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12節

正在做著鮮紅的夢。是以前也做過的血腥之夢。

變成一片廢墟的阿爾卡扎姆街道和街上熊熊燃燒的火焰。還有周圍飄散著的屍體燒焦味以及強烈的死亡氣息。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我為了逃離這個地方拼命地四處逃竄。就像遇到師匠之前的我一樣，完全不敢直視那些被拋棄在街道上的人。

但是不管經過了多久的時間，不管奔跑了多長的距離，血腥之夢依然沒有結束。眼前的廢墟依然被熊熊火焰燃燒著，散發的熱氣也炙熱著我的皮膚。

雙腳僵硬得像木棒一樣，肌肉也發出“已經不行了”的悲鳴，但是我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嗚啊！！！」

但是終於還是來到了極限。

我被路上的一篇磚瓦絆倒。燒得通紅的磚瓦散發著強烈的熱量，燒灼著倒在上面的我的皮膚。。

「咕嗚嗚嗚嗚嗚！」

我忍受著痛苦的燒傷，要是在這裡倒下的話，就會真的死掉了。

“你是要去哪裡啊？”

突然，頭腦中響起了一道聲音。是屠殺奇庫洛普斯時聽到過的聲音。

為了能夠逃離那聲音，我硬是拖著疼痛的身體強行向前邁開步伐。雙腳已經到達了極限，只是行走就已經咯吱咯吱地顫抖著。

但是還是沒能堅持多久。

到達極限的雙腳無法再繼續支撐起身體，我再次倒在了地面上。

仔細一看，雙腳已經變得熏黑，變得不能做出什麼動作了。

“……你是想逃離什麼嗎？……”

無視迴響在頭腦中的聲音，我向前爬行著。

「……嗚、嗚咕…………」

我拼命向前伸出手來，但地面散發的熱量卻毫不留情地灼燒著全身。已經無法從嘴裡發出正常的聲音了，只能發出些難以言喻的呻吟聲。

“淨做些沒用的事……可不會讓你逃掉的……”

伴隨著咯嗤咯嗤的破裂聲，我那熏黑碳化的手腕皮膚破裂開來，出現了漆黑的鱗片。

「…………啊……」

下一瞬間，全身皮膚都破裂，鮮血從傷口中溢出。有什麼東西要從我的身體裡破體而出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我嘴中發出的尖叫聲彷彿大得能傳到天空的那一端。那傢伙從內部把我的身體咬破，最終得到解放。

最後我看到的是彷彿如天空般巨大的漆黑身軀以及六枚翅膀。

然後眼前一片空白，最後連意識也消失了。

「嗚啊！！！」

我一下子坐了起來。

最初映入眼簾的是從窗戶照射進來的朝陽。

萬里無雲的蔚藍青空。春天的陽光溫暖地擁抱著一切，同時也宣告著清晨時間的到來。

「咕！！！！」

但是我無暇顧及這幅光景，突然強烈的嘔吐感襲擊而來。

我衝向了洗面台，把胃袋裡的東西全部吐光。

因為昨天基本沒怎麼吃過東西所以只能從胃裡吐出胃液，我連忙喝了好幾次清水，好把口腔清洗乾淨。

反复清洗幾次後總算是冷靜下來了。然後開始考慮起今後自己該怎麼辦才好。

我接受完治療後就回到自己的房間了。

大概是因為回到了熟悉的房間裡，精神和肉體極度疲勞的我馬上就失去了意識墜入到夢境中。

但是即使現在已經清醒過來了，但是身體狀況依然是最糟糕的，而且自己的心情也一片霧霾。

「咕！！」

頭突然劇痛起來。這也算是身體還沒休息好的證明吧。

突然被擺到自己面前的肯的真心話和謠言真相。那之後又為了逃避而沉溺於力量之中。

更重要的是和師匠約定以來的現在，想著終於要向前邁進而追問肯，卻發現了自己不願相信的真相，最後還是逃避了。我對自己如此程度的軟弱感到了無比的厭惡。

我緊閉著雙眼，咬緊著嘴唇。

眼前清晰地出現了自己在森林中引起的慘劇。

滿地都是四分五裂的野狗和巨人。

以及肆意暴力，沐浴在血雨中的自己。

「…………可惡……」

雖然因為對自己的憤怒而突出惡言，但聲音本身卻又如此無力。

我自然地捲縮著自己的身體，緊緊地抓住胸口。

儘管如此我還是做好了上學的準備，往學園走去。這狀態休息一兩天應該會更好點，但是一想到呆在房間裡說不定會再次夢到那個夢境，我自己就開始害怕起來。

雖然人是走在上學的路上，但是意識依然處於朦朧的狀態。

還沒完全消掉的疲勞像沉重的石頭一樣壓在身上，思想的確是不停運轉著，但眼前還是一片朦朧。

「…………喂、………………」

但是該怎麼辦才好呢。要怎麼做才好呢。

這種問題以現在遲鈍的頭腦是不可能得出答案的，只能是單純在腦子裡無意義地轉來轉去。

「…、望…。聽…………吧…………」

莉莎的事、肯的事、自己逃避的事、以及今後如何應對這些問題的事。

腦海裡只有這些自己逃避開的事情在不斷重複著。

然後還有在眼前清晰再現著的昨天自己逃避後引起的光景。

沾滿鮮血與泥土的自己，以及被我斬盡殺絕的血肉殘渣。

“那傢伙”正寄居在我的身體裡。我討厭自己對使用它的力量感到高興，討厭自己沉醉於殺戮，討厭自己對身上的傷痕感到快感。

老實說我很想逃避，很想移開目光。

但是，我不能這麼做。

因為已經和師匠約定好了。我發誓過絕對不再把目光從逃避開的事情上移開。

但是現在那個約定卻進一步地緊抓住胸口。

很想逃避，但不能逃。很想移開目光，但必須直面。

心之鐘錶埋沒於鐵鏽之中，滾動的齒輪被腐蝕著，發出刺耳的聲音。

即便如此心之齒輪仍然旋轉著。與師匠的約定進一步助長著心中的焦躁感。

被腐蝕而想要停下的心，以及努力想要前進的心。

兩種心情相互碰撞，發出更大的刺耳聲。

眼看齒輪即將壞掉的時候，突然因為一道大的聲音而停下的動作。

「喂、望！！！你聽得到的吧！！！」

突然聽到音量很大的聲音，往聲音方向看去，在那裡的是正一臉不爽的朋友身姿。

「……馬爾斯？」

「啊啊是我啊。你怎麼無視我啊！從剛才開始我就一直在叫你啊！」

在馬爾斯身後，還能看到愛麗絲她們。看來好像從剛才就一直往這邊打招呼的樣子。

「啊……對不起……我在發呆」

「……哈啊，嘛算了，走吧」

馬爾斯露出些許驚訝的表情，並催促著往前走去。

我也跟在他的後面。

「話說回來，望你昨天好像是去了森林那邊來著……那個……你的傷沒事吧？」

大家一起有說有笑地走了一段時間，愛麗絲有些擔心地向我問道。她的視線正放在我手上纏著的包帶上。

「額……啊、啊啊！沒問題啦。鍛煉時不小心弄傷而已」

我把纏著包帶的手揮舞了兩下，示意傷勢沒多嚴重。

「這樣啊……那就好…………」

感覺有點不像平時的她，語氣中帶有著些許迷茫。要是平時的她的話一定會把話說得清清楚楚，不知為何現在視線卻有點動搖。

「…………………」

「…………………」

但我什麼也沒說。

心中積蓄著鐵鏽。總覺得要是現在開口的話，我也不知道自己會說些什麼。

我和她之間漂浮著微妙的氛圍。正當身旁的索米婭醬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

「喲，愛麗絲緹娜」

傳來了從未聽過的聲音，回頭看去，一個有著美麗銀色頭髮和耳朵的獸人正走過來。

時間稍微回到望他們上學之前。

高高升起的太陽散發著和煦的春天氣息和陽光，照耀著學園正門口的威容，

不過在這樣舒服的早晨裡，卻漂浮著微妙的氛圍。

在學生們陸續登校的隊列中，存在著一個被故意空出來的空間。

那空間散發著奇怪的威壓感，上學的學生都紛紛繞道而行，沒有一個敢上前靠近。

那空間的中心站著幾名學生，而讓路過的學生感到膽怯的威壓感便是從那中心中的其中一名學生散發出來的。

「嘖！！可惡！……」

在中心散發著威壓感的是銀狼族的凱文。而身邊的學生也是昨天和凱文一起進入森林的隊友。

凱文扭曲著端正的臉，擺出一臉看誰都不爽的表情。

「凱、凱文。冷靜點」

「吵死了！！！可惡！！」

其中一名隊友向凱文搭話，但他完全不想理睬。凱文現在正為昨天和警備隊一起返回阿爾卡扎姆街道時吉哈德和他說的話感到鬱悶和生氣。

「你們今天可以回去了。後面的事情就交給我們銀虹騎士團和阿爾卡扎姆警備隊就行了。」

「什！！！你是什麼意思啊。」

對凱文來說他正想順勢跟著吉哈德一起去探尋事件真相。

他自身也對自己的實力有著相當的自負。

因此，對於想要把自己排除在外的吉哈德，凱文感到非常的不滿。

但是他再怎麼追問吉哈德，也無法把他的決定給推翻掉。吉哈德用強硬的語氣囑咐凱文他們不能透漏這件事後，便轉過身去與警備隊的馬烏茲隊長開始商談。

他的背影彷彿在說著“已經沒有話要說的了”，讓凱文只能咬緊嘴唇轉身離開。

「這算什麼啊……畜生！！」

比起有十足實力的自己，吉哈德竟然選擇和不如自己強大警備隊那些傢伙討論今後的對策。這樣的事讓他相當不滿。

他的等級是A。不止是在學園，就連在這座阿爾卡扎姆裡也算是數一數二的實力者。

所以他覺得自己參與討論對策是理所當然的事，而吉哈德也應該同意才對。

但是事與願違，吉哈德甚至還不允許他們繼續跟這事扯上關係。

不過對吉哈德來說這說不定只是擔心學生安危的行為而已。

但是在凱文看來，就和“你們幾個跟著來也起不了作用，乖乖回去吧”沒兩樣。

這對以強大的力量守護自己種群為傲的銀狼族來說，是相當程度的屈辱。

「恩？」

這時，他的鼻子聞到了什麼氣味。

是被他認同的人的氣息。敏感察覺到是誰的他立馬走向了氣味的方向。

氣味的方向有5個男女在一起走著。

「喲，愛麗絲緹娜」

在那裡的是正在上學路上的望他們。

「……那麼，關於奇庫洛普斯被討伐一事就暫且先不公布出去吧」

「哼姆、這也算是上層的決定。要進入現在的森林的話過於危險了。只要大眾還認為奇庫洛普斯在森林中徘徊著的話，大概就不會有人私自進入了吧」

索爾米納緹學園中吉哈德・勞恩戴爾的辦公室裡。

吉哈德和阿爾卡扎姆警備隊隊長馬烏茲相對而坐，確認目前的狀況

內容是關於昨天在森林中發現的慘遭殺害的巨人屍體，以及相關兇手的存在。

昨天，從森林返回後，他們馬上就去參加由街道執政主持的最高議會。他們與議長會面，並報告了這起事件。

一般來說與議長會面需要一系列繁瑣的手續。不過議長本來就是警備隊隊長馬烏茲的直屬上司，所以與之會面並匯報工作內容也沒什麼奇怪的。而吉哈德則是從屬銀虹騎士團，在阿爾卡扎姆也有著騎士團的指揮權，所以會面是被允許的。

然後議長聽完相關報告後，決定將這些情報先隱藏起來。。

「但是，實際上街道有沒有可能已經出現被害事件…………」

「……雖然也有這可能，但是這可能性我覺得應該比馬烏茲殿下所想的要低」

「…………那是為什麼呢」

「打倒奇庫洛普斯的人是會使用劍術的。也就是說對方是人類，或者是與之相等的存在。這樣的話至少比像魔獸那種無差別襲擊人的可能性要低得多」

他們在森林中所看到的巨人屍體，雖然都有著不同程度慘烈的損傷，但是基本上都是由類似刀劍一類的銳利刃物造成的。

不過，那個斬殺方式倒也不太尋常就是了……。

「…………吉哈德殿下。果然這起事件應該對外公開才對……」

雖然馬烏茲向吉哈德提議應該把情報公開，但吉哈德卻持有不同的意見。

「我也考慮過這個選擇。確實像那樣危險的存在就在森林附近的話，更應該讓街道上的人們知道才對。不過對方是能輕鬆殺掉奇庫洛普斯的存在的話，從街道的立場來考慮，我認為情報公開的風險太大了，我想上層也是這麼判斷的」

這座阿爾卡扎姆，表面上的確是各國出資合作建造並運營的，但背後各國之間經常進行著權力鬥爭。

換句話說，這座阿爾卡扎姆實際上就是各國進行國際競爭的縮略圖。在街道上隨便發生的一起事件都有可能引發國家之間的衝突。

然後今次的問題就已經有成為導火索的可能性了。

大侵攻以來已經經過了10年的時間。

而這段時間也足夠讓人們的記憶開始變得淡薄。受到魔獸侵攻的國家與無事發生的國家也開始產生摩擦。

在這種狀況下突然出現了一個能將奇庫洛普斯集團斬盡殺絕的實力者。

而且誰也不清楚這個實力者的意圖。這種未知的情報非常容易煽動起那些在意自己權利的人們，以及局勢緊張的國家的不安。

如果不謹慎處理這樣的火種，一個不小心就會陷入疑神疑鬼的狀態中，搞不好甚至會給原本就正處於陰影中的國家之間的關係帶來更加糟糕的影響。

「當然，在尚未搞清楚對方是什麼人的情況下，必須先為市民的安全憂慮，不能放鬆警戒。不過都市裡也有不少靠那座森林維持生計的人們在，我們也不能直接人們禁止進入森林。」

阿爾卡扎姆有不少人靠著森林中的資源維持著生活。像是森林中動物的肉和毛皮，藥草之類的植物，還有能夠充當燃料的木材。

不可能把這些資源的供給給掐斷的。至少也不可能光靠其他街道的物資來維持這座都市所需要的資源供給。

「正因如此，我們現在需要的是能夠正確判斷情報的人，能夠很好地處理、共享情報的存在。」

這也是吉哈德不想讓凱文跟這事扯上關係的原因。

總之現在需要的是有關打倒奇庫洛普斯的存在的情報，以及能夠準確判斷這些信息的人才。

當然那個時候讓凱文他們回去也有擔心他們安慰的理由在，但是從尋求人才的角度來說，自我意識很強的凱文並不適合。

如果是愛麗絲緹娜的話吉哈德說不定會有不同的判斷。儘管如此，為了不讓情報洩露出去，應該也有保密的義務在……。

「這次也非常感謝馬烏茲殿下和您的部下們的通力協作。不過，這次事件只有我們銀虹騎士團和馬烏茲殿下您的警備隊參與而已。總之，現在先收集情報，謹慎行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