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選空計畫

  相關人員齊聚第一作戰室。

  這裡是沒有窗戶的地下室,出入口只有一個,也沒有相鄰的房間。

  大得令人好奇怎麼搬進來的作戰桌上現在什麼也沒有──平時會擺著萊耶爾市的詳細市區地圖,一攤開就占滿整個桌面。

  「我不想聽到『糟透了』這幾個字。感傷和自省都留待之後再說,請各位迅速交換必要的情報。」

  修弗切羽將軍──帝國軍的圓潤巨鴞如此表示。

  當然,這個方針本身用不著特地說,在場所有人都希望如此。現在沒有閒工夫在那邊互相推卸或分擔責任。

  「……有很多事情要開誠布公,但請不要逾越先前的連翼證明書的契約範圍。」

  聽到被甲族的開場白,修弗用埋在羽毛裡的脖子點了點頭,答了句:「了解。」

  「雖然有些是根據情況所作的推測,不過護翼軍目前掌握到的事情經過是這樣:有九名三十九號懸浮島出身者瞞過警備人員的耳目,約莫於兩個小時前偷渡上島了。後來沒多久,我們在三十九號懸浮島原本的港灣區塊附近發現了中等規模的結界。從外面看是複層式構造,但當然不是我們設置的,形狀也差很多。」

  「說重點就好。」

  「本應還在沉睡的〈最後之獸〉醒過來並開始行動了。」

  「……我明白了。」

  巨鴞重重地點點頭。

  「歐黛‧岡達卡,這次發現的結界裡,有剛誕生的〈最後之獸〉是嗎?」

  「不太對喔。這次發現的結界裡,就是剛誕生的〈最後之獸〉本身。」

  歐黛以從容輕快的語氣這麼回答。

  「事已至此,只能二擇一了。看是要藉由破壞結界來毀掉那個世界,還是要遵循對付〈獸〉的原則,將它從空中擊落下去。不過,如果採用後者,那似乎只能連同整座懸浮島一併擊落了。」

  歐黛微微一笑,然後說:「很簡單易懂吧?」

  「所謂的簡單,也代表能出的招有限。」

  「省掉迷惘的工夫不是很好嗎?既然選項不多,那就只要選擇成功機率高的方法,不帶一絲躊躇地全力應戰,不是嗎?」

  單從字面上來看,這實在是至理名言,一個不小心就會被說服,不可輕忽大意。

  「結界內外的進出呢?」

  修弗問道。

  「尚未確認,但據推測是可以的。」

  總團長回答。

  「一共有九個結界,每個直徑都在一百卯哩上下,並不大。根據遠距觀測的結果,每個結界都帶有光澤,而且呈現半透明……對了,就像是肥皂水的膜一樣。丟出去的石頭可以貫穿膜,也能用繩子把石頭拉回來。目前還沒有派士兵進去就是了。」

  「直接攻擊那個膜,將其破壞掉呢?」

  「據推測不可能。從剛才實驗的反應來看,根本連承受子彈或砲彈的實體都沒有。」

  現場陷入短暫的沉默。

  「這樣啊──」

  巨鴞大幅度地轉動脖子,說了句「雖然現在是這種情況」作為引子,再道:

  「但我想先聽聽你們對於協助整個『選空計畫』的答覆。」

  「現在?」

  總團長大叫了一聲,實乃罕見。

  「不錯,現今有必要先解決這件事。若要我們處理三十九號懸浮島的問題,必須同意讓我們的飛空艇進入這片天空,也要有護翼的印章。這件事你們可以理解吧?」

  儘管被甲族不易被人看出表情,那張臉還是顯而易見地扭曲了起來。

  「你們如今失去了戰略艇『蕁麻』,少了我們的協助是沒辦法擊墜三十九號懸浮島的。我有說錯嗎?」

  「……這是趁人之危巧取豪奪吧?」

  「你要怎麼想都無妨。不過,何謂正道已經很明顯了吧?」

  而另一方面,不知是真的還是演的,巨鴞的表情看起來一派輕鬆。

  「橫豎都要讓半數的懸浮島墜落下去,否則懸浮大陸群本身就會滅亡。明知如此,你們還是要耗費時間與人力去拯救那座遲早要墜落的懸浮島嗎?那個地方可是一切事物都被掠奪殆盡,一點資源都不剩了喔?」

  「這……」

  「我們已經決定好未來半年內要親自擊墜的懸浮島。其中有三號、十號、十一號、十四號、十五號、十七號、二十一號、二十二號──」他背誦幾個數字後,接著道:「──而現在只是把三十九號加在這個列表的最前面,僅此而已。」

  「…………」

  這是規模極為龐大的殺戮與破壞的預告。

  然而與此同時,這也只是規模極為龐大的合理生存戰略。這是確保不在列表的懸浮島能夠倖存下來的正確行動。

  「我們有──對抗〈獸〉的王牌。」

  艾瑟雅以生硬的語氣抗辯道:

  「只要能以最低限度的時間與人員進行討伐,就沒必要白白削減大地。我們的目的並不是破壞。」

  「我耳聞過那個王牌,是妖精兵吧?只要對手可以用物理攻擊來破壞的話,那確實是無敵的戰力。不過,如果對手就是世界的話,你們自豪的遺跡兵器也毫無用武之地吧?」

  沒有反駁的餘地。她想抵抗,卻找不到理由與武器。

  艾瑟雅只是靜靜地垂下頭。

  氣氛沉滯凝重。

  「這沒什麼好為難的吧?」

  她聽到了那個嗓音。

  當然是她認得的嗓音。

  艾瑟雅環視屋內,理所當然只有應該在這裡的人。表情有些扭曲的總團長、一臉愣怔的菈恩托露可、臉色很差的銀詰草、蹙著眉的歐黛,以及將脖子轉一圈環視周遭的切羽將軍和他的部下,再來就是──

  啊。

  他是什麼時候,不對,說到底他是怎麼進來的?只見一個男子靠在牆邊的書櫃上,直到剛才為止他確實都不在這裡才對。

  黑髮黑眼,修長的身材給人瘦弱的印象。那是他們非常熟悉的威廉──其前身最後的模樣。

  但是,過去的威廉絕不會露出那種表情。

  那是內斂、沉穩,卻顯然掩藏著真心的假笑。

  「──這究竟是──」

  歐黛的聲音罕見地動搖了。

  這讓艾瑟雅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無論何時都很冷靜,還總是一副無所不知的這個女人,現在卻慌亂了起來。

  這個女人認得威廉‧克梅修的臉。她看過奈芙蓮逃出二號懸浮島時搬出來的屍體,而且據說她體內有奈芙蓮的心靈與記憶的碎片,但也就只有這樣而已。她沒有取得後續的消息。她應該沒聽說過屍體會動,更不可能想像得到弟弟費奧多爾的記憶碎片會混在那具屍體裡面。

  「你該不會是……」

  「現在不是好奇我是誰的時候吧?實際情況到底是怎樣?」

  他這句話說得很挑釁。

  歐黛歛起內心的動搖,藏在沒有表情的面具下面。

  「你難道不明白嗎……?所謂的破壞結界,就是找出核心,查明奧祕,然後拆除掉。面對一個未知的敵人,你以為有那麼簡單就能做到嗎?」

  男人微微聳了聳肩。

  「原來如此。如果這條路有風險就找別條路,妳的計畫便是這樣吧,歐黛‧岡達卡?妳最終選擇盡可能確保更多人命的那條路,儘量刪減會被一次戰局左右方向的戰略。」

  「這……有什麼不對嗎?」

  「我沒說不對啊?」

  男子得意地笑著搖搖頭。

  「事實上,這是個好方法。即便多少會有些未盡完美之處,還是要確保全體的生存。至於伴隨而來的憎恨,就由自己獨力承擔,這正是魔王該有的風範。哎呀呀,真是學到了一課呢。雖然妳想做的事情反而還比較接近正規勇者就是了。」

  「什麼……」

  這男人在說些什麼?

  而他究竟又打算表達什麼?

  不止是歐黛,艾瑟雅也是,在場所有人都無法理解他的話語,更別說他的真正意圖。

  「告訴你們一件好事吧。聖劍,啊,就是這裡的英雄們使用的遺跡兵器,它們非常適合用來破壞世界的結界。重點不在性能,而是構造。構成劍的幾十塊護符會直接對世界施加形形色色的負荷,直到世界崩壞為止。以從前人類世界的正統驅魔儀式來說,準勇者可是比和尚更受到崇敬喔。」

  這個男人以稍快的語速毫無顧忌地說了這麼多。

  「所以說,勝算是有的。在這裡取得一勝,後續做許多事情的時候,不就會變得比較方便嗎?」

  他的視線所向並不是歐黛和艾瑟雅。

  「沒錯吧,修弗‧穆涅爾瓦西亞斯黑銀切羽將軍?」

  他直勾勾地看著身為帝國將軍的巨鴞。

  「你這是何意?」

  「即便是採取與護翼軍共同作戰的形式,現在創下討伐〈獸〉的實績,今後的戰鬥也會有更大的彈性空間吧?」

  「你!」

  護翼軍第五師團總團長揚起類似哀號的驚呼。

  會出現這種反應很合理。畢竟護翼軍以外的武裝集團不得與〈獸〉戰鬥,正是遵循這個原則才需要護翼軍存在,不能隨便破例。也是這個緣故,艾爾畢斯過去才會發生那樣的暴亂。

  「憑我等飛翼之力擊墜那座懸浮島也是一樣的吧?」

  「你們會被認為是正面迎戰會輸才逃跑的喔。既然今後要對懸浮大陸群的大半島嶼發動侵略戰爭,最好還是注意一下自家軍隊的士氣吧?」

  不,不不不。

  這是怎樣?哪有這種道理?

  艾瑟雅一邊拚命壓下內心的慌亂,一邊掩飾表情。

  這個男人的意思是不接受這個提議的話,「理應可以戰勝〈獸〉卻逃跑了」這樣的風評就會在帝國軍中傳開。對於標榜以榮譽為重的帝國軍而言,不可能放任這種事情不管。

  更別說接下來要與大半的懸浮大陸群為敵,最終還要攻進諸神的庭園。

  「這是威脅嗎?」

  他對殺氣騰騰的巨鴞連連擺手,緊接著答道:

  「豈敢。這只是一個提議而已,要好好計算一下損益嘛。最起碼老實地撿起從天而降的勝利並不可恥啊。」

  巨鴞陷入沉默。先不管受到挑釁而燃起的情緒,計算損益的理智確實沒辦法忽視那男子的話語。而且,身為一名將軍絕對不能感情用事。

  這時──男子的視線轉向歐黛。

  然後衝著她得意一笑。

  「就是這樣,歐黛‧岡達卡。」

  「你……」

  「將犧牲壓到最低來達成目的,為此不惜任何犧牲。我承認妳是正確的,沒打算責難妳,甚至還覺得妳很值得敬佩。奉獻自己的身心來守護世界,簡直是聖人之舉呢。」

  「不過呢……」他搖搖頭後接著說:

  「看來“我們”都打從心底看不慣那種無私的聖人啊。所以──」

  他露出猙獰的笑容。

  「──我要阻撓妳。」

  「伸手迎向那些日子」-weight of the weird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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