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18節

阿爾卡扎姆的周圍豎立著巨大的城墻。

在不是磚瓦而是天然重石建造而成的高達十米有餘的高墻上設置著魔法陣,其在物理和魔法兩方面都具有相當的耐性。

厚重的巨墻遠超普通城堡的城墻,這堵墻是在十年前為了抵禦外敵入侵而建造,在展示了阿爾卡扎姆堅不可摧的同時,也明確地表明著這座城市的重要性。

雖說如此,在平和的日常之中,這裡卻成為了鳥兒們的棲息地,天空的使者們嘰嘰喳喳地鳴叫著,在城墻的角落歇息羽毛。

在鳥群聚集的高墻上,一位身穿白衣的少女佇立著。

少女有著冰一般白色的頭髮,年齡大概在十多歲,在一片素色的著裝中,一綹頭髮上綁著的淡紅色緞帶,讓人感到她比外表還要稚嫩些許。

被稱為阿塞爾的少女在呼嘯的風中輕輕撫摸著緞帶,目不轉睛地看著城市上的某一點。

她的雙眼被憎惡與憤怒染紅,也許是因為身體裡溢出的怒氣,身邊沒有一隻鳥。

「阿塞爾,原來你在這啊......」

阿塞爾瞪著阿爾卡扎姆,她的身後,一位老人向她搭話。不知為何老人的肩膀和頭頂都聚集了一群鳥,像是戴著一頂棉帽子。

索納爾對著撲騰撲騰湧上來的鳥露出苦笑,從懷裡掏出麵包碎屑,灑向四周。

鳥兒們立刻撲向麵包屑,一心一意地啄食起來。

索納爾滿足地看著鳥兒們快樂的模樣,接著把視線轉向還在瞪著城裡的阿塞爾。

「你是在找那個小鬼嗎?」

阿塞爾沒有回答,慢慢地回過頭,啄食的鳥兒們一下就停了下來。

阿塞爾嘴角緊閉,那雙染紅的眼睛正有力地訴說著她的內心。

「你要殺了他嗎?若是那麼做了,緹亞馬特確實會被釋放出來,那樣的話,之前所做的一切就全都化為泡影了,說到底,你也沒有能夠消滅那頭黑龍的力量吧?」

聽了索納爾的話,阿塞爾眉頭緊鎖。

說到底,與連身經百戰的龍都戰勝不了的存在戰鬥,獲勝的可能比沙裡淘金還低。

「我知道的,爺爺,但是,我無論如何都不能放任那條忌龍不管。」

但是面對這理所當然的事實,阿塞爾似乎沒有罷休的意思,那閃爍著的瞳孔拒絕其他任何的意見。

索納爾無奈地搖著頭。

「那就無可奈何了,現在處於關鍵時期,老夫不會讓你對那個小鬼出手的......」

知道說服已經不可能的索納爾向前邁出一步,拿起拐杖,似乎是用蠻力也要阻止眼前的這位少女。

緊張的氣氛陡然昂揚起來,在索納爾周圍觀望的鳥兒們撲騰著翅膀逃離了那裡。

滿是皺紋的老人身上發出白光,光芒像是陽炎一樣搖曳而起,同時,索納爾的視線也投向了阿塞爾。

就算是飢腸轆轆的魔獸,在這般威嚴感下也要沉默屈服,但即使正面著這樣的視線,阿塞爾也挺起胸,似乎是不打算退縮。

看著阿塞爾的樣子,索納爾瞇起了眼睛。

「不論如何,憑你一人是做不到的......」

「誒誒,只有我的話沒戲的吧?只有我的話......」

自己一人是敵不過的,阿塞爾的話語表明她似乎有這一自覺。

索納爾沒有露出任何破綻握著拐杖,臉上浮現出几分詫異神情,阿塞爾緩緩把手伸向懷中。

取出的是一個裝著閃閃發光的髮飾的白水晶,看到那水晶的瞬間,索納爾的表情凍結住了。

「!?那、那是!」

他把眼睛瞪得大到不能再大,滿面驚訝,而在他的思考完全僵住的間隙,阿塞爾迅速展開了魔法陣。

手中的水晶放出光芒,曼陀羅樣式的魔法陣在空中出現並閃耀起來,那魔法陣和之前的事件中索納爾在望等人面前展開的魔法陣規模相當,毫不遜色。

確認到那閃爍著的魔法陣的瞬間,索納爾一邊咒罵著自己的大意,連忙也展開魔法陣。

但是,有些遲了。

阿塞爾的魔法陣迫近索納爾,還沒等他的術式發動,魔法陣就將他包裹住,爆裂開來。

一瞬即逝的閃光,光亮起了不到一秒之後,留在原地的就只有從墻縫中伸出來的草。

剛才還在那裡的老人消失的無影無蹤,仿佛打一開始就不在這裡。

「就算是爺爺,吃了這招也能讓我爭取些時間才對,接下來,就是那條忌龍了......」

阿塞爾的喃喃自語在城墻上迴蕩。

她的視線落在手中的水晶上,緊咬著嘴唇。

那能面具一樣的臉上浮現出幾分尷尬,是對欺騙了自己的親人而感到後悔?亦或是其他的感情呢?

阿塞爾那隨風飄動的頭髮這時映入了她的眼中。

一片純白中,夾雜著一絲淡紅色。

她輕撫自己的緞帶,緊緊地抱著手中的水晶。

「父親大人,為了實現我等夙願,請助我一臂之力吧......」

阿塞爾祈禱般地輕閉雙眼,深呼吸。

沒一會,她睜開眼睛,小心翼翼地把水晶收進懷中,再次凝視著阿爾卡扎姆的那個地方。

「今天,我要為您洗刷污名。」

魔法陣再次展開,隨著巨響,阿塞爾從城墻上消失了。

空無一人的城墻上,只剩鳥兒們留下的羽毛隨風飄搖。

望和莉莎朝著商業區走去,相互無言的二人之間流淌著微妙的沉默。

兩個人都很在意身邊的人,彼此不自然地扭動著肩,時不時地斜眼看看對方。

「那、那麼莉莎,目的地在哪裡......」

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望姑且以被諾倫拜託的事作為藉口,向莉莎搭話。

實際上,他確實聽說是要幫忙搬運些東西,但並沒有確認詳細的目的地。

莉莎的回答倒是很平靜。

「還要再往前一點,離大道雖然有些遠,但是放眼整個商業區也是相當大的店,我想應該很容易找到......」

「是、是這樣啊......」

「......」

莉莎就像是帶路一樣走在望的前面,向前走著。

望想說點什麼,但卻仿佛如鯁在喉。

他無可奈何地,無言跟在莉莎的背影后。

無法測量彼此之間距離的兩人,這也難怪,自從上次事件的幾個星期以來,他們完全沒有見過面。

但是,兩年之久的歲月與這其中的爭執,仍然橫亙在他們之間。

望閉上眼睛,再一次質問自己的內心。

於麗莎和肯的關係曾經扭曲過,自己以清算那段過往為目標,一路走到現在,但那之後,自己究竟想描繪出怎樣的未來呢?

實際上他什麼都沒想,只是覺得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所以才會採取行動。

或許他在無意識中拒絕進一步思考,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自己逃避所造成的結果,望不禁露出自嘲的笑容。

但現在的望已經不會被這樣的自己繼續束縛,他反思自己的過錯,思考自己究竟希望和莉莎建立怎樣的關係。

戀人?朋友?青梅竹馬?還是彼此成為毫不相干的人呢?

湧出的思緒依然是難以言喻的混亂,沒法很好地表達出來。

望再次看向走在前面的莉莎的背影,那纖細又嬌弱的背影,是自己曾經想要守護之物。

看到她平安無事,剛才還在心中盤旋的混沌情緒多少收斂了一些。

無法用語言表達的遺憾還留在內心深處,但若是她現在仍然平安無事的話,那麼那曾經打破的約定或許也多少實現了一些。

這麼想著,心情稍微輕鬆了幾分。

『我也變了......嗎?』

緊緊握住別在腰間的刀柄,與讓自己意識到過錯的師匠之間的羈絆,就算她已經故去也仍然在支持著我。

那邁出的第一步,讓我獲得了真正重要的同伴們。

如果只是為了追尋莉莎的夢想,就不可能和愛麗絲緹娜她們這樣親密。

自己曾經想守護的那個女生的背後,再一次這樣並肩前行,感到迷茫的同時又有些高興,望再一次看到了那些曾經拯救過自己的夥伴們的身影。

停下腳步,不停地逃避,不停地陷入迷茫,也許正是這樣,自己在不知不覺中產生了變化。

自己的未來和目標雖然尚不明朗。但是......

「啊嘞?」

就在望陷入沉思的時候,他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偏離了大道,他們正走在一條人跡罕至的大街上。

不知什麼時候,莉莎的路線逐漸偏離了商業區的中央,周圍開始湧現出鱗次櫛比的住房。

「吶莉莎,是走這邊嗎?感覺這裡不像是會有批發學園要用的東西的店哦......」

莉莎沒有回答望,快步走在前面,望無可奈何只好跟著。

進入路邊攤子的小路,又穿過一條小路,就是一片遼闊的平原,花草茂盛,再前面就是巨大的城墻,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那個、這裡是外圍吧,為什麼要來這......」

所到之地是阿爾卡扎姆的外圍,城墻與城市之間寬闊的空間在望的眼前平鋪開來。

望正疑惑地歪著頭,這時,莉莎緩緩回過頭來。

看到她的表情,望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她的瞳孔中似乎寄宿著某種思念,莉莎緊咬嘴唇,正視著望,臉上浮現出心碎的表情。

「......其實,幫忙的事情,是假的。」

「誒?假的是指......」

沒能理解事態的望發出了呆然的聲音,莉莎看著那樣的望,帶著歉意的垂下視線。

「是我讓諾倫老師,找的藉口......」

「藉口?」

「嗯、為了能和望單獨對話的藉口......」

想要單獨對話,莉莎的這句話讓望睜大了眼睛。

望想著一定要找機會好好談談,但他沒有想到莉莎也抱有同樣的想法。

望對莉莎的感情也好,莉莎對望的感情也好,就像是線團一樣複雜,很難一句話形容。

但莉莎能夠理解這份侵蝕著自己內心的痛苦。

那就是對沒能完全相信望的後悔,以及對一直讓他飽受痛苦的自己感到自責。

看著眼前的平安無事的望,莉莎心中拼命壓抑著的某種東西,發出聲響,傾瀉而出。

「我、一直以來都裝作沒看見,裝作沒有發現,就這樣一直傷害著望......」

坦白自己的罪過以及道歉。那就像是親手撕裂自己的胸口一樣疼痛,但更重要的是,火一樣的熱意正炙烤著莉莎的內心。

每說出一個字,胸口的痛感就增加一分,但那積蓄已久的思念只要解開一個枷鎖,就會像洩洪一樣奔湧出來。

「我曾經覺得就算望遭受痛苦,也是理所當然的,但其實明明是我的過錯......」

莉莎撕心裂肺般地,將內心深處盤旋的思緒,一個接一個地暴露出來。

那一直積壓著的自責已經沒法控制了。

「你恨我是理所當然的,討厭我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望......」

不能夠奢求原諒,因為自己已經沒有那個資格了。

但是,望咬緊牙壓制住了那份憤怒,沒有向莉莎惡語相向,只是關心莉莎的安危。

莉莎壓抑著顫抖的雙腿和快要陷入沉默的嘴巴,一字一句的將話語成型。

「所、所以,我想著一定要好好說出來才行......但、但是事到如今,我......」

事到如今這些話都太遲了,在他的身邊,那個曾經屬於她的位置已經有了更為相稱的人在。

即便如此,莉莎仍然覺得不能就這樣任憑自己腐爛下去。

莉莎的眼中,露出驚訝表情的望的背後,出現了兩位少女的身影。

一個是黑髮的凜然的少女,對心上人昏迷不醒的樣子心碎不已,卻又擔心望的身體。

她儘管嫉妒望挺身而出幫助的莉莎,卻同時又壓制住自己的妒心,是一位堅強的女性。

另一個人是直到最後都能夠理解望的想法,並扼製自己對他的感情來開導莉莎的精靈少女。

如果是她們的話,一定會支撐著望走到最後。

就算是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想法,但果然莉莎還是很羨慕在他身邊的她們,對望的思念也無法消除......

所以,無論多麼痛苦都必須說出來才行,不這樣做的話,自己連出現在他面前都不能被允許。

所以......

「沒、沒能相信你、對不......」

「!?」

『對不起。』

莉莎正要將這句話說出口時,望不知為何表情十分凝重。

他像是彈起來一樣撲向莉莎,抱著她跳開那裡。

「誒......?」

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望和漂浮的感覺,讓莉莎發出驚訝的聲音。

但下個瞬間,伴隨著能灼傷眼睛的強光,強烈的衝擊力爬上莉莎的身體。

「呀啊啊啊啊!」

「咕!」

兩個人被拋向空中,身體重重摔在地上。

到底是、怎麼了?莉莎面對這不明所以的狀況混亂起來,望在她身前迅速起身,拔出了腰間的刀。

那條件反射的行動,讓他的身體自然地進入了臨戰狀態。

陷入混亂的莉莎也連忙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注意著四周。

襲擊者究竟是誰?沒一會兒,對方就現身了。

一個少女站在大約二十米遠的地方看著他們......不對,只是在看著望。她的瞳孔中燃燒著沸騰岩漿一般的憤怒和讓人凍結的殺氣。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敵意,望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我記得......你是、阿塞爾小姐?」

另一邊,莉莎對眼前的這個少女有些印象,她就是前幾天在索納爾的占卜屋裡和他發生過爭執的少女。

看到莉莎脫口而出那位少女的名字,望對她發問。

「莉莎......你認識的人嗎?」

「不、不是的,只是在一個叫索納爾的老爺爺的店裡見過一面而已......」

「......誒?」

莉莎口中說出索納爾的名字,望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

自從肯的事件平息之後,就沒怎麼聽說過關於那個老人的消息了。

說起來,莉莎怎麼會知道索納爾的名字。

据望所知,他們應該不會有什麼交集才對。

如果是這樣的話,應該是兩人在最近有所接觸,那索納爾又是出於什麼理由去和莉莎見面呢?

望知道索納爾具有非比尋常的實力,他之前也出于某些想法和望接觸過。

而且,莉莎還說面前的這位充滿敵意的少女當時也和索納爾在一起,如果是這樣的話,她一定和索納爾有所關聯。

「也就是說,果然是和『那傢伙』有關係嗎?不過那色老頭沒有表現出這樣的敵意啊......」

雖然他是個腦子裡不知道想些什麼的老人,但他並沒有做出如此明確的敵對行為。

那麼,這次的襲擊是少女的獨斷行為,還是說、索納爾巧妙地將自己的敵意隱藏起來了呢?

「可惡,真是莫名其妙......」

突如其來的展開讓他有些混亂,但望先把腦子裡湧上來的諸多疑問幹到角落去。

少女投來的敵意卻來越強烈,仿佛要貫穿他的身體。望也架好刀,沉下腰來。

莉莎也在仔細觀察著阿塞爾,但心中卻十分忐忑不安。

莉莎對少女的事情幾乎全然不知,只知道她對望有著明確的殺意,而且她如此憤怒的原因,也和望的秘密有關。

莉莎橫眼看了一眼望,他到底,在承擔些什麼呢?

正是在這種情況下,莉莎更加在意起望的秘密。

「莉莎!來了!」

「啊!」

莉莎不自覺地陷入了多餘的思考中,望大喊一聲,將她從浮躁之中拉了回來。

回過神來才發現,阿塞爾的周圍已經展開了無數的魔法陣。

「那、那是、什麼!?」

「庫!?」

曼陀羅模樣的魔法陣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展開,面對這前所未見的複雜有詭異的術式,莉莎不禁叫出了聲。

脊背上傳來的惡寒催促著望,他向前突進,但阿塞爾的術式展開的實在太快,他明顯慢了一步。

啪!地一聲,伴隨著刺耳的聲響,閃光噴薄而出。

在光芒消散之後,那裡已經是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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