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繼承過去的獸
「真是讓我見到了很懷念的面孔啊。」
菈恩托露可微微垂著頭,喃喃說道。
她的臉龐之所以有些泛紅,大概是因為看到了懷念的面孔,差點就被籠絡的緣故吧。不過,這也在情理之中──娜芙德暗暗想著。不管是誰,心中都會有這樣一個存在……也不需要說得這麼武斷,應該說就算有也不奇怪。
「喂~又發現一個傢伙嘍!」
可蓉奔了過來。她懷中抱著一個壯碩的──大概有可蓉兩倍重的獸人,但步伐絲毫未受影響。
那個獸人是偷渡者。
說到底,就是擅自闖入封鎖區域而引發這次騷亂的其中一人。
「喔~辛苦妳了。是說那傢伙還活著嗎?」
「應該吧!」
可蓉活力十足地答道,然後就這樣扛著重物經過娜芙德等人身邊,往她們身後跑過去。她大概是決定要丟到後方的營帳裡吧。
「〈最後之獸〉本身雖然極度危險,但絕非強大的威脅。」
觀察過情況後,菈恩托露可如此判斷。
「他,或者可能是她吧,只是想被生下來而已。單憑自己這個個體是沒有滿足誕生條件的未成熟生命。正因如此,才被冠以『終將來臨』之名吧──所以它與我們之間無法成立戰鬥。」
「那麼,具體該怎麼應對?」
「把那些被吸收的人全都救出來。只要沒有給它提供記憶的人,〈最後之獸〉理應就沒辦法再模仿任何事物。」
「沒問題。其實原理怎樣都無所謂啦,一開始直接這樣講就行了。」
「藉由說話來確認的過程是必要的!」
──催發魔力進行防禦,似乎對〈最後之獸〉也有一定程度的效用。如此一來,自然由妖精兵來組成營救偷渡者們的實戰部隊。
那些看起來像是肥皂泡泡的結界,是各自將一名偷渡者吸收進去後,創造出小型的箱庭世界。
強行闖進去就知道了──那裡面重現了從偷渡者們的記憶裡讀取到的人們,甚至還有建築、植被和氣候。將他們期望中的往昔世界重新創造出來。
儘管如此,那些世界目前還很脆弱。只要把裡面的偷渡者拉出來,結界就會真的如同肥皂泡泡一般迸開消散。
「哎呀,我還想跟懷念的人多說幾句話呢。」
「好了啦,快做正事!」
潘麗寶和緹亞忒一邊爭論著什麼,一邊又把一人扛到後方去。只要離開白色人型物體出沒的領域,就會有其他士兵避難的地方。把偷渡者交給他們後,她們又衝進新的肥皂泡泡裡。
「還滿順利的嘛。」
見狀,娜芙德不自覺地這麼說道。
「看起來很順利嗎?」
「嗯……難道不是嗎?」
菈恩托露可沒有回答,只是用嚴肅的眼神環視周遭。
她們幾個妖精──勉勉強強都突破困境了。也就是說,即便過去消逝的某人亡靈(不知如此稱呼恰當不恰當)站在面前,她們也能毫不迷惘地做好現在該做的事。正因如此,她們才有辦法整頓局面。
然而,應該還有一人要在這裡。
「威廉‧克梅修。」
到處都找不到他的身影。
那是在遙遠的地表上失去眾多同胞,沒能從那股失落中振作起來的他;亦是尚未認識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沒有得到在現今世界繼續活下去的理由,也不容許自己有那種奢望的他。
若是這頭〈獸〉將他吞噬了,應該會投映出非常多令他懷念的死者吧。深掘他的心靈,不斷侵蝕下去。
到最後,等待著他的究竟會是什麼──
「最壞的情況……說不定……」
或許又要藉由她們的手,來親自了結他的性命。
菈恩托露可握緊手中的希斯特里亞劍柄,苦澀地領會到這個結論。
†
眼淚止不住。
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自己為什麼會被這麼多人包圍住?
自己為什麼會內心如此動搖?
疑問接連湧上心頭,卻找不到任何答案。
一種壓倒性的安心感,自己就這樣待在這裡也好的誘惑在心中蔓延開來。慶幸的是,這件事本身過於不自然,導致他並未捨棄危機意識,依然保有這個狀況並不正常的認知。
然而,即便如此……
兀自流下的淚水怎麼也止不住──
「──不好意思,方便說個話嗎?」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抬起不知何時垂下的腦袋,往對方看過去。
那是一名少年。
他沒見過那張面孔。最起碼在至今並肩作戰的冒險者和準勇者夥伴裡,沒有這號人物……他是這麼想的。
對方有著自然捲似乎很嚴重的黯淡銀髮,以及白皙剔透、缺乏血色的肌膚。黑框眼鏡下是一雙瞇著笑的紫色眼眸。
還算令人印象深刻的外表。
如果從前見過面的話,他應該會記得這個人。
「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啊哈哈,沒關係。你想不起來很正常,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喔。」
眼鏡下的眼眸彎起,少年笑了。
那是既討喜又開朗的笑容──特意塑造成這種形象的表情,而且完成度相當高。
「你……是誰?」
「別急,我當然會作自我介紹。但在那之前,我覺得今後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可以先讓我了結一樁事嗎?」
少年邊說邊摘下眼鏡。
然後折起來,收進胸前的口袋裡。
「什麼事……」
「放心,不會太久的。只不過──」
少年最後又露出一次燦爛的笑容。
「威廉‧克梅修。我老早就決定要是能見到你的話,非得揍你一拳不可。」
這句話說到一半時,少年就以極其自然的動作,悄無聲息地從死角揮拳過來。
這一擊瞄準意識空白,完美達到攻其不備的效果。無論是距離、角度還是時機都讓大腦來不及思考後作出反應。不對,根本連思考這個動作本身都被澈底封阻了。
咚噗──!
隨著有些沒勁的聲響,拳頭陷入了臉頰。
「啊。」
準確來說,是威廉的拳頭深深陷入了少年的臉頰。
由於內心反應不過來的緣故,他沒能控制住身體擅自施展回擊。毫不留情的一擊輕輕鬆鬆就奪走了少年的意識。
連一聲呻吟都沒有,少年的身體搖搖晃晃地傾斜,當場倒下。
他完全陷入了昏迷……威廉怔怔地低頭看著那張傻裡傻氣的臉,又確認了一次。果然是沒見過的面孔,不過──
看著看著,威廉莫名火大了起來,毫無來由地想揍他一拳,而且還覺得下意識的一擊就把他打倒實在太可惜,希望他趕快醒過來,各種難以言喻的心情翻湧而上。
接著,威廉再次環視周遭──
眾多“從前”的夥伴們,那些威廉記憶中的死者們,早已消失無蹤。
他們原本所在的地方,如今只剩單調的白色人型物體立在風中輕輕搖曳著。幾下眨眼的工夫後,它們又融入風中消失了。
「我不能接受。」
臉頰紅腫的少年坐在岩肌上,一臉不服地嘀咕道。
由於再讓少年昏迷下去也無濟於事,又不能放著不管,因此威廉輕輕打了一下他的橫膈膜逼他醒來。而後,少年就一直是這副模樣。
「剛才你應該乖乖讓我打一拳才對吧?你這人會不會看氣氛啊?」
「一個來歷不明的對象無緣無故地攻擊過來,有哪個笨蛋會特地站著捱打啊?你的腦袋還好好地黏在脖子上就該額手稱慶了。」
你的奇襲相當漂亮,我根本無暇考慮要不要捱打──他不想這麼說。雖然不清楚原因,但他就是不想誇獎眼前這名年紀輕輕就滿頭白髮的少年。
「所以,你到底是誰啊?」
「……嗯,好吧,畢竟都說好了。」
少年伸出一隻手示意周遭一帶。
「但先回答我,你認為這個世界是什麼?」
「是什麼?」
原本彷彿罩著一層霧的意識逐漸恢復清晰。
他現在能夠“部分地”理解剛才的異狀。
「──從我的記憶中,懷念的面孔接二連三地被拉出來重現。這是類似於\屍魔【Aeshma】或\爭魔【Bufas】創造出來的結界世界……嗎?」
「哦?」
「『哦』個頭啦。我的推測正確嗎?」
「不,我一樣還沒澈底掌握這個狀況。我對惡魔也不是很了解,只聽說過惡魔好像是我們這一族的始祖,但現在幾乎找不到詳細資料就是了。」
「什麼啊,那你笑得一副對狀況了然於心的模樣是什麼意思啊?」
「喔……這個嘛,雖然不是全部,但算是能理解一部分吧。」
他站起身,視線投向背後──只見那種白色人型物體又現身,正慢慢往這邊靠近。
『費奧多爾……』
才剛看到它的輪廓瞬間模糊起來,結果就變成壯年男性的模樣。它張開雙臂,展現出簡單明瞭的親暱舉動走了過來。
他的臉上,出現了少年用軍靴的靴底用力踏出的凹坑。
男性被一腳踹暈,往身後倒了下去,噴出的鼻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度。在這個動作的途中,化為男性的那東西又變回白色人型物體,然後消失不見。
「那我就按照約定作自我介紹。」
少年一邊拍掉靴底的髒汙,一邊看向威廉。
「我叫做費奧多爾‧傑斯曼,前護翼軍武官,也是你未來女兒們的上司,以及──」
「慢著!」
他沒辦法聽聽就算了。
「剛才你說我女兒怎樣?」
「呃,我才講到一半而已,你咬住這一點也沒辦法推進話題請耐心聽我講完逼問只會造成我的困擾。」
「你說你是軍人吧?雖然不曉得是哪個國家的,但我可不會把愛爾和娜奈狄她們交給你喔。」
「唉,真是的,你沒聽懂我的意思吧?到底被迷惑得多深啊,拜託回想一下自己是誰好嗎!」
……自己。
「你剛才問我這個世界是什麼,對吧?」
「我是問了。」
「和屍魔或爭魔無關。惡魔的夢幻結界不能直接操縱目標獵物的記憶,所以它是以讀取到的記憶作為原料,特地呈現出折磨人心的情景。」
威廉有察覺到自己的精神並未處於正常的狀態。他連自己為何會在這裡都想不起來。說得極端一點,光從自己身為準勇者威廉‧克梅修的記憶就不該相信。
他想知道這種現象的原理。
費奧多爾嘆了口氣,像是在說:「終於能往下談了。」
「那是因為擔任核心的是惡魔自己吧?對於身為核心的惡魔而言,狩獵的對象是別人。所以,運用共通語言──即對方的記憶從外部攀談,藉此建立溝通的橋梁,把對方變成自己世界的居民。」
「嗯……對。」
以惡魔的情況而言,應該是這樣沒錯。
費奧多爾的解釋和威廉的知識沒有產生矛盾。
「而創造出這個結界的主人的盤算,或者說觀念並非如此。它是讓對方創造世界並維持住。」
費奧多爾再次坐在岩肌上。
「試想一下,這也是當然的。它本身沒有該邁向的未來、想維持的現在,以及能夠回想的過去。儘管如此,若它想要創造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必須借用別人的東西不可。」
威廉環視周遭。這是一片褐色土壤外露的荒野。只有他們兩個活人──儘管地面四處都生長著類似野草的東西,但不是枯萎就是腐爛了,感受不到有生命的跡象。
「這裡不同於夢幻結界,並非那種只引誘魂魄體進來的系統。你和登場人物全都是活人。不過,用黏土捏成的東西能不能稱為活人還有待商榷就是了──」
不知從哪裡又冒出了壯年男子。
大概三十出頭,乍看之下就像普通人類,但除了一般都有的兩個眼窩外,額頭上還多開了一個眼睛。與人類相近又不是人類,應該是那個與人類敵對的種族,也就是鬼族的一種吧。
他一出現,費奧多爾便立刻使出一記背拳重擊他的胸膛。男人一個踉蹌後失去其樣貌,又變成白色的人型物體,而後回歸虛無,沒有留下任何一句話。
「──這些全都是活人,內在也和已故者的記憶一樣。撇除使用的是廉價素材這一點不看,它們和本人並沒有差別。」
費奧多爾喃喃說道,語調含有一絲沉痛。
「就這樣讓每一個人去『聯想』世界,使其創造出停滯且封閉的世界。換句話說,這頭〈獸〉的原理就只有如此而已。」
「照理說,這是不可能的。」
他否定了費奧多爾所說的理論──也只有理論。
「把引入結界的對象當作核心,這順序再怎麼說都很奇怪吧?沒有核心是要如何生成結界?結界是世界的疆界,要具備相應的堅韌度才能持續隔開兩個世界。若是少了核心,結界一定不堪負荷外部世界的壓力,瞬間就會消失──」
「所謂的外部世界並不存在。」
他的否定被輕易推翻了。
「與其說不存在,不如說三十九號懸浮島本身被薄度無限接近那個的羊膜包覆起來了。我想那才是〈終將來臨的最後之獸〉的本體,其虛無性正是它的本質。」
費奧多爾攤開雙手,用宛如可疑傳教士的語氣說道:
「所以這個結界的核心是你,威廉‧克梅修。不同於惡魔強制給人看的夢境,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期望創造出世界,讓這裡的一切運行下去。」
費奧多爾仰望天空,彷彿是在祈求著什麼似的。
「你可以取回過去失去的事物,也可以得到過去無法觸及的事物。這裡是為你實現願望的地方──」
†
「喝!」
潘麗寶踹開老舊的木門走了進去。
裡面是極為常見的廉價公寓住宅。
屋內中央擺著一張桌腳長短不一的桌子,還用折起來的舊報紙墊在下面保持平衡。一本繪本攤開放在桌上,狐徵族親子分別坐在兩側的椅子上。
正在唸繪本給孩子聽的狐狸父親抬起頭,看向闖入者。
「咦,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他語氣溫和,帶著幾絲恍惚。
小孩也跟著抬起頭。
「是爸爸的朋友嗎?」
「是啊。沒記錯的話,對了,是在某地採訪的時候認識的……那是……在教會學校的慈善音樂會上……吧?」
「音樂會!」
小孩興奮地叫道。
「會演奏樂器嗎?無徵種要怎麼演奏?」
「也有無徵種能吹的笛子喔。」
「好厲害唷~!」
這番話讓她微妙地有被冒犯到的感覺。從歷史的角度來說,幾乎所有管樂器一開始都是依照無徵種的臉型來製作的,自此發展起來後才開發出符合各種族上顎的吹口。不對,這並不是重點。
潘麗寶平靜地開口道:
「貝爾托特。」
她叫出狐狸父親的名字,而那理應是那個男人的名字。
「嗯?不是,我的筆名是……」
父親頓時語塞。
他遲遲說不出下文,毛皮下滲出汗水。
貝爾托特。他察覺到這是代表自我的名字。明明這是不可能的。因為那是他失去家人後自甘墮落,變成八卦記者在小巷子裡徘徊之後開始使用的名字。
「……我……」
「不好意思,有話晚點再說吧。我要趕快把事情解決掉。」
她鞋也沒脫就踏進屋內。
「延續之前聊過的話題,我接下來要證明我們絕對不是什麼正義。我現在就要奪走你的幸福,理由是這麼做對我們比較有利。」
「……不是……妳到底在說什麼?」
「走了。」
才剛說完,潘麗寶就揪住貝爾托特的衣領,把他從屋裡丟了出去。那樣的臂力根本不像那個體型會有的。男人連抵抗都沒辦法,身體幾度摔在地面上,彈起滾動後停了下來。
「這……」
全身想必都很痛,但貝爾托特還是抬起頭,看到了現實。
沒有城市。
也沒有公寓。
只有一個宛如戲劇舞臺及人偶之家一般,非常像是刻意仿造出來的屋子,在昏暗的廢墟城市中綻放出帶有生機的光芒。
「爸爸?」
一個小小狐徵族──不對,是剛才假扮成那樣的白色人型物體狀似不解地從屋內微微探出臉來,還有一個大概是扮演妻子的大型個體跟在後面。它們搖頭晃腦地往這邊靠近。
「啊……咦,啊……唔……?」
「清醒了沒?」
潘麗寶問了一聲,愣在原地的貝爾托特才終於回過神來。
「你創造的世界還真有意思啊。如果沒有任務在身,在這裡叨擾一陣子也不錯。」
潘麗寶語調輕鬆地隨口說完,將劍舉起來,朝對方接近的同時展開凌厲的攻勢。最先的突刺把白色人型物體的頭蓋骨(相當於那個部位)擊碎,收劍時順勢往另一個的軀幹橫掃過去。
沒有半聲悲鳴,連痛苦掙扎的樣子也看不到,兩個白色物體便融解消逝。回神之際,那間公寓住宅也不復存在。
最後什麼都沒剩下,簡直像是一開始就什麼都不存在似的。
「我這是……被騙到怪物的夢中……了吧……」
貝爾托特拍打自己的臉,喃喃說著。
「英雄小姑娘……救了我一命啊……」
「哈!」
潘麗寶哼笑一聲。
「沒有什麼騙不騙的。既然是永遠不會醒來的夢,那就跟現實沒有兩樣。我為了我們的世界著想,把你從可以和家人團聚的世界拖了出來。我所做的就只有這樣而已。」
「……妳還在堅持那種主張啊?」
「我們奮戰的結果順便救到你們是無所謂,要賦予這件事高尚的意義也是你們的自由。但是,不要把我們牽扯進去。」
貝爾托特垂下頭。
「這真是……克己禁慾啊……」
「就說沒有那麼高尚了。」
「拜託就當作是這樣吧。」
貝爾托特抬起頭,露出無力的笑容。
「不然的話……像我這種沒資格獲救的傢伙……根本接受不了啊……」
潘麗寶大嘆一口氣,又揪住貝爾托特的領口強迫他站起來。
「離開這裡吧。我不管你有沒有資格,既然清楚自己是被救的一方,那就趕緊讓自己被救出去。」
偷渡者一共九名。
這個貝爾托特‧席斐爾(假名)是第九個。
一開始被迷惑的士兵們也盡數獲救,還能行動的人被派到後方支援,精神打擊較大的人則撤退回三十八號懸浮島。
關鍵所在的〈最後之獸〉無法靠自己做任何事,只能吸收他人作為核心才有辦法引發災厄。從這一點來看,幾乎算是成功使其失去作用了。
「──少了一個人呢。」
環顧四周,菈恩托露可代表現場低聲說道:
「偏偏是他還不見蹤影。」
「之前的肥皂泡泡結界也都不見了。他會不會是因為別的事情而躲在其他地方?」
「也有可能只是世界之間相隔太遠,以致於不能以目視來觀測。他本來就不屬於我們這個時代;若他期望的世界在我們的觀測之外,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有那麼誇張嗎?」
面對態度悠哉的娜芙德,菈恩托露可斥了一聲:「妳太鬆懈了。」而當事人則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像是在說:「就算著急也不能怎樣啊。」
「妳怎麼看?」
可蓉詢問潘麗寶,潘麗寶又把「妳怎麼看?」這個問題原封不動地拋給站在旁邊的緹亞忒。
「也沒什麼……」
緹亞忒看著已經沒有任何人事物存在的廢墟答道:
「我覺得不用擔心啦,也不會變成長期作戰啊。他大概會比預期中還要快回來。」
「妳說得還真有把握耶?」
「這只是我的感覺而已。如果就威廉一個人的話,那確實有一點危險。」
緹亞忒露出淡淡一笑,同時又說:
「但是,那傢伙應該也在才對。」
†
「你可以取回過去失去的事物,也可以得到過去無法觸及的事物。這裡是為你實現願望的地方──」
少年這句話分不清是宣言、祈禱還是挑釁,不過威廉置若罔聞。
他心不在焉地思考著另一件事。
剛才他所認識的──或者說費奧多爾所認識的死者之中,有好幾張面孔並沒有出現。這又是為何?
「我說,關於剛才的話題。」
他決定問問看。
「你剛才自我介紹的時候,有提到你是前武官,和我女兒們的未來有關聯之類的,然後你原本接下來打算說什麼?」
「……你知道的吧?我也是死人,和你是同類。」
一瞬間,費奧多爾的樣貌模糊了起來。
在模糊身影的另一側,可以看到差不多已經見怪不怪的白色人型物體。
「只不過,我並不是從你的記憶中重現出來的,而是以存在你體內的我的自身記憶為基礎。所以,我還保有自我意識,在你的認知中被歸類為異物。另外就是……〈最後之獸〉的結界,可能和我們鬼族很合拍。」
「為何這麼認為?」
「從人族中誕生,與人族為敵的種族就是各大鬼族。這頭〈獸〉可能也是從〈獸〉的內部誕生的〈獸〉的敵對種族。應該是終結〈十七獸〉這個類別,連結到第十八種以後的新世代的一種關卡吧。」
不知道該怎麼說。
「……這話題會不會太龐大了?」
「畢竟面對的是創造世界這種胡扯到不行的東西嘛,和具有宗教性和哲學性的妄想非常合拍。不過,妄想就是妄想,這一點無庸置疑。」
為什麼會誕生出這種東西呢?又是什麼原因造就這等事態?既然知道這些也不會改變應對眼前問題的方法,這一切都不過是在玩文字遊戲而已。
「這樣啊。」
「你知道了什麼嗎?」
「沒……只是大致上明白了。」
如果〈最後之獸〉是這種類型的東西,如果它只是意圖邁向未來,並為此否定現在,那麼它所重現的過去,也終究是已經結束、消逝的事物。
如同從手中滑落、不會再回來的沙粒,是那些事物的幻影。
因此,還沒有從自己身上失去的事物,並不會出現在這裡。
──啊啊。
他覺得自己想起了很多事。
無論是懷念的,抑或不懷念的。
張開雙臂,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接著──
「回去吧。」
他如此宣布。
「沒關係嗎?」
費奧多爾看起來沒有多意外,而是用「慎重起見還是姑且確認一下」的表情問道。
「去外面的話,你什麼也拿不回來喔?」
「就算待在裡面也拿不回任何東西,只是再次認清已經完結的故事真的完結了而已。相比之下,狼狽也好,短暫也罷,我決定還是回去見證這個故事的後日談──」
他沒有感覺到氣息,只是隱隱有些預感。
於是回頭一看。
只見稍遠的距離外,有一名少女站在那裡。
她有一頭披肩的澄淨藍髮。
可能是因為距離較遠,又或許是因為逆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知道那是假的。那個白色人型物體只是從威廉‧克梅修的記憶一隅翻出某人的樣貌,然後偽裝成對方而已。
「那個女孩子是……」
少女的嘴唇動了。
──不……要……走。
「嗯?」
一道聲音傳來。
抑揚頓挫和發音都很生澀。
──你走了,我會生氣。
「妳是……」
有哪裡不太對勁。
「怎麼了,威廉‧克梅修二等咒器技官?」
「等一下,我又不是那位二等咒器技官,而且特地用全名加職稱來叫人,未免太過冗長了。」
「那麼,就叫阿威吧。」
「縮到這麼短也是頭一遭啊。」
回了一句玩笑話後,威廉再次轉身面對少女。
──不要……走。
──你走……了我會……生氣。
這些話不斷重複,彷彿是壞掉的記音晶石。
「我說啊。」
威廉不理會費奧多爾,逕自撓了撓頭。
「雖然不知道這是想幹麼,但把這傢伙重現出來是錯的。我是還沒去妖精倉庫的威廉‧克梅修,和這傢伙之間的回憶並不是屬於我的啊。」
「──你這樣講,不就代表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嗎?」
他不理會在一旁說著什麼的費奧多爾。
──你就……答應……我……這一點……要求嘛。
有著少女樣貌的某種存在舉起劍。那把劍和瑟尼歐里斯很像,大概也只是按照記憶仿造出來的贗品。
相較於其他假人,那個少女有些異樣。
這絕對不可能是重現出威廉記憶中的某人形象。那些話語,並不是她“可能會說”的話,而是實際“說過”的話。而且是存在於對話中,有前後脈絡的話語。
此外,不太對勁的地方還有一處。
「原來是這樣嗎?」
他閉上雙眼。
然後睜開。
視野寬闊,右眼很熱。當那隻眼睛重現光明後,他相信瞳孔一定蓄滿了金色光輝。寄宿在體內的〈最初之獸〉的意志,被費奧多爾奪去的半身,已經回來了。
他可以從眼瞳的灼熱感受到,〈最初之獸〉對眼前有著少女樣貌的某種存在,抱有像是憤怒又像是膽怯的複雜衝動。
「簡單來說,就是你想要我吧?〈最後之獸〉。」
「真受歡迎呢。」
他不理會在一旁挖苦的費奧多爾。
「不靠自己來完成,而是借用他人的力量創造世界。我體內的這個傢伙,和你是相同又完全相反的存在啊。」
一方,是借用他人力量捏造未來的獸。
一方,是借用他人力量偽造過去的獸。
擁有十七種樣貌的獸群所刻劃下的,起始與終焉的時間洪流。
「你覺得吸收了我,就能填補自身的空缺吧?你覺得自己也能得到那種為了追尋某種事物而創造世界的感情吧?」
──不……要……走。
「你覺得自己……最後也能變成愛爾那樣是吧……?」
沒有該邁向的未來的〈獸〉,渴求著一心期盼絕不可能抵達的未來的〈獸〉。出自本能地判斷必須要有對方,自己才是完整的。
正因如此,為了留下威廉‧克梅修,它便選擇使用這名少女的樣貌。不是其他的任何人,而是這名藍髮少女的樣貌。
「在四處奔波的人生中,聽過各種不同的主張……但認真要把我留住的,也只有她而已啊……」
曾有人為他送行。
曾有人為他等候。
也曾有人走在他之前,或是短暫陪伴在他身邊,抑或在後方追趕著他。
然而,當威廉準備前往某處之際,抓住他的衣袖、在被甩開前都不肯放手的,只有這個少女樣貌的原主……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
──不要走。
地面迸裂開來。
宛如砲彈般的速度。必須將魔力催發到極限作為前提,肉身才能展現出這般攻擊軌跡。原本有二十步左右的距離,僅用兩步就拉近了。
劍──那把與瑟尼歐里斯很像的贗品被揮了起來。
威廉嘆了一口氣……才怪,他根本沒時間嘆氣,只是抱著那樣的心情微微傾斜重心。少女就這樣順著突進的態勢,揮出手中的劍。威廉鑽入她的臂彎內側,掌心輕輕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原本只相當於在濁流裡扔小石子的抵抗動作,卻讓力量流動發生致命的變化。
一眨眼的工夫後,少女的身體被高高地拋向空中。
「如果只有從記憶中喚起的強度,那也沒什麼用處。還是按照和以前一樣的距離和時機來進攻的話,即使我沒反擊的打算,身體也會自動作出應對。」
他發牢騷似的這麼說完,暗自嘲弄自己到底在幹什麼。他現在又不是在鍛鍊這傢伙,那也不是鍛鍊得起來的對象。無論教學還是指導都沒有意義。
──不要走。
她再度說了這句話,並揮劍突進過來。
(又得甩開這傢伙啊。)
他的重心稍微下沉。沿著像是鑽過劍氣風暴的軌道,身體沒有任何扭動,直接用掌底從正面打出去。
一般來說,打到人體或相似的東西時,手心會感受到各種豐富的觸感。例如肉和骨骼的硬度不同,還有各內臟的配置和彈性差異等,這些因素都會產生許多種觸感。習慣後,似乎就能從觸感的細微差異得知內臟的受損情況。
那是彷彿挖到黏土一般,一致、平坦且乏味的觸感。
「呿。」
他打了跟珂朵莉長著同一張臉的東西,卻沒有一絲猶豫。一想到珍貴的回憶被如此糟蹋,他的拳頭甚至帶著怒火。
少女的身體停下動作。
原本滿溢全身的力量一點一滴地消散而去。手指一鬆,劍也掉了下去。最後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就這樣頹然倒地。
她的嘴唇微微一動。
──謝……謝……
接著,她的身形融入風中消失不見。
之後便看到破碎的黑水晶碎片散落一地,而非那種白色人型物體。
剛才那是在對誰道謝,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無從知曉。
「欸,費奧多爾。」
他怔怔地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已經消失了嗎?」
時間差不多耗盡了吧。
當〈最初之獸〉的碎片和威廉‧克梅修二等技官的記憶回到自己體內,理應會像現在這樣。一旦壞掉的東西修復了,理所當然地,因為壞掉而保有的形態便不復存在。
違逆常規的稀客──費奧多爾的意識也消失了。
他實在沒辦法說那傢伙並不是壞人,也不覺得跟他相處得很融洽。不過,至少那傢伙滿有意思的。即使想法和願望的規模都遠遠超出自身器量,依然不肯完全放棄,用盡各種方法去達成。硬要說的話,雖然那傢伙沒有信用也不可信任,但還是能寄予期待。
他還想以威廉‧克梅修的身分,跟費奧多爾說幾句話。
然而,如今已經辦不到了。
他邁步出去。
走了一會兒後,他感到自己似乎穿過了某種薄壁。
在那當下,有一種視野一舉變得開闊的感覺。
明明天空的顏色和地面的質感等一切事物都沒有改變。然後──
「噢噢────!」
格外宏亮的叫聲冷不防地鑽進耳朵深處,瞬間將原本感傷的氛圍破壞得一乾二淨。
「是威廉耶!威廉出現啦!」
稍遠處,可蓉正伸直手臂指著他。
潘麗寶和菈恩托露可循著可蓉指的方向認出他的身影。娜芙德把呵欠忍回去,而緹亞忒則是一臉「我就說吧」的表情,撇頭看向別處。
他感到懷念。
覺得很開心。
同時也有一股落寞的情緒輕輕刺激著淚腺深處。於是──
「……嗨。」
他用模稜兩可的笑容壓抑住所有情感,輕輕舉起一隻手回應少女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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