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瑟尼歐里斯的呼喚

  我到底是什麼?男子如今又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他不是那個在自己的戰場上奮戰到最後的妖精們的父親──威廉‧克梅修。

  也不是那個在自己的戰場上奮戰到最後的魔王──費奧多爾‧傑斯曼。

  在他體內的,只是兩個想守護重要事物卻不慎失敗的可悲傢伙。而他們泣訴過後的殘響,造就了今日的他。

  他應該沒辦法像威廉‧克梅修那樣振作起來。

  也沒辦法像費奧多爾‧傑斯曼那樣展開行動。

  可能也不會像他們那樣被愛著、被恨著。他就該當個透明的亡靈,隨時消失也沒有人會受到傷害。事到如今,他不能,也不容許自己懷抱任何期望。

  既然如此,又該如何消除空虛的內心裡生出的焦躁感?或者說,他該如何接納這股焦躁感?

  ──這一連串想法本身就相當消極又沒出息,讓他很想揍自己一頓。他知道,他都知道,卻是無能為力。

  「唉……真是難堪啊……」

  令人笑不出來的是,威廉和費奧多爾也常常哀嘆自身的不堪。體內含有這兩人碎片的他竟也仿效起這樣的行為,真不知是偶然還是必然,抑或是命運女神開的惡劣玩笑。

  他再次甩掉監視者,順道踏進某個禁止進入的地方。

  這裡是一片黑暗的三號機密倉庫。

  用厚布裹得非常緊密的大劍被安置在專用的架子上。

  「伊格納雷歐……布爾加特里歐……希斯特里亞和穆爾斯姆奧雷亞……」

  他站在這些劍的前面,一把一把地叫出它們的名字。

  「卡黛娜、奧拉席翁……呃呃,嗚哇,莫烏爾涅!怎麼連這麼危險的玩意兒都挖出來了啊……」

  過去的威廉‧克梅修在地表的戰場上碰見許多準勇者。他們及她們的愛劍,此刻都陳列在眼前。

  透過費奧多爾的知識,他知道這不是第一次的久別再遇。威廉‧克梅修已經在名為妖精倉庫的地方和遺跡兵器……這些聖劍再次相見了。

  儘管如此,以當事人的感覺來說,今天才是第一次的同窗會。

  只要看著劍,他就想起好幾個它們的使用者。

  並且細細咀嚼著每一個人都已經在五百年前逝去的事實。

  「還以為都是一群殺也殺不死的傢伙,太讓我失望了。」

  要是他們本人聽到這句話,大概會紛紛回嗆他一句:「你最沒資格講啦。」而令人傷腦筋的是,他沒辦法反駁。

  「那麼,再來是……」

  他在一把劍的前面停住腳步。

  然後轉身面對那把劍,當場坐了下來。

  「……看來你還是老樣子啊,瑟尼歐里斯。」

  他將手放在胸口的傷痕上泛起苦笑。

  「你和以前一樣在擔任『世界上最不幸的人』的搭檔吧?」

  地表時期的威廉‧克梅修對這把劍的印象不怎麼好。

  這是宣稱僅有極少數人才能使用的特殊之劍。它只願意讓那種被世上一切事物所拋棄,簡直像是把全世界的下下籤都抽完的人使用。

  他一直覺得,僅僅是被這把劍選中,就好像整個人生及一切幸福都遭到否定似的。

  只有瑟尼歐里斯希望能獲得幸福的人,才能握住它的劍柄。

  他的腦海中浮現幾張臉孔。尼爾斯‧D‧佛利拿、黎拉‧亞斯普萊、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在費奧多爾的記憶中)。

  「啊……還有那個叫珂朵莉的女孩吧?」

  他抱著奇怪的感覺唸出這個名字。

  聽說她是威廉‧克梅修──在地表不曾有過正經傳聞的威廉‧克梅修──在這片天空相戀的對象。儘管他沒有相關記憶,實質上是別人的事情,但還是會感到好奇。不知道她是怎樣的女孩子。端莊優雅?成熟穩重?還是值得依靠……

  啊,不過,有一點是可以斷定的。

  她絕對是個很好的女孩。

  畢竟,瑟尼歐里斯認她為主了。

  畢竟,光是唸出她的名字,胸口就毫無來由地變得如此疼痛。

  「……呼。」

  該走了。

  這裡不適合久留,而且把監視兵甩掉這麼久也不好意思。思及此,他準備站起身──

  鏘!

  耳邊傳來像是輕輕敲擊音叉所發出的微弱聲響。

  「嗯?」

  他循著聲音傳出的方向看過去。

  那是瑟尼歐里斯。

  劍的外觀沒有任何變化。這是當然的。即便它在聖劍中非常特別,蘊藏超乎常識的力量,但沒有使用者就什麼都做不到。劍身不會閃閃發光,也不會把誰變成屍體。

  然而,剛才那聲音是……

  「你是怎麼了──」

  直到他不抱期待地試圖詢問瑟尼歐里斯的瞬間,這才終於察覺到。

  機密倉庫裡,有另一股不屬於他的氣息。

  那股氣息太過縹緲,感覺不太到其中的意志,但確實是存在於這裡的某人氣息。

  (對方靠得這麼近我都沒發現,屍體還真是遲鈍啊!)

  那麼,現在遇到了一點危機。既然能如此巧妙地藏起意志,想必對方是個相當不得了的高手。如果這樣的高手是敵人,而他目前是處於完全被動的位置,狀況實在不太妙。

  首先,他該放棄無傷逃脫的打算。只能作好要承受一點傷害的心理準備,先以一招牽制住對方,再趁機調整雙方間距。

  作下這個判斷的同時,他雷速轉身,抬手到脖子的高度使出一記虎爪──

  ──他停下了手的動作。

  「唔。」

  啪答──

  依然沒有聲響、意志和氣息。

  對方靠近後,直接一鼻子撞在男人的側腹上。

  「啊。」

  這個情況完全不在他的預料內,連帶戰意都一掃而空。他困惑地往下一看,便見到澄淨的天藍色頭髮。

  (啊……)

  這一瞬間,費奧多爾‧傑斯曼的記憶輕輕轉動起來。

  站在那裡的,是一個眼睛彷彿注視著彼方的年幼孩子。

  棉花糖。不對……

  「莉艾兒……」

  從男子的嘴唇艱澀地吐出這個小孩的名字。

  在三號機密倉庫裡,四周都被陳列的聖劍包圍起來的正中央。

  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小不點妖精,現在正把鼻尖埋在男子的側腹上。

  他不想被她察覺到自己體內有費奧多爾的記憶,不想她在自己身上找到父親的影子。他耗費了幾秒在這樣的膽怯上。

  情況不太對勁。

  「莉艾兒?」

  他拉開她。

  一條長長的鼻涕連接著襯衫和她的臉。

  莉艾兒沒有反應。她眼神呆滯,沒有看著他,而是心不在焉地尋找著什麼似的,在虛空中游移不定。

  「唔……」

  「莉艾兒!」

  他輕拍她的臉頰。

  雖然反應不大,但她終於有了變化。只見她的眼神變成迷迷糊糊的惺忪睡眼,環視周遭後嘟囔了一句:「這是哪裡……」

  「妳啊……」

  他鬆了口氣,抱起莉艾兒。

  「別讓人操心啦。呃,不是說我,是其他妖精。我一點也不擔心喔,畢竟我和妳是初次見面的陌生人。不對,總而言之,身邊有會擔心妳的家人是很幸福的事,妳可要好好珍惜,知道嗎?」

  莉艾兒沒有回應。儘管在男子懷中,她的目光依然四處游移著。

  是在找什麼東西吧。

  又或者,有什麼東西在呼喚著她。

  「────不會吧。」

  他轉過頭。

  映入眼簾的,是蘊藏偏離常識的不合理力量的極位古聖劍──瑟尼歐里斯。

  他想起剛才聽到的神祕聲響。他不曉得那是什麼,又意味著什麼。只不過若要斷定和出現在這裡的莉艾兒沒有關聯的話,目前還太欠缺依據。

  「我們走吧。」

  他抱著莉艾兒站起身。

  莉艾兒仍是一臉茫然,不作任何抵抗──

  刺耳的鐘聲響起。

  「……聯絡鐘?」

  借助費奧多爾的知識後,男子喃喃說道。

  只有必須緊急向整個基地傳遞消息時才會敲響聯絡鐘。比起之前聽到的鐘聲,這次相對平緩,重複著三拍與一拍的節奏。

  這個鐘聲要告訴大家的是──

  「近空可能發生交戰,保持警戒狀態待命……?」

  周遭開始掀起一片騷動。

  士兵們忙碌地跑來跑去,下達命令與聯絡的聲音此起彼落。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男子漫不經心地想著。

  又要開戰了。那群女孩子要拿著劍赴往戰場,只留給他們遙不可及的背影。

  「啊啊!找到你了可疑的傢伙!」

  剛才被甩掉的監視兵慌慌張張地衝過來。

  「我找你找了好久啊為什麼要在這種麻煩的時期給人添麻煩呢請你認清地點和狀況還有你自己的立場緊急狀態非同尋常現在已經夠忙亂的了你那對小耳朵應該也有聽到鐘聲吧那表示局勢正在逐漸惡化──那是什麼?」

  士兵低頭看著他抱在胸前的累贅,困惑地游移著視線。

  累贅本人正發出徐徐的呼吸聲,睡得很香甜。

  「交給你了。把她帶去監護人那裡。」

  「咦?呃,你要去哪?」

  「有個想去的地方。」

  他快步離去。

  「請等一下你的身分是客人不能隨便走動更何況現在是緊急狀態你必須儘快前往安全的地方這一點你應該清楚──」

  「嗯,沒錯,你說得很有道理。」

  他置若罔聞,轉進最近的倉庫拐角消失得無影無蹤。

  「啊啊────!」

  背後傳來分不清是哀號還是怒吼的叫聲,他稍微加快腳步走向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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