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話 其名為“空”

第40話 其名為“空”

“消遣到了嗎?”

“嗯”

從冒險者公會回來的路上，我和尤菲慢慢地並肩走著。

偶爾與充滿朝氣地奔跑的孩子們擦身而過，我稍微停下腳步目送著他們的背影，再向前看時，先我一步的尤菲正回頭看著我。

於是尤菲笑著向我伸出了手。一瞬感到疑惑時，尤菲伸出的手牽起了我的手，就這樣牽著手，我稍微有點怨恨地看著身旁的尤菲。

“……真是的”

“您討厭嗎?”

“我不知道”

手不放開、就這樣兩個人走著。像是在街上兜圈子一樣，稍微繞了繞遠路。

“……雖說是微服出行但也不能走遍整個城下町啊”

“什麼意思?”

“治安不好的地方最好不要靠近。……壞人是無處不在的”

人們聚集之處總有犯罪的影子。即使在看似和平的城下町，某些地方也可能成為不法分子的聚集地。

在冒險者公會的時候自然也會有這樣的話題。有一次，我聽到了國家通緝的一批罪犯的情報，向父王匯報後派遣了騎士團的事也有過。

也有人因為國家行動迅速，所以在知道我是公主後而加恨於我呢。雖然我都報復回去了。

“貧富差距不可能不存在，雖然不是想全部都解決……但至少能提供一個翻身的機會就好了”

“很難拯救嗎？”

“也有因為自作自受而變得貧窮的人，有法律也就會有人鑽漏洞，全部都說出來的話會沒完沒了的。就算能減少。”

我不是萬能的神明大人。就算習慣了當王，即使成為了魔法使，我也沒有自戀到覺得能拯救世上一切的程度。

“我並不能讓多少人獲得幸福，但至少能幫助大家獲得幸褔”

“安妮絲大人真是溫柔呢”

“……是這樣嗎?”

“是的。因此看起來很危險，所以我會守護您的”

“……謝、謝謝”

這麼直白的說出來會讓我很困擾的!我一邊回握了那隻稍微緊握我的手一邊別過頭去。

回去後又要開始和資料進行搏鬥的時間了。一想到那個心情就有點鬱悶。稍微慢點回去吧。因為我想感受這平靜的時光。

＊　＊　＊

那麼，散心休養後的隔天，根據我的提案在資料閱讀上和尤菲進行了分工。

我做的事情是，首先將我要的情報項目化，在不讓尤菲困擾的程度下進行項目分類，閱讀資料的尤菲填寫對應項目的情報，我會歸納從資料中得到了什麼樣的情報並進行整理。

選出有很多類似案例的項目，調查那裡有沒有衍生的案例。讀取、整理、彙總，從匯集的情報中收集推測的材料。

“……看來是一項長期的工作呢”

“是啊，真的”

“精靈契約到底是什麼啊……真希望能好好留下信息啊……”

“似乎是儀式的一種呢……最多類似的例句是‘偉大的國王和精靈交談、成為了朋友。這就是帕雷迪亞王國的開端。’……淨是這些。”

“怎麼成為朋友的！啊啊，真是的！我覺得直接找精靈契約者打聽還比較快。夠了夠了！就算這些資料總有天必須整理也不是現在！”

如果我或尤菲成為國王的話，絕對要強制讓魔法省負起整理檔案庫的責任。就這麼辦、絕對要這麼辦。任你們隨心所欲地去加深對精靈和神的理解，我還是算了吧。

我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發洩不滿，因為一直在和資料搏鬥，眼睛變得有些模糊。

“我喜歡讀書，所以倒是不覺得辛苦……”

“我也不討厭……應該。現在有點沒自信了……”

“……您辛苦了”

可怕的神學。我覺得神明大人一定討厭我。那個精靈契約也沒戲的吧，啊哈哈哈！……心好累。

就這樣靠在椅子上放空時，看到尤菲正向我招手。想著怎麼了就從座位上起身走過去，尤菲摸了摸我的頭。

“……把我當小孩子?”

“不。真是個好孩子，好孩子、好孩子”

“不就是當小孩子看待嗎……”

啊，但是尤菲的手的觸感很舒服。……真想就這樣變成廢人。我不想努力了。我想要研究魔學，想要開發新的技術。想要不在意職責，自由地生活下去。

待回過神來不知何時已經被引導到沙發，變成膝枕的姿勢。尤菲，什麼時候讓我變成膝枕的姿勢的……啊，已經累的什麼都無所謂了，就這樣一邊享受著尤菲的大腿和手掌的觸感，一邊眺望著虛空。

“恕我打擾了。……您看起來非常累呢”

“嗯，能給我泡杯茶嗎?伊利亞”

“遵命，尤菲莉亞大人”

看到我的醜態，露出了察覺到各種的表情的伊利亞苦笑著開始準備茶。……躺在尤菲腿上的地方被看得一清二楚。但是，我現在已經累得腦袋都轉不動了。就這樣睡著也沒關係。

“我要告訴父王資料整理、項目分類和索引的重要性……”

“說的也是”

得做個目錄。非常迫切。或者說如果我當了王絕對會讓魔法省做的。……絕對會!

真的和魔法省相性差到我都笑出来了。那裡對我來說是鬼門還是什麼。啊，頭好痛……尤菲的手很舒服……。

“安妮絲大人，說起來有信來了”

“信?哪裡寄來的?”

“是從加納工坊寄來的。是跟安妮絲大人交情不錯的工坊對吧?”

“是托馬斯?有什麼事嗎”

脫離了膝枕的姿勢，從蕾妮手中接過托馬斯的信。是一封很有他風格的簡潔的信。

確認了內容後，我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馬上轉向尤菲。

“尤菲！我們去城下町吧！”

“誒？”

“完成了，我的劍！”

憂鬱的心情一下子煙消雲散了。迫不急待的想飛奔出去。見到我翹首企足的模樣，尤菲像是看著傷腦筋的孩子一樣微笑著，然後將視線轉向伊利亞和蕾妮。

伊利亞邊嘆氣邊點著頭，蕾妮只是苦笑著。什麼呀，心情鬱卒的時候傳來好消息，不是肯定會高興的嘛!

就這樣做好了微服出行的準備，我拉著尤菲的手向城下町奔去。

“哦呀，安妮絲大人。您這是要去哪裡呀?”

“阿姨，你好!是要去托馬斯那裡!”

“唉呀，是嗎? 路上小心喔!”

和擦肩而過的人打聲招呼，我牽著尤菲的手跑了過去。

以一腳踹開的氣勢打開熟悉的加納工坊的門，坐在吧台上的托馬斯瞪大了眼睛，然後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安靜地開門”

“抱歉!我看到你的信了!”

“公主的職責是怎麼了……還是老樣子啊，真的是”

托馬斯好像嚇了一跳，但他溫和地笑了笑，從吧台起身拿起一把劍走了回來。看著劍鞘裡的劍，我瞪大了雙眼。

“……是這個?”

“啊啊。這個，是我現在能打造出來的最高傑作”

我伸出手，舉起了劍。……好短。沒錯，劍身很短。怎麼看都是一把短劍。和我想像的有點不太一樣而困惑著。

我一直以為肯定會是像尤菲的阿爾肯謝爾那樣的西洋劍，或是長劍，沒想到會出現短劍。

不過，作為短劍，對比劍身，它的劍柄相對較長，看起來不協調。而且，劍身的護手也做了複雜的工藝。……工藝品?

“……這個是?”

“拔出來，確認看看”

我照托馬斯所說的，從劍鞘中拔出短劍。

出現在我面前的短劍的刀刃是單刃，劍身的厚實確實傳遞著重量。

經過打磨般美麗的劍身幾乎能映照出我的臉。

……而且，非常順手。重新握住後就能明白了。這劍柄的長度是單手握或雙手握都可以的長度。唯一不協調的是劍身的長度。

“我拆開了魔刃，看了看它的結構。此外還運用了從尤菲莉亞大人的阿爾肯謝爾那得到的經驗，最大限度地將精靈石鑲滿劍身。因此劍身變厚了，這樣的話就不會像之前的半調子一樣輕易折斷了吧。而且，劍身也能起到魔力傳導體的作用，會比以往更容易將魔力傳導到劍身上，應該能成為更易形成劍身的介質”

“……不過，這與其說是劍，不如說已經是鉈刀之類的了吧?”

“是劍。不，是魔劍的雛型。只是為了發揮魔刃功能的劍。這不是把正規的劍。作為劍的話是不合格的吧。我計算了劍身的長度和劍柄的長度，但可以再做一些調整。稍後告訴我感想吧”

“可以‘展開’嗎?”

“可以，讓我看看吧。我也有試過了……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是匹驃悍野馬”

我點頭同意托馬斯的話，與兩人保持距離後雙手握住劍。一面緩緩吐氣一面將意識集中於魔力注入。

――很深。最先感受到的就是這個。首先劍身的魔力通路很順暢。因而很深。我越想著魔力能灌注到什麼程度就越看不到極限值。到底能注入多少魔力呢。

比往常使用魔刃時灌注更多的魔力，我明白托馬斯叫它驃悍野馬的原因了。這個比魔刃更能使用魔力、更能吞噬。

注入的魔力超過一定的感覺時，柄部延伸出來形成了魔力的劍身。劍身的長度終於和劍柄的長度相稱了，是單刃的光之劍身。

“就這樣直接使用的話，劍身就會給人一種伸展劍身本體的印象。想使用雙刃的時候請改變魔力注入的方式。切換手邊護手核心的精靈石注入量就可以輔助變形。”

“啊，所以有3個呢”

“因為安妮絲大人的魔力量很多。我想這樣程度的改造也可以……不滿意嗎?”

“要作為量產品的話，成本和極限值再降低一點也可以吧。但是，作為我的逸品……這是最好的魔劍”

首先不會折斷。這樣的話別說是我的全力，就算注入龍的魔力也不會壞。能感受到它的強韌度和深度。

“不通入魔力時可以當作是護身用的吧。因為很短所以容易拔出來。更易擺好架式。比起攻擊，更注重防守”

“沒錯。進攻方手中有魔法對吧?那麼，這至少能作為保護你的道具。那把劍是絕對不會折斷的。只要你不放棄地持續握住，就會成為你的助力。我認為即使魔力耗盡也能當作盾牌使用，抵擋攻擊也很方便。……這是我送給你的最高傑作”

“……有魔法、嗎。我聽到了非常扣人心弦的話，真的”

不由得熱淚盈眶。這的確是一把為“我”所用的劍。以使用魔劍為前提的守護之劍。消除了魔刃的弱點—對物理的耐久力，相應地使用魔力的驃悍野馬。

普通的構思是產生不了這種劍的。這是只屬於我，為我存在的劍。這把劍不會折斷。所以我可以繼續使用“魔法”。直至魔力耗盡、意志磨盡。不以魔法道具為前提的我的“魔法之杖”與“魔劍”。

這就是，和尤菲莉亞的阿爾肯謝爾成對的我的“魔劍”。

“……托馬斯，這把劍的名字是?”

“嗯。……我沒什麼教養。要是喜歡的話，請安妮絲大人賦予它名字”

不，這樣就讓人苦惱了。名字，名字啊……。

“叫塞雷斯提亞(celestial)怎麼樣?”

“尤菲?”

“我想這個名字的意思是‘天空’。……因為我的阿爾肯謝爾是‘彩虹’”

“‘彩虹’和‘天空’嗎。……作為姊妹劍的話，是再適合不過了”

“我認為這把劍的名字很適合這個世界上第一個想在空中飛翔的人”

……天空，嗎。是啊，我的起始一直都是從那裡開始的。

那一天，仰望了天空，我成為了“我”。從那天起就開始了我的一切。這條生命、祈禱和願望。我給這個世界創造出了只屬於我的東西。

“……真是受不了啊”

眼淚自然地流了下來。最近，我哭得夠多了。但是，我沒想要止住眼淚。因為我認為這眼淚是對托馬斯的作品最大的讚賞。

“托馬斯・加納。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

收起魔力，將被賦予塞雷斯提亞之名的劍收入鞘後，我向托馬斯伸出手，想要握手。

托馬斯有些困惑地握住了我的手。這是一隻笨拙、粗魯的男人的手。這隻手創造出的東西是如此忍人憐愛、也感到驕傲。

“我不會忘記與你相遇的幸運，這與王族和平民無關。你是我認可的最好的鐵匠。如果真可以的話，我想要給你榮譽……”

“不，足夠了”

托馬斯用我至今為止，從未見過的溫和微笑看著我。

“你讓我看見了比任何寶石都要有價值的眼淚……這樣我就很滿足了”

“……要追我的話，有點晚了”

“誰說要追你啊”

嗯。我們那樣就好。所以我想要在心中訴說好幾遍，托馬斯。

你是我無可替代的朋友。無論多少次我都想對你說謝謝。

“――托馬斯!你在嗎!”

突如其來的怒吼聲破壞了氣氛。走進來的是熟悉的冒險家大叔。

“……怎麼了?”

“我委託你維修的劍好了嗎?是個麻煩的案件……诶!?唔，是安妮絲大人吧!?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也有事。是什麼?什麼麻煩的案件?”

“是信鴿通報的!‘魔狼’出來了!牠正朝這邊過來，要進行防衛戰了!”

“魔狼……芬里爾!?那個稀有種!?話說是朝我們這邊來!?”

芬里爾是狼種的魔物，同時也是在“要命名的狼種魔物”被正式命名前暫定的稱呼。不過，老實說很少有人會給這類魔物起正式名字。

要說為什麼的話，是因為牠入侵的速度在魔物裡是最快的。要起名的時候就已經發生了巨大的損害，就是那樣的魔物。正因如此，在被命名前的“命名級”的魔狼大多被統一稱為芬里爾。

反過來說，我們必須在“命名”前阻止損害。你說這種怪物等級的正向王都過來!?

“不知道是發生地區很近，還是偶然!信鴿的速度也只比他快一步。推斷是風!或者是土屬性!如果是亞種的話，就更雪上加霜了!”

“從現在開始防衛戰的話，是打算在王都的眼前迎擊!?”

“只能這樣了……!現在開始避難也不知道來不來得及，可惡!”

聽了冒險家大叔的話，我把視線轉向尤菲。尤菲接收了我的視線後無奈地嘆了口氣。嘿嘿，真抱歉。看來我果然還是不適合“溫順乖巧”的樣子。

“知道是從哪裡來的嗎?是一條直線過來的?”

“幾乎是一條直線!路上沒有主要的村莊……喂，安妮絲大人。您，該不會?”

“啊哈哈哈，明明說已經引退了真抱歉?儘管如此，我還是‘王女’和‘魔法使’!告訴冒險者公會!防衛戰的準備工作交給他們，安妮絲要出擊了!”

“……什麼呀，真是好傢伙!你又想拿那些好處了!確實你的魔道具可以快速迎敵啊!”

“那就把它當成緊急委託丟給公會吧!跟著我吧!!狩獵順利的話，我請客乾杯!”

“我跟著您啦，可惡!魔狼也不走運啊!讓牠保持入侵的路線! 快把那魔具拿来!太遲的話我們就全部獨佔囉!托馬斯!把劍拿來!”

“好嘞”

大叔抱著托馬斯帶來的劍跑了出去。看到他那樣子，我也轉向尤菲。

“尤菲!我們也走吧!”

“好的”

首先我們也得去王城啊!輪到好久不見的小飛龍出場了!

　＊　＊　＊

通往帕雷迪亞王國的道路上。是幸還是不幸。沒有什麼東西能吸引斬烈疾風邊前進的“那個” 的注意力。

“那個”餓了。該怎麼辦，肚子餓了、為自身存儲的糧食都減少了。只好隨手捕捉獵物填飽肚子，但胃袋依舊空空如也。

然後，找到了那個。是上等的肉。肉分布的很零散，肉本身也不能說很多。但是，他們不但容易狩獵而且還是群居。其中似乎也有散發優質氣味的人。

靠嗅覺捕捉到的獵物對“那個”來說離的也很遙遠，但獵物就是獵物。找到後就迅速捕食。然後“那個”像是要劃開疾風、又像是踢碎地面般疾馳。

氣味越來越近。肚子餓得更厲害了。啊，好想快點填飽肚子、為了滿足這個欲望，任由本能地跑了過去,突然聞到了奇妙的香味、耳朵捕捉到異樣的聲音。

“——?”

停下腳步。就像，是某種嘶鳴。和自己一樣劃破天空向著過來。而且，沒錯。

——從“空中”。就像是擋在自己的面前一樣出現。這個在地面滑行、迎風減速的奇妙物體上載著兩隻獵物。

一種是極品氣味的獵物、另種是雖然能吃但味道很淡的獵物。但是，“那個”並沒有勇猛地撲向獵物。因為它的本能敲響了警鐘。

——她們，和自己一樣都是狩獵者。

“哇喔，好大呀”

“能順利的在前進的路上撞到真是太好了。那麼接下來，安妮絲大人？”

“我知道啦。來吧，無名的芬里爾君”

其中一隻獵物發出令人難以理解的聲音。但是，即使不明白也能理解。

“定義你的末路吧！”

——一場生存競爭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