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歐黛對於時限的推測
再次關回牢房後──
這女人看起來就像個囚犯。她事實上當然是囚犯,這個印象並非不合理,但還是會忍不住這麼想。
這女人一直以來都活得很自由,即使被關進狹窄的牢房裡,她也堅信自己是自由的。不論身在何處,她都有出手干涉任何事物的自信。
也或者,這不過是她獨有的一套演技──但不管怎樣,現在這女人已經不再散發出任何確信與自信。
「應該──撐不了多久吧。」
歐黛‧岡達卡無力地搖了搖頭。
果然是這樣──男子在心中暗自說道。他內心的聲音並非預感、推測或直覺,但與歐黛的結論是一致的。
「妳為什麼這麼認為?」
「因為費奧多爾已經死了。」
女人簡潔又淡然地答道:
「在墮鬼族瞳力的影響下融合起來的心靈,會隨著死亡而獲得解放,並且無視距離回到原本的地方。不過,你是科里拿第爾契市那天的深夜從棺材甦醒的吧?」
沒錯。根據妮戈蘭的診斷,男子現在的自我是藉由費奧多爾的瞳力將兩個人格混合起來形成的。
然而,光是這個推論無法說明時間差。
「──也就是說……」
他平靜地回道:
「我的存在只是餘波──妳是這個意思吧?」
「對。滯留在費奧多爾體內的〈獸〉的魂魄體,在他死亡的同時回到了你的屍體中。當時的衝擊撼動了殘留在你體內的兩個人格,才會像是復活似的重新動起來。」
她的眼神──只有眼神產生些微動搖。
「死人那如同平靜水面的心,被質量巨大的東西狠狠砸中。而那個瞬間激起的波紋,就是你現在的精神──我猜的。」
「一瞬間激盪周遭,然後終究會消散嗎?」
「這就要看你自己了。你若是想要撐久一點,那就不要去碰那些剛恢復的記憶。別去想威廉‧克梅修二等技官的事情,不要跟他扯上關係,逃得遠遠的,就可以撐比較長的一段時間。」
「要是我不逃呢?」
「那應該撐不了幾天吧。」
嗯,他想也是。
等時限到了,只會剩下兩具平淡無奇的屍體。不對,威廉的屍體其實是不死之身,而費奧多爾據說是假死狀態,說成平淡無奇對這世上所有屍體太失禮了。
「你不打算逃吧?」
「現在本來就是多出來的時間,而且我已經找到事情做了。」
「就是之前說的要阻撓我吧?」
歐黛再次露出傻眼的模樣,詢問他的具體作法。
「你應該知道這不是短時間內就能解決的問題吧?就算你真的把三十八號島的〈獸〉解決掉也無法根絕問題。還是一樣必須找機會破壞掉二號懸浮島的結界。」
「喔──也對,這的確是頭痛之處。」
他用手指揉了揉太陽穴。
「不過,在時限之前總會想到辦法的。」
「……是嗎?」
歐黛沒有責備,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看來你是不打算說自己已經發現了吧。」”
「我不懂妳在說什麼。」
他用裝糊塗的表情隨口說道──
緊接著他歛起臉色,倚在關起來的鐵門上,稍微加重語氣說道:
「我說過了吧,我會阻撓妳。我不會讓妳藉由這胡鬧的計畫成為魔王,也不會讓妳把性命押在胡鬧的賭局上。」
歐黛淡淡一笑。
「你真是壞心腸啊。」
「很多人都這麼說。」
「是指地表的勇者?還是我弟弟?」
「不好意思,兩個都是。」
男子答完,從倚著的門板上起身。
該說的都說完了,距離實行作戰的時間也不多了。他對在屋內一隅監視他們對話的武官說:「結束了。」而武官點了點頭,拿出鐵門的鑰匙。
「再見。妳這陣子就在這裡休息一下吧──」
他揮了揮手,準備離開牢房。
「──喔,對了。最後能問妳一個問題嗎?」
他轉頭問道。
「什麼問題?」
「費奧多爾以前一直很在意的問題,但沒機會問。」
「鋪陳太長了吧,到底要問什麼?」
「『姊夫是怎麼跟姊姊求婚的?』這樣。」
一陣稍長的沉默。
歐黛噗哧一笑。
「真無言。是怎樣?這就是最後的問題嗎?」
「有什麼關係?畢竟他記掛這個問題很久了,妳就當作餞別禮回答我吧。」
反正她一定會撒謊吧。不過這樣也沒什麼不好,他本就沒打算挖出每件事情的真相。
既然如此,他為什麼要問呢?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
(一時興起──大概是這樣吧。)
他得出這個結論,然後等待答案。
果不其然,歐黛孩子氣地吐出舌頭回道:
「我才不告訴你。」
武官把門打開,鑽了出去。
隨著一道撼動下腹部的轟響,鐵門再度關閉。
†
獨自留在監獄後──歐黛‧岡達卡開始思索。
她一路走到了很遠的地方。
她不想因為猶豫而失敗,所以用無情的戒律約束著自己;也不想因為後悔而停下腳步,所以讓自己墮入不容後悔的處境。不回頭,不看腳下,一直前進。
「──是不是已經做得夠多了呢?」
她原本打算就這樣走到最後。
但她發現不犧牲眾多生命的話,這個世界將不復存在。因此,她傷害的人要比任何人都多,背叛的人也要比任何人都多,讓全世界都憎恨自己。這就是她過去和弟弟及其未婚妻所提到的「魔王」理念。她意圖成為形而下的惡之化身,抵銷懸浮大陸群所遭受到的一切傷害。
她曾經嘲笑弟弟不自量力地試圖成為惡人。當然,她明白這也是對她自身的嘲笑。歐黛比她弟弟機靈一點、沉得住氣一點──但她終究只是一介墮鬼族,天生的小惡黨。別說英雄了,連當奸賊的器量都沒有。
所以,如果在這裡結束的話,她也莫可奈何。
此外,沒錯──若她能為這個結局賦予一點意義的話,那將會是非常有價值且划算的決定。畢竟她是個喜歡划算事情的小市民。
胡鬧的賭局。
擁有弟弟記憶的那個人如此評價的選項,現在還留在自己手上。
「不好意思。」
她往門窗外和剛才那名武官搭話,他正跟獄卒們不知在說什麼。
「能不能幫我帶話給艾瑟雅?是很重要的事。」
武官和獄卒們都沒有回話,連反應都沒有。大概是因為這裡關著一個會用言語迷惑人心的墮鬼族,所以嚴禁交流吧。
歐黛認為這樣很沒意思,但畢竟是自己平常素行不良,因此只能放棄。
儘管如此,只要對方聽得到就不成問題。目前這個戰況下,即使不理睬歐黛的發言,也沒辦法無視。
「有辦法幫助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
不出所料,武官沒有對這句話產生反應。
這沒什麼奇怪的。縱使涉及到的人愈來愈多,懸浮大陸群的現狀依然是機密,不會連階級沒有多高的武官都知道這個名字。不過想當然地,這句話若能傳到艾瑟雅耳中,那就不會只有這種反應了。
「至於幫助她的方法,那個黑瑪瑙小夥子已經告訴我了──這番話請你如實告訴艾瑟雅。她一定明白其中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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