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16節

紅色的夕陽沉沒於森林的陰影中,在阿爾卡扎姆的商業區,結束忙碌的一天的人們匆匆踏上歸途。

擁擠的人群中,出現了莉莎和卡米拉的身影。

穿過崎嶇的堆滿雜物的街道,兩個人朝著目的地前進著。

不久,她們在一家店前停下了腳步。

那是個擺放著古今東西各式各樣小物品的小攤,是一個叫索納爾的老人經營的占卜屋。

商業區人來人往,但不知為何這路邊攤的前面卻很冷清,連一隻小貓的影子都沒有。

「是說,真的要去嗎?」

「......」

卡米拉確認似的問了一嘴,莉莎咽了一口唾沫。

望醒來後,莉莎完全不能和他說上話,這一方面是因為望實在太忙,另一方面是因為莉莎對見到望而感到畏懼。

他醒過來的那一天,莉莎很清楚地感覺到望與愛麗絲緹娜他們的羈絆之深切。

為了壓抑焦躁的內心,莉莎緊咬嘴唇,抬頭看向索納爾的小攤。

據卡米拉說,那個老人不僅實力驚人,對望的事也相當了解。

「我是理解你想要了解望的心情啦,但果然還是先談上話會比較好吧?好像也有機會,就忍上一周吧?」

正如卡米拉所說,按照諾倫老師的說法,這麼等下去的話自己是能找到談話的機會的。

說實話,沒有必要和那個老人見一面。

但莉莎一語不發地朝攤位走去。儘管她自身焦躁不安,但她有一件無論如何都想要確認的事。

「這可算不上回答喔!」

就在這時,一道怒吼聲在莉莎和卡米拉耳邊響起。這讓二人不禁瞪大了眼睛。

她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朝攤位裡面望去,只見一名銀髮少女正擠在椅子上的白髮老人旁邊。

「為什麼!?為什麼不讓我出手呢!」

白髮的老人索納爾對少女的質問完全不回應,捧著胳膊閉目冥神,咕噥咕噥地嘬著煙。

看著他那完全不回答的模樣,少女的表情愈發僵硬。

在如此險惡的氣氛面前,莉莎和卡米拉不由得躲到了窗戶後面。

「怎、怎麼了?」

「好像是有點糾紛......」

那個少女是誰,發生了什麼事,完全不清楚,但能感受到她的與眾不同之處。

卡米拉和莉莎屏住呼吸,在二人的視線下,一直沉默著的索納爾慢慢抬起頭。

「阿塞爾,我應該已經說過了,不要對那傢伙出手......」

聲音威嚴又低沉,讓人很難想象他是對莉莎進行過騷擾的色老頭,音量雖然不大,但氣勢十足,就連在一邊偷窺的莉莎他們也不由得屏住呼吸。

「放置不管什麼的、那是不可能的!搞不好的話這片大地會化為灰燼喔!?」

索納爾的這句話甚至可以稱之為警告,但叫做阿塞爾的銀髮少女像是要正面否定那句話一樣,用粗暴的語氣說道。

「不僅如此!那傢伙復活了之後毫無疑問還會向同胞們漏出獠牙的!」

那傢伙、同胞、獠牙。莉莎她們完全無法理解其中含義。

然後聽著這些話,莉莎的腦海里不知為何,總覺得那就是在說望的事。

「但是,我有預兆,能夠驅散這片土地所有黑暗的預兆,如果不将其看清的话,就没法封印那个小鬼。而且,要堂堂正正表明我们身份的准备还不充分,你应该也知道吧......」

「您這是什麼話!那傢伙可是我們的敵人哦!?而且自從他從封印中逃脫之後,龍脈就變得很不穩定,那個影響......」

索納爾口中的『小鬼』一詞,是他第一次和麗莎見面時,用來指代望的辭彙。

然而,更讓莉莎介意的是阿塞爾所說的話。

從封印中逃脫的存在,那是他們的敵人,並且與望切切相關,莉莎憑直覺察覺到這一點。

「望究竟被捲入了什麼事?」

莉莎不由自主探出身子,就在這時,胳膊肘碰到了窗簾附近的一個不知在供奉什麼的青銅雕像。

「啊!」

隨著咔嚓一聲,青銅像滾落到地上。

聽到這個聲音,索納爾身邊的阿塞爾猛地回過頭來。

「人類!?明明已經張開了結界,為什麼這裡會......」

「那、那個......不好意思,搞得像是在偷東西一樣......」

「!?」

滿臉驚訝的阿塞爾下意識抬起右手。

右手上出現的光彈含有明確的敵意,莉莎和卡米拉不由得擺好架勢。

「阿塞爾,還不快住手」

但阿塞爾生成的光彈沒能釋放出來,索納爾輕輕打了下響指,那光彈像雲霧一樣一下子煙消雲散。

「爺爺!」

「我的結論不會改變,不用你來插手,這是命令。」

阿塞爾轉頭看向索納爾大喊大叫,但老人以平淡的語氣拒絕了她的抗議。

銀髮少女臉頰扭曲了,一副不甘心的表情,咬緊了牙,轉身跑了出去。

索納爾看著她的背影歎了口氣,轉向莉莎她們。

「對不起吶小姐們,這麼吵鬧,回頭我會好好說教那丫頭的。」

「......」

莉莎和卡米拉沉默著,目不轉睛地瞅著索納爾,眼中滿是懷疑的視線。

「已經無妨了,那丫頭的一舉一動盡在我的把握之中,來,請坐吧。」

在索納爾的催促下,莉莎慢慢和他面對面坐了下來。

卡米拉似乎很是警惕,站在莉莎的身後,用嚴厲的目光看著索納爾。

「那麼,小姐您來到我這,是想問那個小鬼的事嗎?」

「......」

「莉莎......」

卡米拉用仿佛蘊含著某種情感的視線看著莉莎的背影。

莉莎這樣說過「我來到這裡去打聽望的秘密真的好嗎?」

卡米拉認為,望身上的秘密是她們無法想象的。

正因如此,如果想真正面對望,就應該親自去從望的口中問出來。

莉莎沒有回頭,而是直直地看著索納爾。

接著緩緩開口。

「老爺爺,您知道望的事吧......」

「......我確實很清楚,那份力量的根源也好,小鬼自己的力量也好,毫無疑問,老夫比那小鬼自己都清楚。」

面對莉莎確認一樣的提問,索納爾擺弄著手中的煙,用閒聊一樣的輕鬆語氣回答。

但二人之間卻瀰漫著不容插嘴的緊張感,卡米拉本想說些忠言逆耳的話,卻突然沉默下來。

「老爺爺你,是望的敵人嗎?」

「可以是敵人,亦可以是夥伴,這一切,都要看那個小鬼了。」

持續發問的莉莎漸漸地垂下了眼睛,皮膚上傳來了刺痛般地壓迫感。

原本就很緊張的氛圍進一步高漲,卡米拉只能在一旁看著,不覺間額頭上湧出了大顆的汗珠。

面前的老人無法判斷是敵是友,其實力恐怕莉莎和卡米拉加起來也無法將他戰勝。

面對這樣未知的實力者,莉莎沒有些許猶豫的樣子,繼續推進話題。

「吉哈德老師,也是一樣的嗎?」

「那位的話,現在尚且算是小鬼的夥伴吧,但是這也要視情況而定。不過不管走上哪條道路,前路都會很艱辛吧,現在雖然尚可,但那個小鬼自己在各種意義上都太顯眼了。」

雖然現在風平浪靜,但總有一天會被捲入這片大陸的洪流之中吧。

關於這一點,索納爾毫不掩飾地說出了望所處的境地。

「......是、這樣啊」

「......」

兩人沉默不語,在一片寂靜的攤位裡,只有煙靜靜地飄動著。

終於,莉莎為了讓自己平靜下來,深吸一口氣。

那仿佛是下定了決心一樣的動作,讓索納爾和卡米拉都做好了她要問出望的秘密的準備。

「這樣啊,說起來,這裡是占卜屋對吧?」

但莉莎口中說出的話出乎了二人的意料。

莉莎突然再次確認了這裡是不是占卜屋,索納爾和卡米拉露出了像是吃了BB彈的鴿子一樣的表情。

「哈?不、確實是這樣沒錯......」

本以為終於要到正題才擺好了駕駛的索納爾,不禁說出了洩氣的話。

「那麼總之,能幫我占卜嗎?」

「......哈啊?」

「等、莉莎!誒誒!?」

卡米拉和索納爾對她那唐突的行動感到迷惑。

把不知所措的人放在一邊,莉莎開始說起想要占卜的內容。

攤子里充滿了微妙的氣氛,不知為何,只有莉莎用認真的眼神期待著那占卜的結果。

目送著莉莎和卡米拉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索納爾輕輕歎了口氣。

「結果那位小姐,什麼都沒問呢......」

最終,莉莎並沒有向索納爾打探望的秘密。

只是簡單地占卜了一下,閒聊了幾句就結束了。

索納爾本來在腦子裡想了許多,最後有氣沒處使。

真的不想知道那小鬼的秘密嗎?索納爾沒忍住,如是問道,而莉莎嘴角露出自嘲的笑容,明確地回答道。

「現在的我沒有資格去打聽望的秘密,我想,如果要了解他的秘密,一定得等到我能與望面對面之後才行」

儘管如此,他還是一臉落寞地嘟囔著「雖然我還是趕不上愛麗絲緹娜她們。」

現在的自己不能聽到望的秘密,但關於望的身旁是個怎樣的情況,哪怕是一絲一毫自己也想要有所了解。

這就是莉莎回答。

大概是想在面對望之前,再次確認一下他現在所處的位置吧。

索納爾再次看向莉莎離去的背影。

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仿佛輕輕一推就搖搖欲墜的背影,現在卻意外地颯爽。

「那個小鬼平安無事竟能讓她發生如此之大的變化,作為年輕人來說真是讓人吃驚,不對,這一切都是托了那小子的福嗎......」

恐怕......不、一定就是這樣。

人類即使處於黑暗,也能依靠著微光前行。

「可真叫我這老骨頭有些嫉妒呢」

雖然對那正如微光一樣的少年有些嫉妒,但索納爾的嘴角浮現出溫和的笑容。

「雖說老夫我沒有那樣的資格,但差不多,也該下定決心了呢......」

差不多是潮起之時了,小鬼的能力開始覺醒,緹亞馬特也開始焦躁起來。

在先前的事件中解除了一個憂慮,現在還剩一個。

如果能夠解決的話,等到那時......

「總之,先把那個不開心的孫女說服了再說吧......」

再次確認了自己地應做之事的索納爾轉過身來,向莉莎們的反方向走去。

他的嘴角掛著一絲微笑。

星空閃爍著的阿爾卡扎姆的外圍,站著一個銀髮的少女。

冷徹的夜晚的氣息與星光點點相映成趣,明明是一副夢幻般的景象,但在旁人看來,這位少女的身上卻散發著難以靠近的險惡氣息。

阿塞爾緊緊握著手掌,嘴唇都要被咬出血來。

她眺望著星光照耀下的阿爾卡扎姆,想起了先前與祖父的對話。

「!」

那美得不像人的容貌不甘心地扭曲,瞪著眼前廣闊的街道。

「不能就這樣放任那條忌龍......」

浮現在她眼前的是那條曾經將這片大陸包裹於火焰中的龍,那被認為是將同組們全部殺害,破壞殆盡的存在。

爺爺說過不要插手,但她不可能將其置之不理。

「那位大人不採取行動的話,我一個人也要把她幹掉。」

下定決心後,她從懷裡取出了什麼東西。

那是一個拳頭大小的水晶,阿塞爾看著水晶,露出了安心的微笑

白濁的水晶散發著溫暖的光,仔細看的話,裡面埋進了閃閃發光的裝飾品。

看到水晶的瞬間,阿塞爾緊繃的臉突然放鬆下來。

她的表情平靜下來,與先前完全不同,像是祈禱一樣地緊緊握住水晶。

「父親大人,請您放心,我一定會將其終結」

阿塞爾將水晶放回懷裡後,轉身離去。

她的手掌心裡留下了自己的指甲印。

在行政區一角的一間房子裡,蠟燭和壁爐的火光照出了這昏暗房間裡的兩個人影。

一個是身穿像是喪服一樣的禮服的女性,她的腳邊還有一個戴著帽子的人跪在地上。

「那麼,調查的結果如何呢?」

那位妖艷的女性——梅珂莉亞催促著她那唯一剩下的部下,部下戰戰兢兢地從懷裡取出一疊紙,遞給她。

「在,在這裡......」

梅珂莉亞迅速看了一遍遞過來的文件,就把報告書都揉在一起,用蠟燭點燃之後粗暴地丟進了壁爐裡。

「......就只有這樣嗎?這種事情只要調查一下他周圍就能知道了,能別讓我失望嗎」

梅珂莉亞用失望的眼神俯視著部下,無奈地歎了口氣。

他遞過去的文件記載著武技園模擬戰的內容和望過去的一些成績,出生地還有來到阿爾卡扎姆的經過等等,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內容。

確實,留在這座城市的部下只剩下了這個在自己眼前低著頭的男人,雖然說人手不足的理所當然的,但應該還可以再調查的更細緻點吧。

在刺目的目光注視下,部下慌忙從懷裡取出另一份文件。

「非、非常抱歉!但這裡還有一份......」

她看了看遞過來的文件,瞇起了眼睛。

上面記載著幾個月前弗蘭希爾德家發生的魔法具失控的事故。

事件中整個宅邸都被結界包圍,宅邸的傭人在昏厥的狀態被人發現了。

無人死亡,也幾乎沒有人沒有人受傷,但有學生被捲入那座宅邸中的事件。

調查的結果是,最近弗蘭希爾德家族莫名其妙地與境外的勢力接觸

而且那接觸的對象,據說是尚未建交的迪扎德皇國。

「原來如此,這確實是是個不錯的情報,不過想用這個情報就把維克多殿下他們逼近絕境,恐怕還是有點困難。」

「這、這是怎麼回事呢?」

弗蘭希爾德家有什麼不好的企圖,根據手上的情報會這麼想也是沒辦法。這份情報根據使用方法的不同,很可能會使弗蘭希爾德家的陣容混亂。

但是,梅珂莉亞的反應並不像部下那樣單純。

面對問道是怎麼一回事的部下,梅珂莉亞靜靜地站起身,從櫃子裡拿出一張手掌大小的紙遞給他。

「前幾天,從本國那裡收到了這麼一封文件。」

恐怕這張紙是信鴿送過來的。

但紙上的內容,對部下來說實在是讓他難以相信。

「怎、怎麼會......」

「內容確實讓人吃驚,考慮到今後的事情和大侵攻,想要多少保留下戰鬥力這一點並不是不能想到。而且『陛下』已經認同了,在這件事上繼續糾纏維克多殿下的話,不如說有可能會對我們不利。」

聽了梅珂莉亞的話,部下沉默了。

書信中所寫的是,佛爾斯納王國與迪扎德皇國建立了有限制的外交關係。為此,弗蘭希爾德家從中進行了秘密交涉。

雖然完全沒有提到交涉的內容,但如果這封信的內容屬實,那麼弗蘭希爾德家的這一行動就已經得到了陛下的認同,若是跟那個決定唱反調的話應該會違背陛下的意志吧。

「你就繼續調查他們把,千萬千萬不要被察覺......」

「屬、屬下明白」

梅珂莉亞催促了沉默的部下兩句之後,看向了窗外。

戴著帽子的男人的氣息就此消失了。

「那個,也差不多到極限了吧......不過話說回來,這些情報,該怎麼辦呢」

現在,迪扎德皇國與他國沒有任何交流。另外,其建國的理由和強大的戰鬥力,讓他國對迪扎德皇國有著敬畏和視為威脅這兩種完全相反的感情。

梅珂莉亞再次將目光轉向那封寄來的書信。

弗蘭希爾德家族和陛下正在與迪扎德皇國進行秘密建交。

雖然還不清楚將採取哪種形式,但考慮到皇國建國的理由,過於急性子的建交只會讓國民們感到不安。

正因如此,這次交涉只是小規模的交流,想要建立正式的外交關係,可能要花上數年,甚至數十年。

但以這次交涉為契機,讓兩國的關係取得哪怕一點點的進展的話,也不是壞事。

「雖說不是什麼壞事,但對於法布朗家來說就不那麼有趣了呢」

弗蘭希爾德家,還有法布朗家。

二者在佛斯齊亞國中都擁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但可能因為兩家家主的思想完全相反,在政界中也經常起衝突。

法布朗家的家主艾格羅德·法布朗一定會反對這件事的吧,他抱有嚴重的保守思想,不可能願意與被打上了異端烙印的種族構成的迪扎德皇國建交。

只是因為陛下參與其中,所以他才不能高聲反對。

實際上,艾格羅德寄來的這封書信中也表達了對這次交涉的不滿。

「沒有理由置之不理呢,就趁著這個機會讓我好好利用一下吧。」

梅珂莉亞並不打算就此罷休。

她對法布朗家貢獻很大,一些行動也得到了當家的默許。

「從這個內容來看,沒法輕易得知交涉的細節呢,如果法布朗家的棋子不能用,還是拜託尸烏好一點吧......」

梅珂莉亞這麼嘟囔著,把手伸進懷裡。

拿出來的是一隻紅眼的烏鴉。

漆黑的烏鴉轉動著無機物一樣的紅顏,張著嘴,仿佛在討要食物。

「聽見了嗎?」

梅珂莉亞對著張著嘴的烏鴉緩緩說道,仿佛正在對前方的某個人講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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