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10節

意識慢慢恢復過來。

被晚霞籠罩的視野緩緩地取回原來的色彩，眼前的景象也逐漸清晰。

夜空中的點點星光照亮著鋪滿小石子的簡陋道路以及路旁繁茂的野草。

 

回過神來我已經從森林回到了阿爾卡扎姆的外圍道路上。也許是覺得呆在那個全是屍體的血池不好受吧，自己在無意識中朝著阿爾卡扎姆邁出步伐。

老實說，我對自己沒走向師匠小屋這件事不禁鬆了一口氣。我不想讓師匠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

但同時我也對湧現出這種想法的自己感到非常厭惡。本來已經扭曲的臉沾上鮮血和污泥後變得更加醜陋了。

 

（我、又逃避了…………）

 

被肯把真相擺在了自己面前，然後自己不想承認、不想思考，最後任由內心的衝動發洩暴力。

將眼前的生命剝奪掉，將眼前看到的事物破壞殆盡，將自己的內心關閉起來。

但是，事情並不會因此而有所改變。把內心關閉起來和到處肆意破壞，這兩件事雖然看上去不同，但本質上是完全一樣的。

 

（什麼都沒有改變……被莉莎甩掉時也是……什麼都……）

 

腦袋裡亂七八糟的。

對逃避於隨意發洩暴力的自己感到可恥和厭惡，但同時腦海中各種事情混雜在一起，讓我什麼都不想去思考。

即便如此我的身體依然驅動著雙腳前進著，即便身心都完全背離著。

只能搖搖晃晃地像幽鬼一樣，漫無目的地邁著蹣跚的步伐向前走著。

連自己也不知道想要前往的目的地……。

 

 

 

 

 

「哈啊…………」

 

沐浴過後，我在自己家的陽台上眺望著星光閃爍的夜空。

夜風吹拂，雖說已是春天，但寒冷的空氣依然奪走著身體的熱量。

但是，再怎麼洗刷身體，心中那被堵塞著的感覺始終沒有消失。

 

思考起他的事情。

最近，總是在想著他的事。

早上在鏡子前梳妝打扮的時候也是，在學園上課的時候也是，在宅邸裡修煉時也是，吃飯的時候也是。

剛才沐浴的時候腦海裡也浮現出他的事，甚至現在也是。

但是在今天那件事之後，內心裡就一直有種堵得慌的感覺。

他在學園裡的立場比我想像的還要惡劣的多。我只是和他呆在一起，周圍就不斷有人前來勸言。

 

然後是和莉莎同學的對話。

她說不想我呆在他的身邊，還說這樣下去一樣會被他做過分的事。

我詢問她和他之間發生了什麼，但她什麼都沒說就離開了。

那時她的表情因為憎惡而扭曲著，不像是面對青梅竹馬時會出現的表情。

 

「……哈啊…………」

 

結果還是沒能從她那裡打聽到什麼。關於讓他落到如此過分的境遇的那個謠言，雖然我想直接從他本人那裡獲取真相，但被親友和妹妹她們勸阻了。

之後也從艾娜小姐那裡聽說了他和莉莎同學在牛頭亭發生的事，感覺更難開口問他本人了。

結果最後自己唯一能明白的，就是我自己對他一無所知這件事。

還有他仍然為莉莎同學的事感到痛苦。

但是我們從來沒有從他本人那裡提起過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仔細想想，他和我們相處的時候始終保持著一線的距離。我知道他在幫助我們姐妹兩個的時候顯示出的力量，可不僅僅只是能力抑制的解放。

但是他好像不想細說那件事的樣子。

 

「…………哈啊…………」

 

嘆氣越來越長，心情也跟著低沉下去。

 

我自然地把那天與他牽過的手放在胸前。

那天的晚上心動地不能入睡。身體自然而然地發熱起來，每次看到和他牽過的手，臉頰都不禁放鬆起來。

但是現在胸口中感到的確是苦悶和難受。

 

想要了解他的事。但是不能向他打聽。

想要他跟自己說說他的一切。但是他沒說出來。

不斷重複的提問都沒有得到答案，每次自己的胸口就會變得更加苦悶和焦躁。

結果，即便夜風把身體吹冷了，內心中的霧霾還是沒能消散掉。

 

 

 

 

 

「呼嗚……已經這麼晚了啊……」

 

我，希娜・尤里爾，在放學後就跑進學園圖書館裡調查著某些東西。

正因為這所索爾米納緹學園是由大陸各國共同創立的，所以從大陸各地收集而來的書籍數量也相當龐大，因此要從中調查東西也是相當辛苦。

我抱著書包走在陰暗的石板路上，走出索爾米納緹學園的校舍，穿過中央公園，向大路走去。

因為大路兩旁到處都設置著魔力燈，所以即使是晚上街道依然燈火通明。

 

從這座都市建立之初便開始使用這種魔力燈作為主要的街燈。燈裡放入了充滿魔力的魔石，以到了晚上就會發動已經編寫好的照明術式。

雖然這種燈造假非常昂貴，但是鑑於這座都市的重要性，各國政要還是為了維持治安和抑制犯罪而決定設置。

 

 

「結果今天還是什麼都調查不到啊…………」

 

我想要調查的是那隻將我的故鄉，佛斯齊亞森林奪走的魔獸。

佛斯齊亞森林是被精靈守護的森林，但是在10年前大侵攻的時候，位於森林中心的佛森之泉以及在泉水上紮根的大樹耶尼斯被不明真身的魔獸給攻陷了，於是我們妖精便失去了安居之所。

 

但是我們不會放棄奪回故鄉的。

總有一天一定會從污穢的魔獸手中奪回故鄉。為此我一直在調查著那魔獸的事。

當然不只是我，同族的同伴們都分別在各國的政要機關裡面行動。

即便如此還是什麼都沒弄懂。每天只能持續地在圖書館、工會等地方收集情報。

 

這所學園的圖書館有從大陸各國收集書物，藏書數量非常龐大，多到窮其人的一生都讀不完。

正因為如此眾多的書籍，所以我才想著能在這裡收集到關於那魔獸的相關記載，但是來到這所學園已經幾年時間了，仍然沒有絲毫進展。

 

「哈啊…………哈！這樣可不行啊」

 

嘆氣差點就自然地從口中洩漏出來了，我慌忙地調整自己心態。

 

 

「……？」

 

這時，我感覺到附近有人的氣息。因為這個地方距離商業區很遠，所以應該沒什麼人會在這時間段裡走在大路上才對。

往氣息的方向看去，隱約能聽到胡同里有人的腳步聲。魔力燈只設置在大路之類的主要通道上，胡同這類的小路是沒有燈光的。

魔力燈的燈光讓胡同的黑暗更加突出，即便聽到腳步聲，但仍然看不見本人的身影。

 

我低下身子做好戰鬥準備。

雖然不擅長肉體戰，但也不是不行。

就算阿爾卡扎姆的治安再怎麼好，也不是說就徹底沒有犯罪的。

沒人敢保證在這種時間不會有人襲擊獨自一人行走的女性。

 

腳步聲逐漸變大。

我適當地往雙腳注入力量，做好隨時都能行動的準備。然後魔力燈的燈光照亮了發出腳步聲的人的身姿。

 

出現在那裡的是一位男性，看到他的身影時我皺起了眉頭。

全身非常地髒，雖然因為低著頭所以不能確認臉容，但是從肩寬和體格來看，可以看出是一位男性。

但是全身都沾滿了血和泥土，樣子明顯地不對勁。

 

「等、等一下！你沒事吧？！」

 

看到他渾身是血的樣子，我急忙跑了過去。從粘在衣服上的泥土和各種髒物中能確認到衣服的質地和徽章，看來這個人是索爾米納緹學園的學生。

我確認著他的傷勢，那個人像是終於注意到我一樣，抬起了一直低下的臉。

 

「你、你是…………」

 

我對這張臉有印象，是最近才見過的臉容。

 

望・邦迪斯。

是幾天前在校舍角落裡被同班學生圍攻的男生，那時路過的我幫他解圍了。

而現在的他全身沾滿鮮血，搖搖晃晃地邁著蹣跚的步伐。

我個人來說對他沒有好感。不可能對這種因為自己出軌就拋棄戀人的人抱有任何好感的。

但是就算對方是自己再怎麼討厭的人，也不能把傷者放置一邊。

 

「總之先去找醫生吧……」

 

我這麼說著想帶他去看醫生，可是他卻沒跟過來。

 

「等一等！這麼重的傷放著不管會很嚴重的！好了快跟我過來啊！！」

 

這麼說著並強行拉起他的手，但他還是沒動。像是拒絕去看醫生一樣。

這樣想的時候，才注意到時間已經到了日期變更的時候了。街道上完全安靜下來，大概也不會有醫院還在開著。

但是眼前這個男生是必須接受治療的。這個時候可不能只顧自己或對方的喜好或厭惡。

 

「啊啊真是夠了！！真是沒辦法！！」

 

我強行拉起他的手，像拖著他一樣開始往前走去。總之必須先把他帶到可以進行治療的地方。

雖然這不像是面對傷者會採取的行為，但是我用“這樣下去傷勢會惡化的，必須強制讓他接受治療”這種理由強行把自己的行動正當化。

開始還有點抵抗的他，最後還是放棄了慢慢跟著過來。

 

（真是的！這都算什麼啊！！）

 

在心裡發著腦騷，我繼續拉著他走去。

 

 

 

 

 

 

「這到底……是什麼啊…………」

 

跟在後面的凱文被眼前的光景震驚地露出低沉的聲音，我也對眼前慘烈的景象皺起了眉頭。

在那裡的是我們一路都在擔心的奇庫洛普斯以及賽克洛普斯。

不是一只兩只，而是至少十只的巨人在那裡。要是讓這麼多巨人一起攻過來，小鎮的話估計半天不到就會被摧毀了。

但是我和警備隊都沒有架起武器。因為巨人們已經全部死亡了。

 

沒錯，10只以上的巨人橫屍在這地方。有的身體被分成兩半，有的頭被折斷，有的全身被燒成焦黑。每個屍體都有著不同程度的損傷，沒有一個是完好無損的。

跟著我過來的學生和警備隊士兵們臉色都發青了。其中有人還嘔吐了出來，這也沒辦法。像這種慘烈的血色場景我也有10年時間沒見過了。尚且年輕的他們會露出這種醜態也在所難免。

 

「吉哈德殿下……這到底……」

「……我也不清楚，但現在沒時間了。如此濃厚的血腥味很快就會把森林裡的其他魔獸吸引過來。馬烏茲殿下，趕緊讓士兵們分頭調查，完成後我們馬上離開這裡」

 

散落一地的遺體雖然有著不同程度的損傷，但還沒開始腐爛。換句話說，能屠殺掉這些巨人的存在說不定還在這附近。

再加上這裡到處都是大量的血液和嗆人的鐵腥味。

要是這氣味把魔獸們吸引過來的話，就算是我也很難守護好這裡所有人。更何況這裡還有學生在。

 

和士兵們分頭調查巨人們的屍體，然後盡快返回到都市。現在能做到只有這些了。

威脅程度在巨人之上的存在，這件事不禁讓我的內心深處萌發出焦躁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