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搖晃的大地

  顧名思義,懸浮島就是浮在空中的島嶼。

  懸浮島彼此的相對位置大致上不會改變,但由於沒有被固定住,還是會緩慢移動。

  所以,偶爾會發生兩座懸浮島極其接近的情況。

  兩者交錯而過之際,有時候也會產生些微碰撞。

  當然,質量巨大的懸浮島的「些微碰撞」,對島上居民而言是天崩地裂。山岳崩裂,湖泊瓦解,甚至整個地形都可能會改變。

  如同預測,三十八號懸浮島和三十九號懸浮島接觸了。

  衝擊來襲。

  山脈崩塌,大量沙土和連根拔起的樹木一同從山坡滑落。河流扭曲,水變得混濁。以前的銅礦坑接連沉入土裡消失。萊耶爾市也發生搖晃,各地的觀測塔倒塌,雷氣管斷裂,銅板剝落,水管破裂;一段時日沒修整過的建築物都變得很脆弱,不堪幾下搖晃就崩解。

  目前就僅此而已。

  實際上,碰撞造成的損失被控制在最低限度。為了應對這一瞬間,幾乎所有城鎮機能都暫時凍結,居民和來看熱鬧的群眾都被集中到避難所,不用擔心損壞的雷氣管和水管釀成大規模的二次災害。

  而已經被驅逐掉的〈第十一獸〉也沒有再次侵蝕過來。

  懸浮島移動得很慢,相互接觸的狀態不會只有短短一瞬。

  兩座島輕微摩擦彼此的岩壁,兩塊大地持續移動,這段期間島上會不斷發生大大小小的地震。但比起第一次震盪所引發的破壞力,後續可說是不足為懼。

  在這個當下,想當然耳,萊耶爾市的市政廳正對著驚人的工作量發出哀號。畢竟毀損的城市總要想辦法復原,雷氣和水管也不能一直停止運作。都市周邊自然環境所受到的損傷會直接影響到產業。必須處理的事情堆積如山,要確認城內各處的災情、安排修復工程,還有器材的確保及運送等。職員人數在這半年內銳減,而且短短幾天內也來不及補充人員。這才是加班地獄的開始。

  另一方面,幾乎所有市井百姓都再次掀起歡騰喜悅,因為剛才的衝擊正是最後的危機。既然熬過了這次的難關,那就表示萊耶爾市確定倖存,大家今後也能一直在這座城市生活下去。

  話說回來,護翼軍是守護懸浮大陸群不受威脅的組織。

  不會干涉內亂與內政,也不能干涉。

  因此,他們無法在檯面上協助災後重建工作。

  當整座城市都忙得不可開交之際,他們檯面上沒什麼能做的事情。

  大半士兵收到的命令都只是待命。

  意思就是現在沒事可做,隨便去哪裡打發時間都可以。

  †

  喀──────!

  在名為訓練場的荒蕪廣場上。

  伴隨著尖銳短促的聲響,一把木劍被打上高空。

  木劍以令人眼花的速度不斷旋轉,沿著拋物線落下後插在地上。

  「哈、哈哈……!」

  一名女子搖搖晃晃地倒向地面。

  「厲害……很厲害嘛你!我可沒聽說你竟然變得這麼強啊!」

  她笑著,看起來很開心,相當樂在其中。

  「妳過獎了。若論力氣和爆發力的話,呃……妳叫娜芙德對吧?妳比我強一點;如果催發魔力就更不用說了。」

  將女子──娜芙德的木劍擊飛的是一名身形修長的黑髮男子。他一滴汗也沒流,架式完全沒有偏移,泰然自若地站在原地。

  他依然是一臉無趣的死板表情,伸手拉起了娜芙德的上半身。

  「不過,這具身體和記憶已經太習慣和高手戰鬥,而且還擁有兩個人的記憶。可以說是契合度決定了這個結果吧。」

  「你在說什麼啊?習慣和高手戰鬥也好,契合度也罷,所謂的實力不就是這些東西加總起來所決定的嗎?」

  她一邊笑著,一邊不服氣似的噘嘴反駁。

  「……也對。」

  男人微微垂眸。

  「哎,可惡!珂朵莉那傢伙竟然獨占這麼有意思的訓練,太不公平了啦!真是的,為什麼我那時候要待在地表啦!」

  她才剛坐起來卻又躺了下去,還像是小孩子鬧脾氣似的甩動著雙手。

  不遠處,兩名女子正看著這一幕。

  「他們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藍髮女子──菈恩托露可‧伊茲莉‧希斯特里亞語氣複雜地低聲說道,像是有些傻眼,又像是有些欣羨。

  她處理完急事後,從遠空來到這座懸浮島,在看到黑髮男子的臉就僵住了,直到剛剛才恢復過來。

  「就是說啊。明明沒怎麼睡過,還能這麼有精神。」

  艾瑟雅小聲嘀咕著,同時看向身旁。

  只見菈恩正蹲在地上,用撿來的棒子在地上畫來畫去。直線和曲線,點和面,那些紋路藉由各種部件複雜地纏繞在一塊。如果當一幅畫來評價並命名,畫名應該是「用螺絲釘與齒輪構成的大量麵條」吧。

  「妳在幹什麼?」

  「作一些準備。」

  所以是什麼東西的準備啊……但艾瑟雅決定不再問。菈恩看起來很專注在畫那些意義不明的塗鴉,既然她的心思不在這裡,那問再多次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艾瑟雅的視線回到黑髮男子的側臉上。

  心中再次覺得,那張臉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她來到這個世界十九年左右,主觀上度過的時間可能更長一點。而在這當中,她與他一起度過的時間只有短短兩個月。

  放眼整個人生,兩個月連百分之一都不到。在這段短暫的時光中,她始終以含有警戒、興趣、期待、羨慕……以及混雜其他多種情感的眼神注視著他。

  「說起來,菈恩,為什麼只有妳比較晚到啊?聽娜芙德說妳突然有急事什麼的。」

  「……對,嗯,就是……」菈恩不知為何支支吾吾了起來。「市府、軍方和貴族為了該如何處理先前事件的戰歿者遺體而發生一些爭執。雖然我沒有干涉的立場,但他們還是來徵詢我的意見。」

  遺體。

  應該是某個具有特殊政治意義的人過世了吧。

  「已經處理完了嗎?」

  「由於該遺體遭竊,就沒有下文了。」

  菈恩這麼答道,並停下畫塗鴉的手,瞥了艾瑟雅一眼。

  「艾瑟雅,妳是不是興致有點高昂?」

  「呀嗚!」

  她嚇得肩膀抖跳了一下。

  「從剛才開始,妳就不斷重複著看向他又收回視線的動作。現在是因為被娜芙德獨占了才有辦法克制住,其實妳很想立刻哭著撲上去吧?」

  「沒啦,這該怎麼說呢……」

  不對,這不太一樣,我並不是想要撒嬌,只是抱著懷念的心情看著他而已,更何況我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而技官並沒有變老所以彼此外貌等各方面都不像以前有差距要是現在對他撒嬌那畫面也太不像樣了──

  她把這些話用力吞了回去。

  「……搞不好會受到他的溫柔對待啊。」

  「嗯,這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太多了啦。哈哈,我稍微能體會珂朵莉當時的心情了。如果現在被他當成小孩子對待的話,我可能真的會變回小孩子。我如今的立場是要擔負起責任的,變成那樣就糟了吧?」

  菈恩不發一語。

  如今的艾瑟雅,這位已經長大的二等相當武官,她很清楚身為一個大人要擔負的責任有多重。

  「我深深覺得,妳果然是個紀律嚴謹的人呢。」

  「呀哈哈……」

  她只能回以苦笑。

  菈恩托露可站起身,突如其來的強風吹得她的髮絲高高揚起。

  「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

  「嗯?走去哪?」

  「五年前,我和那個男人之間也有很多事情沒解決。就算他本人不記得,或者實質上已經是不同人都無所謂。既然又見了面,那就沒有不挑戰他的道理。」

  「……菈恩?」

  艾瑟雅不安地喊了她一聲,但她恐怕聽不進去。

  她凝起銳利的目光,看向黑髮男子。

  「娜芙德閃開,小心受傷!」

  她打了個響指。

  剛才畫在地上的圖案開始發光。

  「啊。」

  艾瑟雅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詞彙。

  \咒蹟【Thaumaturgy】。

  相傳這是創造世界的諸神之力殘留在世上的最後一抹餘香。按理說,這是在地表滅亡之際就和人族一同消失的知識與技術體系。

  「欸,等等,菈恩,妳該不會!」

  「首先是見面禮!」

  如同發下命令的菈恩所示,太古奧祕在此匯聚成形。

  未擾動大氣的颶風──直接轟下連城牆都會粉碎的破壞漩渦,一邊無情地刨刮周圍的地面,一邊從訓練場上呼嘯而過。

  †

  伴隨驚天動地的爆炸聲,訓練場的一角被轟掉了。

  彷彿打開什麼開關似的,菈恩托露可「嘻嘻嘻嘻嘻」地笑著往前走去。

  「混帳,妳想殺了我嗎!」娜芙德叫道。

  不知為何毫髮無傷的黑髮男子依然沉默著,一臉麻煩地搖了搖頭。

  緹亞忒從宿舍二樓通道的窗戶遙望著訓練場的情況,並嘆了口氣。

  那個人似乎是來到妖精倉庫之前的威廉,以及從這裡出走之前的費奧多爾的混合體。

  ……雖然這種事很莫名其妙,但因為已經有菈琪旭的前例,所以緹亞忒勉強能接受一個不知是威廉還是費奧多爾的人物存在於這裡的現實。

  問題在這之後。

  該怎麼說好呢,她並不像學姊們一樣想要接近他。

  對於威廉,嗯,她承認自己相當喜歡他。稍微長大一點後,她便明白他過去對一群無法無天的小鬼們有多溫柔;寵著她們的同時也不忘管束,最重要的是引導她們前進。在多少有些成長的現在,他的所作所為都令她很尊敬,想要從他身上學習各種事物,想為他臨死之際的事情道歉,想要哭著抱住他。這不僅是為了自己,也為了菈琪旭。

  對於費奧多爾,先不管是喜歡還是討厭……………………她確實想再見他一面。想跟他抱怨,用拳頭全力揍他的臉,再揪住他的領口不斷來回搖晃,這些都是事實。

  然而,他不是他們。

  那個黑髮男子體內的威廉,似乎遠在來到妖精倉庫前,是正處於地表滅亡時期的他。

  而跟他融合在一起的費奧多爾,似乎記憶只到還沒從科里拿第爾契市出走的時候,也就是菈琪旭倒下後不久。

  那個威廉,不是她認識的威廉。

  那個費奧多爾,她雖然認識……但還是覺得不一樣。

  她想要抱怨的對象,是妖精兵緹亞忒的敵人兼朋友,彼此擁有共同珍視之人,時而發生衝突、時而攜手合作的費奧多爾。沒有經歷過這些的費奧多爾,就算戴著那張溫柔面具出現在她面前,她也不想再重新跟他傾訴些什麼。

  「唉。」

  這種複雜的心境就這樣拉開彼此的距離,導致她現在只能在這棟建築物裡,遙望著那個男人和學姊們打打鬧鬧(附近災情慘重)。

  「緹亞忒妳怎麼了,季節性憂鬱嗎?」

  潘麗寶無聲無息地突然在她眼前冒了出來。

  她已經習以為常了,並沒有被嚇到,只是伸手推了推她。

  「沒有啦,應該不是那樣。」

  「嗯?」

  潘麗寶眨眨眼,順從地退開。

  「心在彼方啊……嗯嗯,有一種青春少女的感覺,真令人羨慕呢。」

  「什麼啦──」

  明明年紀差不多,竟說得好像跟自己無關一樣──她原本想這麼反駁,但不知為何話一出口就沒了底氣,終究沒說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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