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迎向終結的日子

  妮戈蘭很沮喪。

  也許是逞口舌之快,她一時衝動就講了很過分的話。

  ──的確,你已經不是他們兩人當中的任何一個了。

  ──無論是威廉還是費奧多爾,都絕對不會說出這種話。

  講這種話幾乎像是在遷怒。

  從頭到尾都是她擅自抱予期待,又擅自認定遭到背叛而發脾氣。從對方的角度來看,應該會覺得很受不了吧。

  她自我厭惡地嘆了口氣,戳了戳在懷中睡覺的莉艾兒臉頰。軟呼呼的。

  雖然她來這座懸浮島有很大的因素是要探望剛打完一仗的緹亞忒等人,但那算是順便,本來的目的是要帶走莉艾兒。她已經和其他孩子見過面,也成功讓莉艾兒待在自己懷中,照理說現在就可以回妖精倉庫(考慮到看家的孩子們,還是立刻回去比較好)。

  「總覺得現在好像有點忙亂呢……?」

  她把莉艾兒輕輕放在據說是第五師團工兵精心製作的藤編搖籃裡。

  接著,她抬頭看窗外的天空,回憶在這裡見到的各種事物。

  威廉(雖然已經不是那個威廉)當然占了很大的因素。他的登場絕對讓大家陷入了混亂,原本的計畫都被打散了。

  然而,她覺得不止如此而已。

  妮戈蘭照顧妖精們這麼久可不是浪得虛名的。如果她們藏有心事,她有時候還是看得出來她們有所隱瞞。尤其是她們作好覺悟應對艱難的戰鬥時,更是別想瞞過她。

  她有股不妙的感覺。

  「妮戈蘭。」

  她聽到呼喚聲而轉過頭,便發現門悄悄打開,菈恩托露可站在外面──以及從她背後探出頭的緹亞忒。

  「我有點事想告訴妳,現在有空嗎?」

  「這個……」

  妮戈蘭垂眸瞥向莉艾兒。她的鼻息很平穩。

  「暫時應該沒問題。」

  「那麼,往這邊來吧。我不太想讓別人聽到這件事。」

  啊啊──

  一股類似暈眩的感覺襲來,妮戈蘭穩了穩身子。

  那當然不是暈眩,只是意識死角被精準地鑽到空子所產生的驚惶感。人類抑或是人類以外的生物,若是不去思考就會下意識忽略的事情從正面直擊過來,就會感到不知所措。

  「我也可以聽嗎?」

  緹亞忒一邊用手指微微捲著髮尾,一邊這麼問道。

  「妳想知道吧?那我就不會瞞著妳。雖然聽完可能會後悔就是了。」

  「唔。」

  「之後要不要告訴可蓉和潘麗寶,則由妳自己決定。無論如何,請儘量不要把事情傳出去。」

  妮戈蘭似乎聽到了緹亞忒吞嚥口水的聲音。

  †

  既然這裡是軍方設施,理所當然有好幾間設有防諜措施的房間。如果談話內容不想被別人聽到,辦理手續借其中一間來用是最省事又牢靠的方法。

  然而,菈恩托露可不想辦理手續留下「曾與人密談」的紀錄。她們一邊確認周遭沒有其他人的氣息,一邊走進第七預備倉庫旁邊的暴風森林。

  即便豎起耳朵傾聽,也只聽得到樹葉聲、水聲和她們的腳步聲。視野的廣度剛剛好,有人接近應該立刻就能察覺。

  「太、太慎重了吧?」

  菈恩托露可對困惑的妮戈蘭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開始娓娓道來。

  她說的是關於這個世界的事。

  二號懸浮島,那個神聖不可侵犯的聖域遭到封鎖。

  諸神(竟然真的存在!)將二號懸浮島凍結起來的同時,也無法再發揮守護或曾守護過懸浮大陸群的力量。

  此外──成為不死者的奈芙蓮如今正支撐著這份重擔。然而,想當然地,她也撐不了多久。

  「騙人……」

  妮戈蘭的聲音在顫抖。

  「奈芙蓮……那孩子,一直獨自支撐著這個世界……?」

  「比起世界末日,妳更在乎這個嗎?」

  「那還用說!」

  妖精倉庫的管理員可不容小覷。在每個月都會有妖精在戰場殞命的那段時期,她就已經體會過好幾次世界末日的感覺了。思及那些消亡的孩子,想到她們一定經歷過一番煎熬與痛苦,她就不禁潸然淚下。懸浮大陸群滅亡這種程度的事,那也不過是一次向許多人襲擊而來的災害罷了。

  反觀奈芙蓮,她並不是經歷過煎熬與痛苦,而是此刻正在飽受折磨。無論曾經還是今後,這股折磨都會持續下去,直到她的心靈再也堅持不住。

  兩者相比孰輕孰重,根本想都不必想。

  「……所以,到頭來大家還是要滅亡啊。」

  緹亞忒輕聲說著,嗓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阿爾蜜塔她們好不容易才能健康地活下去啊……唯一慶幸的是大家都在一起,那就不會覺得寂寞了,嗯……」

  緹亞忒才剛經歷過被譽為英雄的戰役,贏得了許多勝利。縱使不至於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無功,但終究也只是互相抵銷而已,她不由得感到無力。就在此時──

  「……是說,等一下喔,學姊。」

  緹亞忒猛然湊近她。

  「這件事真的只有這樣嗎?沒有藏著後續?」

  「咦?」

  妮戈蘭對這件事感到不知所措,菈恩托露可則對學妹的反應感到吃驚。

  「難道不是嗎?知道這件事的並不是只有學姊吧?既然這樣,不可能有人知道了卻什麼都不做吧?」

  「……或許真的誰也什麼都沒做喔?」

  「不可能。」

  緹亞忒特意半瞇著眼眸,如此一口咬定。

  「這世上有形形色色的人,大家各有不同的考量。如果得知這個世界要毀滅了,一定會有人覺得自己該做點什麼讓世界不會毀滅,或者是覺得自己在世界毀滅前要做點什麼,又或是認為自己可以利用世界毀滅來做點什麼。絕對會出現更多更多想法不同的人,像是費奧──」

  緹亞忒把說到一半的人名硬吞了回去。

  還不小心咬到舌頭而哀號了一聲。

  「嗯……也對。妳說得沒錯,這件事還有後續。只要不擇手段,也不是沒有避免滅亡的方法。」

  菈恩托露可還是同一張表情。

  「無法維持大陸群是因為地神的力量傳不過來,而地神的力量之所以無法從二號懸浮島出來,是因為在那座島上完全成長起來的〈最後之獸〉還占據著那裡。只要能改變這個情況,便能扭轉滅亡的結局才對。」

  「啊……既然如此!」

  妮戈蘭的表情開朗了起來。

  二號懸浮島是諸神的庭園,只在兒童繪本及奇葩冒險家自傳中出現過──等於一無所悉。她幾乎是第一次聽到真有其地,根本想像不出那是什麼樣的地方。

  因此,她也無法想像去那裡解決掉〈獸〉會有多麼困難。不過,她覺得至少可以正面一點,努力說服自己接受「還有對策」的事實。

  菈恩托露可淡然地說道:

  「這個計畫有很多問題,其中最大的問題,在於二號懸浮島本來就設有極強的結界,就怕在時限前都沒辦法攻破──」

  「等一下。」這次是妮戈蘭插嘴說道。「剛才有提到,二號懸浮島的結界是整個懸浮大陸群結界的核心吧?攻破不會有問題嗎?」

  「是的,這個當然。」

  菈恩托露可微微一笑,妮戈蘭看到她的表情後鬆了口氣,然而──

  「當然不會沒有問題。一個不小心可能就變成我們親手葬送大陸群了。」

  立刻被打臉了。

  「話雖如此,就算結界受損,整個大陸群也不會立刻墜落。若能在發生致命性的事態之前把島內的地神們救出來,應該還是有辦法修補的……這是我的推測。」

  「要、要走鋼索的意思嗎?」

  「沒錯。就是在快要斷裂的細絲上頂著暴風行走。順道一提,走過去之後有沒有對岸也不能保證。」

  「是嗎……」

  妮戈蘭的聲音弱下來,然後消失。

  「反正就是這麼回事。」

  菈恩托露可「啪!」地拍了一下手,驅散沉重的氣氛。

  「總之,說到這裡就差不多了。當然目前集結了所有知情者的力量,正在尋找這個情況的破口。已經有人提出解決方法,我們也研議了好幾次。雖然不能抱持樂觀的態度,但也不需要這麼悲觀。」

  她的語調很明快。

  妮戈蘭還是聽得出來那是謊話,將真相掩蓋在溫柔的話語之下。菈恩托露可應該也有察覺到她識破了自己的謊言。換言之,菈恩托露可是在無聲地懇求她現在只要當作是這樣就好。

  「……我明白了,那就交給妳們吧。」

  妮戈蘭這麼回道,有一種把自己的心臟用鹽搓揉一番再拿去火烤的心情。

  「剛才也有提到,是否要告訴潘麗寶和可蓉就由妳們來決定。這件事已經得到艾瑟雅的同意了,但請記住千萬不能讓消息進一步往外擴散。」

  妮戈蘭用眼角餘光看到緹亞忒緩緩點了點頭,而她自己也只能勉強從喉嚨擠出「好的」這句回答。

  ──周圍沒有任何人的氣息和身影。

  即便豎起耳朵傾聽,也只聽得到樹葉聲、水聲和她們的腳步聲。

  三人結束密談後,食人鬼和兩名妖精離開這個地方,往兵舍走回去。

  「原來是這樣啊。」

  理應無人存在的地方傳出了這麼一句話。

  並不是她們不夠敏銳,若換作一般跟蹤者,以她們戒備的程度很容易就能識破。然而,她們終究是上戰場的士兵和下廚房的食人鬼,也就只具備相應水準的注意力。

  黑髮男子從樹木後方走出來。

  如同總團長之前所說,他領到了訪客身分證,而且也跟總團長提醒過的一樣,他受到了監視。直到剛才為止,稍遠處還潛伏著隱匿氣息的上等兵。明明他們應該都沒有受過專業訓練,隱身和追蹤的技術卻也還不差。

  儘管如此,那也只是「還不差」的技術而已。

  以威廉‧克梅修的角度來看,對方沒有比過去在地表大玩你追我跑的殺手們恐怖。再加上還有費奧多爾‧傑斯曼的記憶,場所和對手都掌握得一清二楚。他沒有多認真要甩掉對方,但繞過兩、三個倉庫轉角後,背上就感覺不到視線了。

  在這個情況下,用同樣的技巧跟蹤菈恩托露可等人是很簡單的事。

  「必須攻破二號懸浮島的結界……」

  他輕咬大拇指,反覆推敲剛才聽到的內容。

  (若用蠻力破壞的話,時間會不夠。而姊姊之前進行過用各種形式迫害懸浮大陸群的計畫。)

  威廉‧克梅修很了解結界的特性和破壞方法。

  費奧多爾‧傑斯曼則很清楚歐黛這女人的個性,也知道她直到前陣子為止都在試圖做什麼事情──簡單來說,「破壞懸浮大陸群」乍看確實很像她的終極目標,但那其實只是她為了達成更遠大的目標而採取的手段。他認同這種作法的確很有她的風格。

  兩種記憶與思維讓男子很快得出一個結論。

  (為了守護世界而破壞世界。這種扭曲的正攻法倒是很像姊姊會得出的結論。帝國那幫看起來像權貴的傢伙之所以從前幾天就在這裡轉來轉去,便是她為了實行破壞計畫而選中的幫手吧。)

  他想起菈恩托露可先前說出的挑釁話語。

  她說,不管她們接下來想做什麼,他都只要在一旁默默關注就好。

  這當然不用她提醒,他本來就有這個打算。他在這裡是完全的局外人,沒有道義和義務做任何事。無論她們打算做什麼,他都沒有干涉的理由。

  明明就如此決定了,然而──

  (啊啊,可惡。)

  他用力撓著頭,力勁大得彷彿不抓破頭皮不罷休。

  自己的腦袋在想什麼?自己的內心在渴求著什麼?他已經連這種最根本的問題都搞不清楚,整個人都要瘋了。

  †

  那個“幼童”又一次站在昏暗的沙原上。

  倒在面前的,還是和之前誤入這裡時一樣;傷痕累累的淒慘屍骸,以及佇立在屍骸旁邊,有著藍髮少女外觀的半透明物體。

  沒有變化,不如說這裡從一開始就不會有變化。所謂的死亡,本應就是如此。

  ──唔。

  幼童和之前一樣拉扯半透明物體的臉頰,然而──

  叮!

  ──嗯?

  幼童停手,看向另一端。

  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

  像是輕輕敲擊音叉所發出的微弱聲響。

  幼童歪著頭,稍微思考了一下。

  那邊好像有什麼東西。

  那個東西好像在呼喚著自己。

  那好像會是很開心的事情。

  ──唔!

  對幼童而言,世界充滿未知的事物。用眼睛看,用手觸碰,就是接觸那些未知事物的方法。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

  因此,疑問浮現也就意味著結論出現。

  去看看吧。

  幼童在沙原上跑了起來。

  ──啊。

  幼童回頭看了一眼。

  屍骸和半透明物體依然停留在原地。

  幼童思索了一會兒,再次朝前方奔去。

  奔往(自己認為)聲音傳出的方向。

  奔往不知道有什麼事物等著自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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