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再次相見了嗎?
可蓉的視線移向右邊。
「遞交客人想要的東西,準備客人需要的商品,這是做生意的鐵則,也是最低限度的尊嚴。」
接著,她把視線移向左邊。
「並不是所有客人都清楚自己想要什麼呀。遞交客人可能需要的東西,準備可以討客人歡心的商品,這才是做生意的訣竅、最低限度的尊嚴。」
她再次看向右邊。
「那來談談商品的品質。你說要強行推銷粗劣的商品,就得用多餘的揣測和渲染來包裝,吸引一大批沒察覺到自己拿到的消息有多不純的客人。是要多瞧不起客人才有辦法幹這種勾當啊?」
她又看向左邊。
「商品的品質是吧?你說要強行推銷令人費解的商品,那就只推銷給可以理解的客人,也就是不把消息賣給不符資格的人,那些人就帶著無知乾等下去……你這種說法未免也太傲慢了吧?」
從剛才開始一直都是這樣。
她的右邊是納克斯‧賽爾卓上等兵,左邊則是之前自稱是貝爾托特‧席斐爾的狐徵族。兩人見面稍微聊幾句後,一知道彼此都從事「販賣情報的生意」,便一直爭論不休。
「兩位。」
她看準時機,打斷他們沒完沒了的爭論。
「你們怎麼會在兵舍?」
「當然是因為──」
他們同時看了對方一眼。
「我的話,該怎麼說好呢。」納克斯撓了撓臉頰。「我本來打算把歐黛帶到總團長室就立刻走人,結果他說需要一個眼力好的人,我正想逃的時候就被抓了回來。他還說我之前逃跑的事情可以當作休假來處理,反正我也沒其他事要做,就先復職一陣子看看嘍。」
「至於我的話……」貝爾托特傾著腦袋。「……大概是送迷路的人回來就順便留下了吧。我早猜到那位小夥子是特大新聞題材,卻沒料到是小姑娘們的熟人呢。」
貝爾托特一邊嘀咕著,一邊整理快歪掉的帽子。
可蓉仍然看著左邊。
「你打算把那傢伙的情報賣給別人嗎?」
「我也拿不定主意。」
他摩娑著鬍子。
「英雄們仰慕的神祕男子,究竟是何方神聖……不過,就憑這點程度大概也找不到買家就是了。要捏造事實寫成毫無根據的新聞是可以,但沒辦法賣個好價錢。若是能再多了解一點他的來歷──」
「他是人類。」
「──什麼?」
可蓉一臉事不關己地說:
「既是人類,也是〈獸〉,而體內另外一半的墮鬼族是軍人,也是叛徒。」
貝爾托特的狐狸臉歪了歪,臉上清楚寫著:「這傢伙在說什麼鬼?」
納克斯也是同一張表情,但聽到「墮鬼族」的時候眉毛微微上揚。
「這些全都是機密情報,你想賣嗎?」
「哈哈。」
貝爾托特笑了笑。
「妳這麼一說,我就不會輕舉妄動了。哎呀,不管哪間報社都不會信。」
「我可沒有騙你喔。」
「要凡夫俗子思考事情的真假太過困難了,我們可管不了這麼多。能否讓人吸收後拿來當話題,感覺自己對事情有所了解,這對我們而言才是『真』,反之就是『假』。」
「你想的事情很艱深耶。」
「貼近民眾的心就是我們情報小販最自豪的嘛。」
她瞥了眼納克斯,只見他唇角微微抽動,一副有話想說的模樣。
「不過……既然如此,那我再叨擾下去也沒有賺頭。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這麼急著走嗎?」
「對啊,家人還在等我。」
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可蓉沒有深究,只是點了點頭。畢竟本來就沒有非得留下他不可的動機。
「注意安全啊。」
「我會小心。等哪天有什麼方便寫的情報,我會再次拜訪的。替我向那位身為人類、〈獸〉、墮鬼族、軍人和叛徒的小夥子問好。」
貝爾托特拉低帽子遮住眼睛,稍微行了一禮便離開。
納克斯用有些複雜的表情目送他的背影。
「怎麼了?」
可蓉轉頭詢問。
「……沒事,就是覺得他的樣子有點怪。」
「嗯?」
看來不是只有她覺得不對勁。可蓉有一種類似心安的感覺,不過想了一下還是想不通那最關鍵的異樣感究竟從何而來。
「家人──家人嗎……」
此時傳出一道轟響,像是書櫃倒下來撒了一地的東西。
不遠處,一抹天藍色仰面跌在地上,仔細一看才發現那是一名嬌小的妖精幼童。
「莉艾兒!」
情況一目了然。這個最喜歡惡作劇、高處以及搖搖欲墜的刺激感的孩子,又毅然實行了她那莽撞的攀爬計畫。
「喂!不是跟妳說很多次很危險,不能亂爬嗎!」
可蓉把幾年前自己做過的事情全力拋到一邊,如此訓斥著莉艾兒。要是被同輩以上的妖精或妮戈蘭聽到,一定會回她一句:「妳有資格說別人嗎?」
結果莉艾兒並沒有哭泣或膽怯,而是一臉茫然。
妖精不懼死亡。她們既不怕受傷,也不會事後想起可能會受傷而感到戰慄。若是成長到一定的歲數,學會對「生」抱有執念之後,這種情況似乎多少會發生變化──然而,至少剛來到世上不久的莉艾兒還沒有那樣的變化。
可蓉放心地深吁一口氣,緊緊抱住莉艾兒。
「真是的……妳最近不是在睡覺,就是在闖禍耶。」
唔~?
可蓉難得發牢騷,但莉艾兒當然聽不進去。她不斷揮動雙手像是在說:「放開我!」
而且她的手裡還緊緊抓著什麼。
那是藍色的蠟筆。
這麼說來,確實有一套全色蠟筆放在書櫃的上半部。
「妳是想要這個嗎?」
可蓉邊問邊鬆開手臂──莉艾兒立刻轉身跑到房間角落,拿著蠟筆對塗鴉用紙沙沙地畫了起來。藍色轉眼間就在白紙上擴散開來。
「──唉唉,不會有問題吧?這裡面有很貴的書嗎?」
納克斯開始整理散落在地上的書,可蓉也在稍遲過後跟他一起收拾殘局。
蠟筆沙沙地摩擦白紙,正描繪著什麼。
那是一名天藍色長髮的少女,靜靜地躺在空無一物的灰色荒野上。
†
纖細的指尖在男子的肌膚上爬動。
「──真是完美啊。」
菈恩托露可低喃似的脫口輕聲說道。
這句話大概不是對任何人說的,但如此近距離之下,就算不想聽也聽得一清二楚。
「是喔。」
他別過臉,也嘟囔似的回道。
就算心臟已經停止跳動,寄宿在這具身體的精神終究是年輕男子,也就是正值十六歲的威廉‧克梅修,以及十六歲的費奧多爾‧傑斯曼。兩個人都急於掌控自己的人生而無暇分神,與其說在異性關係上沒那麼駕輕就熟,倒不如說人生至今沒怎麼思考過異性關係。因此,光是年輕女性將臉湊近,就能在他們心中掀起波瀾。
沒心跳的話,表情也不會有變。也就是說,內心的動搖不會流露出來,這一點倒是值得感激。他若無其事地抽身退開。
菈恩托露可略顯遺憾地收回手指。
「確實是完美的詛咒,纖細卻又頑強。儘管整體上很單純,但細節精密入微。這真的是瑟尼歐里斯所為嗎?」
「正是瑟尼歐里斯所為,任何事物都模仿不來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整理敞開的襯衫。
「……看來宣稱是最強遺跡兵器還太過小看它了啊。這等力量根本不是其他遺跡兵器能夠比擬強弱優劣的。」
「沒必要想得這麼認真啦。」
即便是在從前的地表上,瑟尼歐里斯的地位也和現在沒有差別,幾乎沒人在意它的本質,只管稱它為最強聖劍。
反正就是那樣的武器。
能殺死對手的武器很強,能準確無誤地殺死對手的武器即為最強。對於大多數人而言這樣就足夠了,不需要更多解析。
「如何,有辦法解咒嗎?」
他會這麼問只是想刁難一下。
內心期待聽到「不可能有辦法」這樣的回答。
「要花很多時間。」
結果她給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答案。
「由於整體構造很單純,如果要解咒,順序本身採取正攻法應該沒問題。不過用正攻法就不能指望在縮短時間上有劃時代的突破了。要讓詛咒完全失效的話,最快也要……」
她的視線游移了一下。
「……大概兩百年吧。」
的確只能說,這要花很多時間。
「我真不知道該感嘆瑟尼歐里斯的厲害,還是佩服妳這個史旺的愛徒。」
「每個人的時間本來就是有限的,所以這依然是實質上不可能的事情。你就算佩服我也沒用。」
「『實質上不可能』就很夠了吧?光是製作得出通往終點的地圖,就是理論上可能了。將不可能化為可能的最有效方法,那便是提出新論點證明事實上並非不可能。就算今後的技術會更加進步或出現改革性的發想,如果沒有最初的地圖,這一切就不會開始。」
「講這種歪理也是沒用的。」
菈恩托露可無言似的嘆了口氣。
這個女子似乎總是一臉不開心的模樣。他所不知道的威廉‧克梅修究竟經歷了多慘的遭遇?他突然有點好奇,但也沒有非得知道不可,所以他決定不再多問。
「不過,就算可以解咒,也還是不要做比較好吧?如果不保持屍體狀態,我就會變成〈獸〉四處作亂吧?何況現在又還沒找到瑟尼歐里斯的候補使用者。」
「這……的確沒錯。」
「妳用不著露出那種表情。死人終究是死人,屍體終究是屍體,已完結的故事終究是已完結的故事。打亂秩序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一陣短暫沉默後,菈恩托露可輕聲笑了笑。
「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覺得怎麼偏偏是你說出這番話。」
「什麼意思啊?」
「已逝之神的夢,連屍身都沒有的\死靈【Ghost】,這就是我們。而能讓理應完結的妖精故事繼續延續下去的不是別人,就是威廉‧克梅修二等技官。」
「……喔。」
原來是這樣。
他所不知道的威廉‧克梅修,真的做了那樣的行為嗎?
這確實非常了不起。他應該是歷經一番煎熬後,才作下了如此決斷吧。儘管跟自己無關,但畢竟是同一人所做的事情,這個推測應該錯不了。
「這樣的話……那麼,我很抱歉……?」
「嘻嘻。」
這一瞬間,他第一次看到菈恩托露可開心的笑容。
「雖然我有千言萬語想說,也很長一段時間都困在煩悶的情緒裡,但已經無所謂了。看到你那張表情,我覺得心裡暢快了一點,而且……」
她大概沒有發現自己正愉快地晃著手指,同時追擊似的繼續說道:
「我們都一路配合你那愚蠢的任性到現在了,接下來無論我們想做什麼,你都願意在一旁默默關注吧?」
該怎麼說好呢,呃,嗯。她果然是性格惡劣的女人。
「出了什麼事嗎?」
「為什麼這麼問?」
「妳說得意味深長,讓人想不在意都不行啊。難道妳們接下來打算做的事,會讓我無法在一旁默默關注嗎?」
「……誰曉得呢。」
菈恩托露可彎起眼眸,嘴角微微上揚。
「既然總團長和艾瑟雅都還在保密,我總不能說出來吧?所以這是祕密。」
這是要吊他胃口嗎?
果真是性格惡劣的女人啊──他再次琢磨了一遍幾秒前得出的結論。
†
「從剛才開始就到處都有震盪的聲音呢。」
娜芙德循著聲音回頭一看,並如此嘀咕著。
「畢竟島上才剛經歷過劇烈的搖晃而已啊,很多地方都變得很容易坍塌吧。」
潘麗寶隨口答道。
她伸出右手,拿起紙堆最上面的紙。
稍微瀏覽過內容後,便丟到左邊的紙堆上。
這些都是城內寫給救島英雄的大量信件,包括演講邀約、粉絲信、自傳出版邀約以及情書等。不曉得外頭是怎麼亂傳的,還有人寫信表示可以把女兒許配給英雄。
這些並不是非讀不可的信,況且護翼軍從來沒有公開說明過妖精兵的存在。只是傳聞擅自傳開,相信傳聞的人擅自寫信過來而已,沒有道理要理會他們,只不過──
(就算這樣也不忍心完全無視啊。)
潘麗寶是這麼想的。
這是她自己一時興起,所以就沒叫可蓉和緹亞忒一起看。而從以前就公認相當隨性的娜芙德突然在這時候出現,於是兩人便閒聊了起來。
「大量東西損壞,正是大量重建的好時機,社會朝著未來慢慢進步不是很好嗎?」
「……嗯,要這麼解讀也可以。」
娜芙德有點敷衍地同意了潘麗寶的話。
「別管這個了。說起那位老兄,我五年前只見過他和珂朵莉搭檔時的樣子。」
娜芙德半空攔截潘麗寶丟出去的信件,一邊瀏覽內容一邊說道:
「唔,該怎麼說呢,印象中他老是在傻笑,又很愛裝熟。」
「傻笑?」
「對,傻笑。雖然沒有弱點,但看起來並不強。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和他的實力就是差了那麼一大截吧,而且只有我沒看過他戰鬥的模樣。那場“最終決戰”也是,只有我負責看家。運勢這種東西真是不公平啊~」
「……是這樣嗎?」
潘麗寶同樣沒有參與到娜芙德所說的最終決戰,她也為此感到遺憾。然而,要說她會不會羨慕當時正好在場的緹亞忒和菈琪旭……答案是不會。
「所以說,我認識的他是來到妖精倉庫之後的技官,而現在那個嚴肅陰沉的人有一半是來到妖精倉庫之前的威廉吧?感覺就不是同一人啊。妳們也太厲害了,竟然能讓一個人變這麼多。」
是這樣沒錯。
那個地方的確有很多人值得「太厲害了」這個評價,像是妮戈蘭、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和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
──以及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
「我並不否定這個評價,不過我的印象和妳不太一樣。」
娜芙德依然面朝著信件,只將視線轉回她身上。
「嗯?怎麼說?」
「他本來就是一個開朗、溫厚、溫柔無比又帶點壞心眼的平凡青年。至少就我所知,不論是以前,還是和費奧多爾融合在一起的現在,這一點都沒有變過。」
「是嗎?不過……」
「一個人受重傷的時候,是沒有辦法保持如常的。」
「……嗯,也對。」
「我想他需要撫慰。這可能是某個人的職責,也可能只能交由時間來淡化。但最困難的是,現在的他應該不想這麼做,另外就是──」
「他的情況實在太難以理解,而且我們連這種情況能維持多久都不知道吧?」
「沒錯。」
潘麗寶點了點頭。
「難得有機會,本來還想試試看所謂的盡孝道……可惜事與願違。」
「原來如此,盡孝道啊。」
娜芙德像是聽到什麼有趣的話,複述了那幾個字。
「果然有意思啊,那位老兄和妳都是。」
「唔,為什麼要把我算進去?」
「誰知道呢,這問題妳自己想吧。」
娜芙德將幾張信件一把丟在桌上,賊兮兮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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