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前往終將來臨的最後戰場
岩肌接觸,互相重重磨削。
兩座懸浮島又劇烈地晃動起來。
不過比起第一次衝撞,算不上多大的震動。
此時此刻,萊耶爾市內應該又掀起一片騷亂了吧。建築物出現些微災情,市長抱頭苦惱,人們再度歡欣鼓舞地把酒對飲。
三十九號懸浮島的\外緣地帶【Rim】設有簡易兵營。
從這裡可以遠遠望見身為關鍵的那些〈最後之獸〉。粗略的外觀如同回報所述,每個看起來都像是大小不一的巨大肥皂泡泡。
「在靠近市區舊址中心的地方,一共有九處相同的結界。根據觀測班的報告,到目前為止不到半天之內,雖然每個程度都不到一卯哩,但確實在成長。」
簡單來說,這就是那種〈獸〉特有的「侵略」步驟吧。將自己的勢力範圍──等同於自己本身──緩慢但確實地擴大,蠶食外側的世界。
考量到其他〈十七獸〉幾乎都是以純物理手段來摧毀生命,這種作法倒顯得有些迂迴。不過這也呈現出〈最後之獸〉的地位,即便在身為同胞的其他〈獸〉面前,它一樣是破壞者與篡奪者。
兵營充滿緊張與困惑的氛圍。以往對抗〈第六獸〉的時候也好,準備迎戰〈第十一獸〉的時候也罷,護翼軍都備有大量槍砲以靜候敵方攻擊。然而,這次並沒有這麼做。
「以對抗〈獸〉的戰場而言,這還真是相當悠哉啊。」
到目前為止都沒有傳出一聲尖叫或槍響。因此,若有任何人冒出這樣的感想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
他接過蛙頭士兵遞來的咖啡。
「這是依照你們種族的口味來泡的喔。」
話雖如此,但不知道有幾分可信度。他注視著木杯幾秒,下定決心後將裡面的液體灌進胃裡。接著,他才想到現在的自己連有沒有胃都不確定,搞不好一不小心就從胸前的洞流出來。不管怎樣,他擔心的這些事都沒有發生,暫且可以放心了。
風勢猛烈,他用手按住凌亂飛揚的頭髮。
有些寒意。儘管他如今連體溫都沒有,不會造成多大的不便;不過,最起碼稱不上舒服。相對地,肚中咖啡的熱度就讓他感到很舒服。
他道聲謝並把杯子還回去,而蛙頭士兵則笑著說:「很好喝吧?」(蛙臉笑起來會兩眼瞪大、嘴角上揚,有點恐怖)然後,他轉頭尋找少女們的身影。
他很快就發現她們了。
在陡峭的斜壁上,很難說是山丘還是懸崖的上頭,她們站成一排看著彼方──大小不一的肥皂泡泡所聚集的方向。
緹亞忒是凝重的表情,可蓉是充滿鬥志的表情,潘麗寶是昏昏欲睡的表情,菈恩托露可是滿不在乎的表情,娜芙德是感到無聊的表情;儘管各有各的表情,她們的視線都朝著相同的方向。
他淡淡一笑。
菈恩托露可注意到他,便垂下視線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妳們這樣一字排開還滿賞心悅目的,早知道就借一臺照相機了。」
「……又不是給人看的,請收起你的想法。」
「是這樣沒錯啦,但妮戈蘭看到應該會非常高興吧?她絕對會裱框掛在牆上。」
「這很羞恥,拜託你別說了。」
她撇過頭去。
「好像有什麼東西。」
潘麗寶用手遮在雙眼上方,瞇起了眼睛。
「那些肥皂泡泡裡有白色的東西在動。」
「是敵人嗎!」
「與其說是敵人,不如說是敵人的一部分吧。那應該是世界結界的居民。根據世界的方向性而有不同的作用,應對方法當然也不同。」
「什麼方向性?」
緹亞忒低聲問道。
「創造出來的世界所具備的目的,以及達成目的的手段。」
他回想過去的記憶──距今沒有多遙遠的那些事。
「若要讓獵物絕望,便使其目睹親密的夥伴死亡;若要讓獵物墮落,便給與寶物或喜歡的異性。那本來是利用脫離現實的夢幻結界所耍的伎倆,但畢竟世界法則本身被改寫了,因此手段是要多少有多少。」
「可以打倒它們嗎?」
「視情況而定。如果是藉由鬥爭來觸發心靈侵蝕的話,那就會造成反效果──」
一陣暈眩。
「──嗯?」
「怎麼了?」
「沒事。」
是剛才喝的咖啡造成的嗎?可能裡面摻了怪東西,例如對他們種族的胃無害,但會給這具身體帶來不良影響的藥草等。
(怎麼回事……)
他感覺自己的思考有些遲鈍。
「總之。」
他想,大概是錯覺吧。
或許只是太緊張而導致知覺有點不正常,又或者是這具身體已經臨近偽裝生者行動的極限。
「對付世界結界時,按理要先進行觀察。」
他不再深究,繼續說明:
「比尋找核心更優先的事物,是了解世界是建立在怎樣的核心上。一個恣意創造出來的世界,必定建立在創造者的『世界就應該是如此』這樣的信念上。核心則是那個信念的象徵物。」
「我怎麼覺得,乾脆你一個人衝進去會比較快啊?」
「喂,妳把我當成什麼了啊?」
「方便、強壯,又耐操的壞孩子。」
「妳這傢伙,可別以為直來直往在任何情況下都是一種美德啊……」
伴隨著吐氣,他確實有股異樣感。
「……咦?」
「怎麼了,威廉?」
「沒事,那個……是不是有點怪怪的?」
「你的臉一直都很怪啊。」
「呃,我沒有要瞎扯的意思啦,該怎麼說才好……」
他環視夥伴們的臉龐。
這些都是“和平常一樣”的成員。
「什麼啊,難道我臉上沾了什麼嗎?」
艾米莎‧霍鐸溫──外號「爆炸魔」的冒險者還是老樣子,宛如孩子一般毫不收歛驕縱任性的脾氣。
「對異樣感提高警覺是很重要的,尤其是想在藝術與戰鬥之地活久一點的話。」
納維爾特里‧提戈扎可──這位冒險者出身的厲害準勇者還是老樣子,用通曉一切的表情說出老成的言論。
「話是這麼說,但我不贊成沒事的時候還頂著一張可怕的臉耶。在人前笑口常開也是我們的工作吧?」
「哥哥你太常笑了,請再多保持一點威嚴!」
「呃,不是啦……應該說,我的個性不適合那樣……」
同為準勇者的奧格朗及哈爾瓦‧榮提斯兄妹還是老樣子,看起來感情很融洽。
「怎樣都無所謂啦,可不要弄壞聖劍了喔。你們拿的都是構造複雜的劍,修理起來很麻煩。威廉那把除外。」
艾德蘭朵‧埃斯特利德──本來不應出現在前線的聖劍技師,用雙臂環胸的姿勢發著牢騷。
(奇……怪?)
稍遠處還有一臉不快的西爾葛拉穆‧莫特、一臉無言地搖著頭的亞內茲‧漢森,以及笑嘻嘻的凱亞‧高特蘭。
(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
男子──
不,是名為威廉‧克梅修的少年,在難以言喻的焦躁感驅使之下,猛力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好像犯了什麼大錯……第一步就走錯,情況到現在還在持續惡化,卻沒辦法掌握住實際問題的……那種感覺……)
“「爸爸,你怎麼了?」”
他回頭,看到一名黑髮少女正偏頭看著自己。
「愛爾……?為什麼……」
「怎麼啦,我不能來看你嗎?」
「不是,我沒有……這個意思……」
有什麼很不對勁。
有什麼失控了。
現在依然還在失控之中。
「對了……是不是少了誰?」
他又環視了每一張面孔。
「那個白斗篷小不點人呢?他怎麼不在這裡?」
「史旺?他回帝都了呀,難道你忘了嗎?」
是這樣嗎?雖然他現在腦中想不太起來,但既然愛爾梅莉亞都這麼說了,那麼應該沒錯吧。
「那……還有……」
他想不起名字,也想不起長相。
不在這裡的某個人。必須在這裡的某個人。不在這裡一事具有重大意義的某個人。
記得那傢伙……對了。
有一頭烈焰般的紅髮。
彷彿把別人當傻瓜似的壞笑。
與嬌小身軀不相符的巨大聖劍。
無論怎麼伸手都無法觸及,儘管纖細卻又無比遙遠的背影。
「……唔……」
想不起來。
連自己想不起什麼都想不起來。
那明明無庸置疑是很重要的事情。
「爸爸,怎麼了,還好吧?」
在抱著頭的威廉身邊,年幼的孩子們紛紛圍了過來,包括法爾可、瑪爾里絲、戴特洛夫以及赫雷斯。他們都是敬他為父親,和他差了很多歲的養育院後輩。
「是哪裡在痛嗎?」
她一臉擔心地探頭看著他,而這時他才終於察覺到。
兩行眼淚正順著他的臉頰落下。
(為什麼啊……)
他用袖子粗魯地擦掉淚水,新的淚滴又從眼角滾落下來。
抑制不住。
遙遠的某處似乎傳來了嬰兒啼哭的聲音。
†
「來了────!」
娜芙德一喊,幾乎在場所有人瞬間都有所反應。
每個人都催發魔力,喚醒手中的遺跡兵器。
某種白色物體直逼眼前。沒人看見它是如何靠近的,她們與那些肥皂泡泡之間分明沒有任何遮蔽物。
「呿!」
遺跡兵器奧拉席翁是一把剛醒時狀態不太好的劍,不適合用在這種近乎猝不及防的戰鬥上。娜芙德放棄用劍施展第一擊,改為一腳踹在眼前的白色物體上。
那東西毫無抵抗,連在原地撐住的動作都沒有,就這樣正面承受踢擊,飛出了好幾卯哩的距離。
「喂,老兄!這究竟是……」
她轉過頭──
一陣暈眩。
沒有黑髮男子的身影。不對,不止如此,連護翼軍營地都消失了。聚集在那裡的士兵,也就是護翼軍第五師團第四第六聯合隊也不見了。
在這裡的只有妖精們,即娜芙德自己和菈恩托露可,還有緹亞忒、可蓉和潘麗寶三個學妹。
「被奪得先機了。」
菈恩托露可背對著她喃喃說道。
「菈恩,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就算妳問我,我也沒辦法答得很肯定。」
「沒關係啦,講點什麼吧,妳應該對這個狀況有些頭緒吧!」
「就跟我剛才說的一樣,被奪得先機了。這裡似乎已經是〈最後之獸〉的胎內了。」
「啥!」
再次眺望遠方──那些類似肥皂泡泡的半圓形依然停留在城市舊址一帶。就這一點而言,狀況看起來沒有任何變化。
「〈最後之獸〉會在強大存在的體內以卵的形式出現,並以母體的死為糧食,從屍骸中誕生於世。以這裡來說,就是等同於把整座懸浮島包覆起來的〈第十一獸〉屍骸數量。既然如此,這座懸浮島本身就變成〈最後之獸〉的搖籃也並非不可思議之事。」
「什麼!這樣的話,那些晶光閃閃的東西是什麼啊!」
「我也不清楚──」
白色物體再次出現。雖然只看得出它們憑空滲出,但不管怎樣,面對來襲的敵人,該做的事只有一件。娜芙德低低地架起遺跡兵器,從低處橫向掃過它們的軀體。
「……?」
她的攻擊沒有受到任何阻礙,無論是動作上的抵抗,還是劍尖刺進肉體之際的牴觸感。劍刃輕而易舉地斬斷了白色肉體。
這觸感很奇怪。它們沒有骨骼、內臟,甚至沒有皮與肉的區別,是全身上下都一樣的物質集合體。
(黏土……?)
與此同時,無以名狀的感覺湧上她的心頭。這感覺接近罪惡感,又或者說是失落感。無論如何,一種不太正面的衝動毫無來由地在心中膨脹。
「是精神攻擊,大家留神些!」
儘管嘴上提醒同伴,內心卻又嘲弄自己這句提醒根本起不了作用。精神遠比肉體更難掌控。就連抵禦攻擊這個理所當然的行為,她也不曉得具體來說該怎麼做。
硬要說的話,應該貫徹以理性且符合邏輯的方式來思考。假設敵人(?)在擺弄他們的情感,那就要注意行動的判斷基準不能帶有被擺弄的情感。雖然可能多少會拉低效率,但相較於弄錯戰鬥本身的風險,就不是很重要了──
這時,眼前出現了人影。
那是一瞬之前確實不存在的某個人。
一頭厚重的酒紅色頭髮,過長的瀏海遮住了眼睛。身上穿著樸素的棉衣,打著赤腳。
無論是那站姿還是伸向她的手,都不帶一絲敵意。
「嗨,娜芙德。」
那沙啞的嗓音也飽含對家人的親愛之情。
「看來妳一點也沒變呢。」
那個人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頭。
娜芙德避不開也逃不掉,只是怔怔地任由她這麼做。
「──羅、娜?」
「是我呀。」
她想到一個名字,那就是羅娜‧賽爾希‧印薩尼亞,比她們更早一代的黃金妖精兵。契合的劍如同名字就是印薩尼亞,喜歡的食物是起司,討厭的蔬菜是番茄,擅長的樂器是鋼琴。
約莫十年前,她對抗〈第六獸〉時苦戰到險些就要開門。儘管勉強生還下來,但沒過多久便衰弱而死。
「哎喲~娜芙德妳這傢伙,現在長得好高啊~」
羅娜露齒大笑,一邊朝她走過來。
對緹亞忒來說是珂朵莉,對珂朵莉來說是奧露可或杜佳;如果要娜芙德選出一位那樣的存在,她一定會回答羅娜這個名字。娜芙德後來之所以那麼疼愛奈芙蓮,也是因為她繼承了羅娜留下來的聖劍。
然而──
「抱歉。」
道歉的同時,娜芙德壓低身姿,就這樣順勢用手肘撞擊羅娜的胸部。羅娜反射性地作出反應,展現出試圖防禦的動作──然而,一切已經來不及了。娜芙德感受到骨骼碎裂的真實觸感。
羅娜當場承受不住而被打飛出去,一瞬過後,她的樣貌消失了。胸口出現一個大凹陷並倒在地上的是白色人型物體,和剛才斬斷的那些東西一樣。
「果然是這樣。」
原來是這種原理啊──不屑地說完,娜芙德環顧四周,不知何時只剩下她一人。不遠處可以看到菈恩托露可和另外幾個妖精的朦朧身影,彷彿罩著一層霧。她們都正在和似乎在哪裡見過的其他妖精對峙著。
那些傢伙偽裝成死者的模樣。
利用他們的形象,吸引每一個犧牲者靠近。
雖然她不曉得原因──不過據說〈最後之獸〉最終會把整個世界都吞噬殆盡。這種低俗的人偶劇也會以某種形式連結到最終目標之所在吧。
(竟敢瞧不起人。)
「再也見不到某人」是黃金妖精生活中的常態。至少對娜芙德這個世代而言,在過去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早就習以為常。對手針對這一點進攻的話,對於身為戰士和兵器的妖精族是一種侮辱。
不用說,習慣歸習慣,與那些別離對象的回憶依然是很敏感的部分。用這種方式來踐踏更是令人加倍不快。
「混帳!」
即使發出怒吼,能做的事情還是很有限,頂多只能去支援目前看得到的妖精同伴。娜芙德蹬地而起,一口氣衝出十卯哩以上的距離──
首先,她朝那個在菈恩托露可面前微笑的妖精揮劍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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