第32话 为谁成王（下）

第32话 为谁成王（下）

“怎么愁眉苦脸的，尤菲。”

听到这声音，我心不在焉的意识清醒过来。最近时常有这种情况，我感到有些难为情，抬起头来，看到向我搭话的是人父亲大人。

现在我们正吃着晚饭。尽管父亲大人十分忙碌，但在我回家的这几日每天都会在晚餐时露面，像是在照顾我一般，因此像这样面对面的机会也增加了。

“凯特也很担心你啊，只不过嘴上不说而已。”

“……是我的原因才让他这么别扭，没办法。”

全家人团聚用餐的餐桌上，我的弟弟凯特当然也在。但是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和他说话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就算在家里碰到面也会马上避开，吃完饭之后也很快就离开餐厅。

当初想着得跟凯特好好聊聊，但之后发生的事瞬息万变让我自顾不暇，结果忘记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所以才会让父亲大人看到我们之间的不和吧。

“尤菲，可以的话跟我聊聊吧？”

“母亲大人……”

“最近各方面变化都很大啊。你跟以前也不太一样了。我想好好听一听，你心里有什么烦恼。至今一味严厉对待你，看来已经失败了。”

“请不要说失败什么的，母亲大人……但是，确实有吧。”

连母亲大人都出声安慰我，我到底有多愁眉苦脸，想到这不由得难为情。但是这确实是我一个人无可奈何的问题。

而且我想再次询问父亲大人，因为提议恢复安妮丝大人王位继承权的不是别人正是父亲大人。现在父亲大人究竟在考虑什么呢？

“父亲大人，您为什么想要安妮丝大人成为女王呢？”

听到我的疑问，父亲大人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别人的话可能会以为父亲大人在生气，但我已经习惯了所以并没有在意。

一段沉默之后，父亲大人开口了。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吧。现在拥有王位继承权的人是安妮丝菲亚王女。那除了安妮丝菲亚王女成为女王振兴国家还有别的选择吗？倒是你到底在烦恼什么？”

“……我很纠结安妮丝大人真的应该就这么成为王吗。”

“不是‘应不应该’，而是不得不成为王啊。既然阿尔加鲁特王子已经被废黜，直系血脉就只有安妮丝菲亚王女一个人了。”

父亲大人所说的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说到底根本没有犹豫的余地。

但是，我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我明白那些，我明白，但是……

安妮丝大人的笑容浮现在我的眼前，紧随其后的是那剥离感情仿佛冻结一般的神情。

“若是成为王的话，那个人就失去自由了。”

“王就该如此。”

“我知道……我明白，但我还是不愿意束缚安妮丝大人的心灵。如果成为女王的话，安妮丝大人早晚要考虑继承人的问题吧。父亲大人难道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所以只能尽可能满足安妮丝菲亚王女的愿望。为了让她能接受生下继承人。”

果然父亲大人正是这么考虑的。父亲大人期望的是安妮丝大人成为王之后，总有一天会想要孩子。

“那么安妮丝大人如果想要专注于魔学呢？”

“那就更有必要选拔王婿了。比如说尤菲，虽然你有独自执政的能力，但只有你一人是不够的。不管做什么，底牌都是越多越好。”

这也是现实，是无法改变的事。我心里是明白的。

“……脸上都写着接受不了啊。”

“我不能接受……那个人不应该成为王。”

“是吗？”

“安妮丝大人是帝王之才，她的才能经过磨砺之后想必会无比灿烂吧。但是……不应该那样。那样的话会让安妮丝大人的光辉褪色。”

“你难道觉得安妮丝菲王女应该成为魔学的研究者吗？”

“我也有这个意思，但并不只是想让她仅仅从事研究的工作。我知道自己没能把我想说的表达出来，但是，但是我一直都认为，自由才是那个人不可替代的魅力所在。”

我想要安妮丝大人拥有选择的权利。我希望不管是要承担王族的责任，还是要埋头于魔学的研究，全都凭那个人的意志决定。

“难道那些不能和成为女王两立吗？”

“不行。‘王’这个身份即是枷锁。一旦成为国家的象征就不能逃避。如果那时还憧憬自由的话，恐怕就只能改变国家的政体了。我觉得对于安妮丝大人来说，自由是永远无法忘怀的。”

“——我不介意。”

“诶？”

“想要独裁就随意好了，太过头的话还有我们进谏。安妮斯菲亚王女并不昏庸，我认为我们的进言她是听得进去的。这就是我们该为国王尽的责任。王所说的话就是国家的未来，是国家应有的面貌。如果有着同样的期望就共同勉励，若是不一样我就亲自直言劝谏。这就是我的忠诚。”

我欲言又止。确实如果那样的话安妮丝大人也能如愿以偿吧。那么我也应该像父亲大人说的那样，作为臣子站在那一边防止安妮丝大人走上歧路？

这是我所期待的未来吗？可我的心里仿佛扎刺一般难以接受。明明我明白那么做才是正确的，明明我明白即使安妮丝大人选择了王位也能被允许拥有自由。可难以下咽的感情在我心底不断卷起波澜。

……我不明白。我心里从未有过这样的纠结。

“……但这，只是我的忠诚。”

“……诶？”

“你怎么想，尤菲？”

被父亲大人这么反问，我不禁开始思考我自己的想法。父亲大人已经向我阐明了他的忠诚。理性告诉我如果安妮丝大人实施独裁之后依然能保持自由的话，那么我是不是也应该为之服侍呢？

但是，每当我产生如此想法莫名的不安便会在我心中翻涌……我一定是在感情用事。

“我不希望安妮丝大人带上荆棘之冠（注：代表获得强大力量的同时也要付出代价）。我很讨厌那个人受到束缚，也不想要她被强行赋予王的名号，更不想让她的自由要经过别人的准许。”

不管是和谁在一起都好，不管是为了什么都好，我只希望她能得到自由的生活。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简单的问题。‘王’之类的名号根本不适合安妮丝大人，所以我不愿意。

安妮丝大人就算不成为王也没关系，就算继续那些匪夷所思、没有王族样的行为也没关系。我只希望她为了某人，或是为了梦想自由地活下去。

“束缚住安妮丝大人很简单。但是‘被要求选择’和‘有选择的权利’是不一样的。我不想成为安妮丝大人的桎梏，而是希望她选择自己的归宿。”

我终于明白了。

我对于阿尔加鲁特大人的失败大概就在这里吧。

我只是一个束缚而已，只是一个虚有其名的王妃候补而已。在还不确定自己是否拥有相应的能力之前，便不得不拥有能力。

不是要求她选择，而是请求她选择。不是为了成为束缚，而是为了同心协力。为了能走在同样的道路上，为了守护选择的自由。

“我不接受‘必须成为王’。我希望的是安妮丝大人‘选择是否成为王’。现在的状况是将王的称号强加于安妮丝大人。这样是不对的。我想要给安妮丝大人选择的权利。”

“……但是，阿尔加鲁特王子已经不在了。”

“这样就放弃才不是‘我的忠诚’！”

守护那位大人的自由正是我的“忠诚”。守护她的心灵、世界、选择，守护她亲自抉择的未来正是我所向往的姿态。

现在我终于能堂堂正正的这么想了。不是按照别人的要求活着，而是活成自己向往的样子。即使会历经磨难也要挑战一番。单单按照别人赋予的角色、以别人的期望生活是不够的。

“……是吗，这就是‘你的忠诚’吗……噗…哈哈哈哈！！”

我不禁瞪大了眼睛。父亲大人为什么要笑？而且连声调都抬高了几度仿佛觉得我的话很好笑一样。父亲大人的举止太过反常，我只能呆呆的看着父亲大人 。

“……抱歉啊，也太好笑了。”

“……我知道很孩子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嗯，也有这个原因吧。是吗，自由啊。你跟我还真不一样。这么说，确实不可能顺利啊。”

“……什么不能顺利？”

“我是说一味模仿我，当然不可能和阿尔加鲁特王子顺利走下去。你有自己的思想，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以我为标准套用在你身上也只是‘强人所难’罢了。你想说的话，和这个大概本质上大同小异吧。”

父亲大人一副了然于心的笑容，然而对此完全不得要领的我只感到摸不着头脑。父亲大人的笑到底有什么深意……

正当我一头雾水之时，一直旁观的母亲大人突然出声。

“尤菲，你们与我们这代之间存在代沟吧。”

“那个是……指什么？”

“你应该知道奥尔凡斯陛下即位之初，帕雷迪亚王国正举国上下民不聊生吧？”

“……是。即使当今陛下即位之后也饱经忧患。”

这些在历史课上有学到过。尽管陛下的内政治理与王后殿下的外交手段使得现在国富民安，但在步入正轨之前也历经风霜。

曾经与他国处于剑拔弩张的状态，但现在那种担忧已经逐渐消散，这也拜王后殿下的外交手段所赐。而使得国家安定下来则多亏于陛下兢兢业业。

“因此当时的我们不得不团结起来，为了在乱世中统一思想、使人民安居乐业，还要防患外敌……因此我们可没有‘选择’的余地。”

“……是。”

“反过来说，你们或许是‘可以选择’的一代。”

母亲大人抚摸着我的脸颊露出了微笑。那笑容不同于平时，是种安心落意般渗透出席喜悦的笑容。

“假如是战争时期，我们会强烈希望将安妮丝菲亚王女的魔学应用于军队吧。”

“……可能吧。”

“魔学有那样的力量吧？我也久闻安妮丝大人的成就。但是现在没有那么做的必要，是的，这是我们一直以来所守护的事物。作为孩子的你们现在拥有选择的权利，正是我们的努力开花结果的象征吧。如若不然，是不可能自由选择的。”

……确实正是母亲大人所说的那样。之所以能够选择，是因为有选择的余地。

父亲人他们之所以没有产生过这种想法恐怕是因为经历的时代不同吧。而现在这个世界与父亲大人他们的奋斗密不可分。

“为了明天我们不得不坚守自己的职责，但是大概没有必要让你们也继承同样的意志吧。”

“……我们并没有忘记对于先人的敬意。”

“嗯，我明白。但那也不是必须坚守继承下去的东西。就是这么回事哦，尤菲……是呢，这么一想安妮丝菲亚王女可能正是我们所期望的孩子呢。”

“安妮丝大人？”

“我们之所以奋斗是因为向往国泰民安的国家。安妮丝菲亚王女的魔道具不正能帮助我们接近梦寐以求的理想吗？”

大概和母亲大人说的一样。安妮丝大人的魔道具中有许多能让生活更加便利，比如飞行用魔道具和便民魔道具等。

这不是只有贵族才能享有的特权。安妮丝大人说过即使是无法使用魔法的平民也能随意使用。

“尤菲。”

“……父亲大人。”

“我果然还是觉得安妮丝菲亚王女应该成为国王。对于她而言成为国王也有‘价值’。作为我们守护至今的王国的下一个象征，和魔学共同成为国家的基石，创造新的时代。现在，这个想法更加强烈了。”

父亲大人这句话里仿佛倾注了力量一般，我从中感受到父亲大人强烈的信念。

“但是我对你们的时代无能为力。当然，只要我还活着就会为国家效忠到最后一刻，话虽如此，与安妮丝菲亚王女站在一起的还是你们这一代，尤菲。”

“是。”

“你希望安妮丝菲亚王女不成为王，保持自由之身。那就得拥立别的王。但是另一个候补阿尔加鲁特大人已经不在了。即使如此你还是那样期望吗？”

“……是的。就这么放弃的话，我想我大概会迷失自我。”

父亲大人他们对我有什么样的期许呢？就算我们继承了他们所跨越的苦难，也一定无法拥有同样的感受吧。

所以我想相信自己的信念。从父辈继承下来，我所认为正确的事物，并不是死板地全盘接受，而是再三思考、融会贯通。

我的想法已不再暧昧不清。就算有再多的期盼，我也不想安妮丝大人成为王。

“……不是不可能。”

“诶？”

“并不是没有办法。但是有些不切实际罢了。或许这会与安妮丝菲亚王女的魔学背道而驰。”

“……这是什么意思？”

“作为王，安妮丝菲亚王女有一个无法忽略的缺点。”

“……魔法？”

“没错。”

父亲大人用力点点头。确实，帕雷迪亚王国是作为与精灵共存、擅长魔法的国家发展而来的。至今崇尚魔法的思想仍作为信仰延续下来。

魔法是只有贵族才被允许使用的特权，被我国引以为豪。因此我曾经才会被期望成为下任王妃。从这个角度而言安妮丝大人连不合格都算不上。

也就是说，从魔法这点来说安妮丝大人不足以成为王。

“安妮丝菲亚王女成为王的理由在于血缘和魔学的功绩，以及至今为止的举止。所以本人也亲口说过虽然得到了一些支持，但在管理国家的贵族之中的评价并不算高。”

“……就算再怎么得到民众的支持，左右国家的还是贵族。”

“没错。虽然人民是贵族的源泉，但平民终究无法代替贵族管理国家……虽然在安妮丝菲亚王女的统治下那些或许也能成真，但至少现在不能。”

确实如此，若是魔学兴盛并在国内推广开来的话说不定会有那样的未来。

虽说不能使用魔法，也有一些拥有不俗实力的人被赐予贵族爵位。但那些人只是很少一部分。像蕾妮的父亲西亚男爵那样的人才是非常稀少的。

“言归正传。也就是说安妮丝菲亚王女作为王不能使用魔法的这点是致命的。即使用魔学的功绩掩盖，对于魔法信仰根深蒂固的我国贵族而言也不是能轻松接受的。毕竟贵族们都以保护国家的魔法为傲。”

“……我明白这个。”

“那就只能在这点上动手脚了。”

“动手脚……是指？”

“必须要找到新的王的血脉。你还记得这个国家的起源吗，尤菲？”

听到父亲大人的话，我不禁猛地站了起来将双手拍在餐桌上。

“……新的王，这个国家的起源，是指‘精灵契约’吗？”

“没错，从初代国王建立帕雷迪亚王国开始，立下功绩成为精灵契约者的人就能成为新的王的血脉。”

“但是我觉得不会被承认啊！？”

“当然。我并不打算打破血统的传统。”

“那么……”

“那样的话，只要拥有王族的血缘就好了。就算是远亲也没关系。”

远亲？

脑海中浮现出的一个事实让我不由得屏住呼吸，我直直的看着父亲大人。

“尤菲，‘你’要成为王吗？”

“……我？”

“我们玛泽塔家现在虽然是远亲，但身上也流着王族的血。也就是说尽管有些勉强，但正当性是毋庸置疑的。而且你也有足以被推选为下任王妃的才智。以初代国王为依据通过精灵契约得到资格参选国王，这样的话你也足以与安妮丝菲亚王女匹敌吧？”

……我一时难以消化父亲大人脱口而出的话语，只能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

“如果你愿意那样做……就跟我们家断绝关系吧。”

“诶？”

“想要王位的话，就离开玛泽塔公爵家，成为陛下的养女。不然的话，我们玛泽塔家就会沾染上图谋篡位的嫌疑成为引发斗争的火种。就算玛泽塔家拥立安妮丝菲亚王女也洗不清……这个未来，你给我好好记住了。”

离开家。

父亲大人的话……我明白的。

但是这也太像做梦一般，丝毫没有实感。

我无话可说，只能在椅子里瘫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