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瑪格莉特‧麥迪西斯‧代號F
十三號懸浮島。
鄰近科里拿第爾契市中心,隸屬奧爾蘭多商會的綜合施療院。
其中一層掛著研究設施的招牌,隨時受到軍人保護。一般人當然不得放行,而施療院職員也只有一部分人可以進入。
這個地方的主要功能有兩個,其中一個是進行妖精兵的研究。在穆罕默達利醫師的管理下,大量資料都已統整完畢,但在前陣子的騷亂中遭到帝國士兵破壞,這個功能便隨那些資料一同作廢了。
至於另一個功能,自然是暗中治療不能對外公開身分的傷病患。
瑪格莉特‧麥迪西斯的病房就在這個樓層最深處的角落。
在英雄拯救了城市的事發那天,瀕死的傷重少女被送進這裡。所幸她的傷勢和體力一直都恢復得很順利。
負責照顧她的護理師都覺得她是很奇特的孩子。當然,他們並未獲知她的情況和背景,只曉得一個事實。那就是這名小女孩不知為何像政爭中的政治家一樣受到機密等級的保護,在這裡接受完善的治療。
儘管這樣不太恰當,不過他們甚至為此玩起了打賭遊戲,猜測瑪格莉特‧麥迪西斯究竟是什麼身分。最多人賭她是城中權貴的私生女,在之前的事件中受了傷,但不能送去市井醫院;其次則是她其實是傳說中的妖精兵器之一,但因為不是純粹的無徵種,所以發揮不出稱得上無敵的力量。
(──感覺兩個都不是啊。)
一名護理師漫不經心地思考著打賭的事情,今夜也來到少女的病房。
(她老是在發呆,幾乎不跟人說話,總覺得……)
護理師尋思著措詞,同時握住門把。
(不知該說是縹緲虛幻,還是像秋節祭的幽靈似的,脆弱得彷彿一離開視線就會消失不見……)
她一邊想著,一邊打開病房的門。
一道風拂過鼻尖。
(……咦?)
病房裡沒有開燈。
白色窗簾隨風高高飄起。
窗戶大敞著。
床上一個人也沒有。
†
同一時間,瑪格莉特‧麥迪西斯──瑪格的身影出現在同一棟建築物的另一個房間。這個房間是沒有照明設備的地下室,僅有燈晶石發出的微光照亮內部。
這個房間沒什麼裝飾,相當簡樸。
正中央擺著一張同樣簡樸的床舖,上面躺著一名只裹著被單的裸體少年。
「──費奧多爾。」
瑪格低聲唸出少年的名字。
她伸出指尖靠近他的臉頰,但在快觸碰到之際縮了回來。
這是她過去最心愛的未婚夫。
約定好要永遠在一起的對象。
明明很壞心眼,卻又在弱者面前故作溫柔。
明明應該很弱,卻又在弱者面前故作逞強。
這種行為舉止──對從前的瑪格而言,會令她感到非常高興,而一定也有其他人有相同的感覺。然而(雖然本人絕對不會承認就是了),對費奧多爾本身而言,那樣的逞強是一種負擔。愈是逞強,負擔就愈沉重。
換作一般人,大概半途就堅持不下去而放棄逞強。但費奧多爾做不到。他就是痛恨自己的弱小,因而沒辦法以弱小為由放棄其他事物,持續奮鬥到最後。
所以,他現在才會在這裡陷入長眠。
「那具身體還是活的,勉勉強強撐著一口氣。」
瑪格背後,一個用暗灰色兜帽遮住容貌的人物低聲告訴她。
「當然,他什麼時候死掉都不奇怪,今後也不會醒來。根據軍醫的診斷,寄宿於其中的精神已經“脫離”了。而護翼軍第一師團決定將這個試圖利用〈獸〉的人定罪,中止治療並進行處決。」
「……這是卡格朗總團長的決定嗎?」
瑪格沒有回頭,如此問道。
「至少他對這件事的態度很消極。不過,他最後確實是回應周遭的要求,在同意處刑的文件上蓋了章。」
「是嗎……」
「來自奧爾蘭多的無徵種女人也強烈反對。原以為她只是在打小算盤,立場上和這次事件沒有多大關係,但她在軍方內部意外地很有發言權……不過,這種事情事到如今也無所謂了。」
暗灰色的兜帽微微晃動。
「那麼,答應讓妳再見這個人一面的約定已經達成了。我再問妳一次,代號F。妳願意以指導者的身分加入我們嗎?」
戴著兜帽的人物──身體稍微前傾這麼問道。
「如今失去了代號B,除了妳之外,再無人能成為我等『\希望【Elpis】繼承者』的支柱。我等需要一個人來引導大家該將滿腔怨氣指向何人,又該如何雪恨。」
「所以就找上我嗎?」
「只有妳跟代號B一樣是在濁窯中鑄造而成的毒刀,代號F。」
過去,艾爾畢斯集商國滅亡後出現大量孤兒。有一群人將這些孩子集中起來,試圖培育成特殊諜報員以供差遣。那些人用毒和藥物束縛住這些孩子、改造他們的身體,想塑造成用完即丟的超人。
從代號A到代號L,準確來說,這是改造計畫的名稱,也是投入的實驗藥劑類型名稱,以及用來做實驗的實驗體小組名稱。但如今計畫已終止,藥劑也遺失,實驗體幾乎死絕,會被這樣稱呼的只有碩果僅存的倖存者。
(代號……F。)
因此,這對瑪格來說是相當遙遠的名字。
是她當初逃走時就捨棄的名字。
她本來安心地認為不會再聽到這個名字……然而那天夜裡與代號B重逢後,這個名字又回來了。
「……我不是什麼毒刀,只是一隻迷途貓而已。」
不知道該將怨氣指向何人,不知道該如何雪恨。應該大部分的人都會嗤笑這不過是沒出息的牢騷話,但瑪格非常懂這種心情。因為不久前,她自己在同樣的狀況下也只能不斷徬徨。
她之前一直在尋找歹徒,想要查出導致艾爾畢斯滅亡的商人,逼他們謝罪。孤身一人的逃亡者所能期盼的也只有如此。
然而,被歐黛撿到、與費奧多爾重逢、短暫與菈琪旭一起行動,經過這些時日後,她稍稍有所領悟。
若要到達渴望的明天,最重要的就是必須對明天抱有期待。
「我說不出幫大家指明路這類的大話。但一起迷惘、一起冒雨前進還是做得到的。」
「所以……」
「我接受。」
她點點頭──視線從沉睡的少年臉龐移開。
「感謝妳有此決意。妳的觸鬚指向,即是我等『繼承者』的明日所在。」
對方語氣倏然一變,向她宣誓效忠。
她感到有些沉重。
但她不會再逃避了,不會信步而行,也不會隨觸鬚而行。因為她剛才已經憑自身意志選擇了道路。
「請把費奧多爾也一併帶走。」
「妳需要他吧,了解。」
兜帽人滑行般地靠近,抱起床上的費奧多爾。
「請小心搬運,把他當活人來對待。」
「儘管交給我吧。」
他恭敬地頷首致意。
當然,這或許只是在白費工夫。
她不曉得費奧多爾能否再次醒來。不,他搞不好在被〈獸〉吞噬掉的當下就已經覺醒成危險的存在也說不定。
即便如此,他的心靈還是有可能再度回歸也說不定。
但問題在於,到那時候她不能依然毫無長進。
在弱小的瑪格莉特‧麥迪西斯面前,無論發生何種變質,費奧多爾‧傑斯曼都會想要逞強,結果不過是重蹈覆轍罷了。
唯有這一點,她無法忍受。
唯有這一點,她無法認同。
「我──」
所以,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她對著自己無法碰觸費奧多爾的食指許下一個誓言。
「──我要……我會變強。等著彼此一定會再次相見的那天來臨──」

「雄辯的死者,以及活下去的理由」-heartless 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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