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6節

「……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為什麼？這還用說嗎，當然是為了莉莎啊」

表情完全醜陋地扭曲著的肯，口口聲聲地說著是為了莉莎。

「難道不是嗎。莉莎她的話一定能成為非常厲害的冒險者。不管是誰都會這麼認為的。然而在她身邊的卻是望這種拖後腿的廢物，難道不會覺得這是錯誤的嗎？所以我啊，必須讓望你就此退場啊」

肯的一番話讓望的身體就像是在極地一樣凝固住了。口乾舌燥，手腳也瑟瑟發抖。

就算心裡再怎麼做好“也許是這樣”的覺悟，但當發現曾經的親友竟是陷害自己的真兇時，望的身心都完全僵硬了。

「但是，既然被你發現了，那我也沒必要再裝下去了。」

如此說著的肯，慢慢拔出了戴在腰間的長劍，用極其自然的動作給自己施加強化魔法。

「雖然我覺得你也該差不多放棄了才對，但沒想到在酒場那時你竟然還沒放下莉莎。所以現在正好就讓我把你擊潰吧」

說完，肯一下子就衝了過來，揮舞起手中的長劍向望砍去。

「咕！！」

望那積累了無數實戰經驗的身體，自然反射地拔出刀接下肯的長劍。但是反應還是明顯慢了一拍，望被大幅度地擊退到後方。

肯迅速地追擊著上去，將手中的長劍如旋風般橫掃過去。

不愧是年僅十來歲就能升上A等級的實力。

身體強化魔法的運用如小河流水般細緻得沒有一絲浪費，這賦予了他壓倒性的力量。

他的劍擁有能讓冰雪融化的激流般的氣勢，以及像清流一樣的靜謐。

與之相對的，望的動作至今為止從未如此的遲鈍。僅僅一擊就擊垮了他的體勢，上半身出現了大幅度的硬直。

現在的他彷彿和竹子一樣搖擺著。

望的意識完全不能集中在戰斗上。

意識和身體的協調完全崩壞的現在，望的身體只是靠著累積下來的實戰經驗而本能地行動著，只能勉強架擋肯的劍舞。

「哈哈！怎麼了啊望！難道你以為就憑你那樣軟弱的實力就能和她在一起嗎？別笑死人了！！」

但是肯果然還是不想拖下去。

肯嘲笑著望那沒用的姿態，斬擊的同時開始詠唱魔法。

面對肯的詠唱，望慌忙地想上前打斷，但是因為沒有充分的進行攻擊，所以輕易地就被肯彈開，結果反而暴露了更大的空隙，與此同時肯的詠唱也結束了。

肯的手中握住了一個小小的水塊。那小水塊讓望感到汗毛豎立般的危機。

“穿升泉”

把壓縮的水塊朝著一個方向釋放，將對手貫穿的攻擊魔法。

外表只有拳頭大小的水塊，卻有著難以想像的破壞力。

這是根據壓縮水量，威力也隨之變化的魔法。要是水量很少的話，最多只能淋濕對手而已，但水量很多的話就能貫穿鋼鐵。

現在肯生成出來的水塊則是屬於後者，要是用它直擊人體的話，肯定能把對手像紙屑般擊穿撕裂開。

肯毫不猶豫地釋放水塊。水塊一口氣向望逼近。

望扭動身體避開水流，但這只是肯的陷阱。

「什！！」

逼近過來的水流在望眼前散開，使望的視野完全被遮蔽住，看不到肯的身影。

「哈！！」

長劍衝破散開的水流向望逼近。

肯使用強化過的身體一口氣加速，刺向望。

但是，即便如此望依然能夠應對。

望沒有將力量用在體勢的恢復上，而是順勢倒下去從而避開揮舞過來的長劍。

同時單手撐住地面，迴轉著身體。

把身體倒下的勢能轉換成讓身體迴轉的勢能，就這樣用刀向肯揮舞過去。

但是接下來映入望眼睛裡的光景讓望停下了動作。

「什！莉、莉莎！？」

出現在望眼前的是最喜歡的青梅竹馬的臉容。

肯的臉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莉莎的臉，看到這一幕的望甚至忘了還身在戰場，停下動作呆住了。

然後，這種硬直在戰場上是致命的失誤。

肯的長劍使出袈裟斬集中望。

雖然望也立刻用刀擋住長劍，但是無法完全防禦住攻擊，肩膀被斬出傷痕，望就這樣被擊飛。

「嘎！！！」

望就這樣滾落在地面，手也放開了刀。

看到滾在地面上的望，肯露出了噁心且扭曲的笑容。

身為男性的肯卻用著莉莎的臉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這場景讓望覺得非常不現實。

「咕嗚嗚！」

但是眼前的景象再不現實，肩上燃燒般的傷痛依然讓望明白這不是夢。

然後這像被烙鐵壓住一樣的疼痛，再次推動了望一度僵住的思考，重新把握起現在的狀況。

至少可以確定的是這不是魔法。因為發動魔法需要調動魔力，但望剛才能感覺到的只有之前的“穿升泉”和身體強化。

另外，使用氣術時也是需要調動體內的氣的，然而也沒有感覺到肯他有過這樣的舉動。

那麼剩下的可能性只有……。

「那是……技能……嗎？」

「啊啊，沒錯。這是叫做“水鏡之心假面”的技能」

“水鏡之心假面”

在身體表面上貼上水膜，隨著水的變化，可以像鏡子一樣把對手的身姿完全複寫下來。

和偽造氣息之類的方法不同，這是能夠完全改變形態的非常稀少的技能，在歷史上也幾乎沒有記載。

肯能夠使用這個技能自由地改變形態。

「那讓莉莎相信我出軌的就是……」

「啊啊，都是多虧這技能啊」

肯一一說出那時謠言的真相。

使用“水鏡之心假面”變身成望，然後讓莉莎看見他和其他女性在一起的情景，這樣就能讓她懷疑望是不是在出軌。

雖然最初的時候她還說著“不會有那種事”，但她已經看到過一次偽造的出軌現場了。接著肯通過話語讓莉莎漸漸被心中的疑問所吞沒。

然後肯就再使用一次望的身姿，讓莉莎看見他和同樣的女性在一起的場景。肯就是用這樣的手段消退莉莎對望的感情，然後自己去安慰失意的她，把她搶到手。

當然，出軌對象的女性也是為了能讓學園的學生們進行調查，而在出軌現場附近搭訕勾搭到的。

因為對方女性的身份不明，當周圍一開始還抱有疑問的人看到莉莎面對望時的氣勢，比起女性的正式身份，更對望的背叛產生興趣。

莉莎不知道肯這個技能的事。肯覺醒出“水鏡之心假面”這技能時，是和望覺醒能力抑制時差不多是同一時期。肯就是在那時候開始構思如何陷害望的，因此這個技能的事從沒對誰提起過。

從肯口中突出的他的所作所為，並不是對青梅竹馬會採取的行為。

一臉得意如此說著的他臉上充滿了嫉妒、優越，還有那些一直以來積攢下來的醜陋和扭曲的負面情緒。

「望，我之所以沒對你改變態度可不僅僅只是為了監視你啊。我是想展示給你看，到底是誰才適合站在她的身邊啊！！」

肯慢慢地走近望，他吐露著積蓄至今渾濁的心。

「而且，是我先遇到她的啊，先喜歡上她的也是我啊！！」

「嘎哈！！」

這麼說的肯往望的肚子踢了一腳。望痛苦地把身體彎成“く”字，發出呻吟聲。

確實是肯先遇到莉莎的。

望和肯的相遇，是在望與莉莎交談過後，莉莎介紹肯給他認識的。

聽了肯的話，大概可以知道他那時候就已經喜歡莉莎了吧。

「但是，這種事已經無所謂了。不說一學年的時候，謠言已經完全定下來的現在你做什麼都不可能翻盤的了。再見了望。莉莎的事就交給我吧，你只要在那裡像敗犬一樣蹲著就足夠了。」

肯如此放言後，便轉身回到街道去，而望只能一動不動地呆在那裡。

難以置信的事以最壞的形式擺在了自己眼前，內心也因此完全凍住了。

望在內心像是個壞掉的人偶一樣嘟囔著“騙人的，騙人的”，拼命地去拒絕這種事，然而肩膀的痛苦卻冷酷地將現實擺在他眼前。

不久，夜幕降臨濃罩了草原，也包裹住了望的身姿。

返回街道的肯來到了約定的中央公園與莉莎匯合。因為把望這個情敵打敗得體無完膚，他現在的臉前所未有的開朗。

（結束了！終於結束了！！這下那傢伙終於能消失了！！）

現在的他滿心的喜悅。

為了不讓望發現真相而裝出一副好人樣進行監視，但是現在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

在沒有意識到自己被陷害的情況下還繼續跟他交朋友的望的身姿實在是太滑稽了，那個樣子滿足了肯內心中對望的嫉妒心，但是望最近又開始變得和以前那樣振作起來。

肯正覺得時機差不多的時候，結果望自己找上門來。也多虧了這樣，終於能徹底擊垮望了。

「…………肯，發生什麼了嗎？」

「不，沒事。沒什麼」

走在旁邊的莉莎，稍許客氣地問肯，不過他若無其事地笑著回答道。

在隱藏自己內心感情的過程中，不知不覺間露出了深深的笑容。

儘管肯長年用這笑容欺騙著兩人，但或許是因為“戰勝了望”而產生的優越感吧，現在他的笑容釋放著與至今為止不同的氛圍。

「……這樣啊（…………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雖然莉莎對他的笑容感到些許違和感，但她覺得既然能讓肯覺得開心，那應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吧。於是兩人就這樣走著。

兩人並排走在大街上，莉莎一如既往是一位擁有艷紅頭髮，充滿魅力的女性，路過的行人都紛紛為她回頭。

光是想到自己能夠獨占如此美麗的女性，再加上剛才戰勝了望，肯的心中越發湧現出優越感。

過去肯和望的關係確實非常要好。

一起玩耍，互相在對方的家裡留宿。

在還不知何為戀愛的孩童時代，即便兩人都喜歡上同一個女孩子，兩人還很年幼，所以不會意識到那是戀愛感情。

從那時起就和望一起被調皮的莉莎鬧騰的日子，和附近的孩子大將以及跟班大吵過一架。

順帶一提，是莉莎對孩子大將，望和肯對其餘的跟班。

以孩子大將為對手也沒有後退一步的莉莎非常厲害，而能夠與跟班們周旋的兩人也發揮著出色的默契。

有時會因為鬧騰過頭了而被大人們說教，但三人一起胡亂的每一天確實是非常開心。

但是隨著自己的心意逐漸變強，肯就開始把望當成礙事的人。

當聽到望和莉莎開始交往的時候，肯的內心甚至湧現出想要殺掉望的憎惡和嫉妒。

但是肯知道望對於莉莎來說是必要的存在，所以那時還做不了任何事，於是他只能抱著渾濁的嫉妒心度過每一天。

然而在他們入學索爾米納緹學園的時候，事情出現的變化。

在自己和莉莎順利提升成績的同時，望的實力絲毫沒有提高。覺醒了能力抑制之後，更是滑落到整個學年最後一位。

之後在肯也覺醒出技能的時候，他那渾濁的嫉妒心終於要爆發了。

“在莉莎身邊的應該是自己，而不是沒有任何實力的望”

這樣想的他，已經沒有任何東西會克制住自己了。

徹底排除掉望，得到莉莎。在此基礎上監視望，讓他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動。

就這樣按照預想的實行計劃，得到了莉莎，然後終於在今天，給望最後一擊。

（這下！這下那傢伙就真的完蛋了！！啊哈哈哈！！！）

他狂喜地笑著。但是，被嫉妒心操縱的他沒有發現到，自己其實一次都沒有和望站在同一個舞台上。

在被黑夜支配的森林中，在動物們屏息的時候有一個人影朝著森林深處走去。只有一點點月光從樹木的縫隙中，映照著他的身影。

他，望・邦迪斯，不知不覺地來到了森林。

被肯將真相擺在眼前的他，邁著蹣跚不穩的步伐，失意地進入了森林。

自己的腳恐怕是無意識地往絲諾的小屋那方向走去的吧。

「哈哈，這算什麼啊……」

事到如今才注意到自己走到了什麼地方，我只能從口中發出些嘶啞的聲音。自己來到的地方不是愛麗絲她們那裡，而是過去和師匠一起呆過的場所。

（……我真是，走投無路了啊……）

被師匠把“逃避”擺在了眼前，師匠即便拼上生命也為自己的事情憂心，然而“自己卻逃到了這個充滿與師匠的回憶的地方，糟蹋了她的心意”。望如此自嘲著。

“小子你和老身我很像啊。都是被人背叛，然後逃走了”

回想起了絲諾的話。大概，她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了陷害望的其實就是肯吧。

「…………師匠。再怎麼說我們兩個也太相似了……」

兩人都是被信任的人背叛，然後被奪走最愛之人。然後絲諾和望都一樣選擇了逃避。

絲諾她逃到了遙遠的異國他鄉，而望放棄了思考眼前的現實，只相信自己想要去相信的事。

雖然兩人逃避的方法不同，但是兩人都“逃避了”這個事實是不會變的。

雖然望認為自己是逃避了面對莉莎的事，但其實並不只是這樣的。望無意識逃避的事情還有很多。

（已經，怎樣都好了…………）

現在望的心空空如也。頭腦放棄了思考，望什麼都沒在思考，什麼都不想思考。莉莎的事也好，肯的事也好，今後的事也好。

對於蠶食著自己身體的緹亞馬特的不安，至今為止無意識壓制著的壓抑。

等等這些，現在就像繃緊的線終於被扯斷了一樣，讓望的心變得空虛一片。

（所以師匠才說不要把目光從逃避開來的事實上移開啊……）

望的腦海中浮現出了絲諾最後留下的話語。

“即使逃避也是可以的。即便止步不前也是可以的。但是不要把目光從逃避這件事，以及逃避開來的事實上移開。”

現在回想起來，她大概是完全明白的事情的真相才會對望這麼說的吧。

如果望開始前進的話，總有一天會發現陷害自己的人就是肯。然後應該會感覺到違和感而移開目光的望和這樣的肯對峙的話，精神上會是肯更佔優勢的。

絲諾不希望，望像自己一樣把目光移開。

所以才會說那番話，所以才會把思念託付給他。

但是，對於現在精神過於緊繃而終於崩掉的望來說，絲諾的話語就顯得過於沉重了。

他背靠著樹木，扑哧一聲坐在了地上。

就這樣抱緊膝蓋，把臉埋進去。

（…………我已經什麼都不想思考了……）

望放棄了全部思考。他的身心什麼都沒做，只是被黑暗吞噬著。

不知道蹲坐了多久。感受到附近接近過來的氣息，望抬起了埋在膝蓋裡的臉。

有什麼從森林深處接近過來。那不是一、兩匹而已。

望緩緩地站了起來，凝視著氣息的來源。黑暗中浮現了幾對光點。

不久，被黑色體毛覆蓋的四足野獸們從光點中不斷出現。數量大約15匹。

是望熟知的魔獸，野狗。四足魔獸們包圍著望，發出“咕嚕嚕嚕嚕”的聲音。完全是準備襲擊望的態勢。

「咕、哈哈哈…………」

面對突然包圍過來的魔獸們，望漏出了虛無的聲音。

全身沐浴在殺氣中的望，心中開始湧起黑暗的情緒。那一瞬間吞噬了一直萎靡不振的望的精神，彷彿點燃了枯木一樣開始燃燒著他的內心。

因被親友背叛而開始燃燒的業火。開始燃燒的火炎把它至今為止積攢的感情當作燃料，將他的心染成混沌。

望盯著野狗們，他身上的氛圍發生急劇變化。

眼中寄宿著心中捲曲漩渦的業火，望的嘴角微微上揚。

“反正不殺了的話就會被殺，那就讓我來把它們殺了吧”如此近乎黑道的思考方式的望與野狗對峙著。

（現在……我只想發洩啊！不管是什麼，總之給我消失吧！！！）

各種感情在內心中混雜在一起，連望自己都不清楚這些是什麼。

是憎恨，是憤怒，還是悲傷。

這些感情無法一一分辨的現在，望只是順從內心的本能，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