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沒有故鄉的獸

  有一種心情,叫做想要回故鄉。

  即便那裡沒有人在,也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大部分移居外島的三十九號懸浮島出身者都是這麼想的。那裡遭到〈獸〉肆虐而什麼都不剩的消息已經傳開了。但是,大地本身理應還存在。既然如此,開墾那片大地培育土壤,像過去那樣耕作不也可以嗎?就算不能讓原本的事物復甦,但在同一個地方找回新的事物不也可以嗎?

  (──這究竟是執著於過去,還是描繪著未來;是消極,還是積極,無論如何都實在不好判斷啊。)

  一片昏暗之中。

  將近十個獸人擠在中型飛空艇的一間窄室裡。

  每個人都不吭一聲,掩藏氣息潛伏著。

  三十九號懸浮島脫離了〈獸〉的威脅。

  與三十八號懸浮島的接觸也已結束,兩座島開始重新拉開距離。

  然而,護翼軍尚未解除封鎖。他們表示:「還沒有確認安全無虞。」軍方的飛空艇仍停駐在附近,拒絕一般人靠近。

  這很合乎道理。直到前幾天為止,充滿謎團的〈獸〉還覆蓋著地表,儘管已經驅除掉了,但並沒有確認過每一個角落。哪怕是只殘留著〈獸〉的碎片也相當致命。會將接觸到的東西同化後吞噬的〈第十七獸〉,有可能再次於三十九號島成長起來。

  這部分的情況已經公諸大眾。雖然全面隱匿〈最後之獸〉的相關資訊,但周邊懸浮島的居民都知道不能接近那裡,因為可能會有危險。

  “正因如此”。

  所謂的「可能會有危險」,也意味著可能不會有危險。

  之所以不能靠近,是因為護翼軍會進行不當鎮壓。

  其實三十九號懸浮島早就安全了,是護翼軍在趁火打劫。

  有人如此主張著。幾乎沒有人相信,但還是有一小部分的人跟風附和。平常根本聽都不聽的歪理,卻因為自己想這麼相信而相信了。簡單來說,只要這樣的思考脈絡能夠得出自己期望的結論,這些人便會對真正的道理視而不見。

  他們覺得自己可以回去三十九號懸浮島,因為在那裡出生長大的他們有這個權利,而護翼軍的妨礙沒有正當性,無視才是正確作法。沒錯,他們想這麼相信,所以就相信了。

  然後,他們展開了行動。

  現在是兩座島最接近的狀態,就算沒有長距離飛行的手段,也有辦法折返於兩島之間。尤其是從這邊過去的時候,由於三十九號懸浮島的位置較低,只要從稍高一點的地方跳下去就行了。當然一定要準備軟著陸或滑翔等手段,不過僱用有翼族的偷渡業者就能輕鬆解決這個問題。

  儘管護翼軍守備森嚴,但他們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外部天空,具體來說就是停駐在近空的帝國飛空艇。

  趁著黃昏的光線較暗,再靠一點運氣幫忙,於是這個嘗試成功了。

  三十九號懸浮島出身者一個接一個地降落在故土上。

  「啊……啊啊……」

  他們紛紛發出分不清是感動還是慟哭的聲音。

  再次站在本應不能回來的地方所產生的喜悅,以及一切真的都已消失的事實再次攤在眼前所產生的悲傷。

  在回到家鄉的八個人背後──

  (嗯,這也很正常就是了……)

  中年男性狐徵族心不在焉地望著這幅情景。

  男人目前自稱是自由記者貝爾托特‧席斐爾。刺探民眾可能想要的資訊,稍加潤飾後賣給報社……他以此為生計,賺取每天的吃飯錢。

  (那麼,接下來該工作了。)

  雖然他混在偷渡者之中來到了這裡,但他並不是來懷念故鄉的──至少男人自己如此認為。

  從三十八號懸浮島就看得出這座懸浮島已然一片光禿。無論是樹木、街貌還是居民,一切都遭到\黑紫色水晶【Croyance】吞噬而消失,只剩下似乎不會被水晶侵蝕的冷冰岩肌。住在三十八號島的人都很清楚這些事情,或者應該說都看得很清楚。

  然而,有些事情還是要實際來到現場才會有所體悟。更重要的是,和他一樣站在這裡的其他人,只要逐一觀察這些過度思鄉而違反禁令的人有什麼樣的表情,他就能寫出足夠震懾人心的報導。

  這裡在過去是被開拓得十分平整的農耕地帶,沒什麼遮蔽物;不過山岳地帶的岩地有非常多可供躲藏的層疊起伏。儘管要繞一點路,但從那裡接近城市並不難,更別說他以前還是在地居民。

  (…………)

  兩隻腳擅自動了起來。

  並不是要追上誰,也不是要準備取材,只是任憑雙腿帶自己到過去城市所在的地方。

  他很快就注意到一件事──大部分的石造建築都還維持著比較完整的原形。磚瓦建築雖然保留著一定程度的建材,但大部分都垮得亂七八糟。至於木造建築當然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因此,他自然而然就辨識得出現在走的地方在過去是城市的哪一帶。

  心中沒有一絲迷茫。

  在那之後才過了五年而已,他的雙腿還記得路。

  行走在背朝著雙子山的大街,在鐘樓的拐角處轉彎,走過蓋在小河上的橋,避開養著惡犬的宅邸,穿進香菸店和玻璃行之間的小巷。

  然後就會看到一間整潔的小公寓。租金是每個月十八帛玳,便宜是最大……應該說是唯一的吸引力。這裡空間小,通風又差,離商店街也很遠,而且住在同一屋簷下的其他住戶全都是酒鬼。

  即便是這種地方,對於這個男人──現在自稱是貝爾托特‧席斐爾的狐徵族──而言,無庸置疑是一座城堡。

  有妻子。

  有孩子。

  還有一個明確且容易達成的夢想,那就是快點存到錢搬到更好的地方去住。

  而這一切,應當都從這裡消失了。

  當他正要轉過最後一個拐角之際,視野有一瞬間模糊了起來。

  (──嗯?)

  不太對勁。

  他心想,這是哪裡?

  景象沒有任何變化。剛才走過的路、接下來要走的路,看起來也沒有任何變化。但是,有哪裡不太對勁。感覺上像是誤入了景色相同的另一個地方,周遭一切事物似乎突然被替換成舞臺布景。

  彷彿是他穿越屏障,不小心闖進了另一個世界。

  (難道是累了?不對,是違反自己性格,太過興奮的緣故吧……)

  他再次轉過拐角。

  照理說,前方什麼都不會有。

  照理說,不會有人在那裡等待。

  然而,卻有兩道人影。

  「啥──」

  他心中有一瞬間萌生了驚喜,但隨即打消了這個想法。他沒有天真到會相信有奇蹟發生,也沒有善良到有資格期待奇蹟發生。

  事實上,那兩道人影,那兩道看似人影的東西,並不是他的家人。

  連肖像都不是。

  硬要舉出相似例子的話,大概是人偶吧。用白色黏土捏成軀幹,放上仿造狐狸的頭部,再裝上不一致的四肢使其保持站立的姿勢。一個大小和貝爾托特差不多,另一個約莫再小一半。

  「這實在是──」

  他想,這是某個人的惡作劇。

  儘管他沒有立場說三道四,但這真的太低俗惡劣了。

  那個白色物體的腹部有一道縱向的巨大裂痕。

  裂痕從內側翻起,露出排列不齊的無數白牙和紅黑色的口腔。那東西噴濺著唾液,並朝狐徵族走近一步。

  「噫!」

  搞什麼?這是什麼情形?

  他拔腿就跑。他好歹也熬過了不少生死關頭,並不會一時驚愕或恐懼就停下動作,即使腦袋混亂也不忘要逃跑。

  「那──那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啊!」

  狂奔的同時,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從剛才開始,周圍就太安靜了。

  明明有八個期待返鄉的人和自己一起降落在這裡,卻不知為何所有人都分散開來,突然間就被拉進了這座城市。而且,他剛才明明是發出尖叫後逃跑,周圍卻沒有任何氣息。

  他想起先前的錯覺。自己彷彿從原本的世界切割出去,然後被關進了一個品味低俗的箱庭世界中。

  四肢好沉重。

  不知是否因為太過急躁,身體不怎麼聽使喚。

  就像是全身都被綁上了秤砣,又像是在水中掙扎。

  一種在夢境中不斷兜圈子的感覺──

  似乎能聽見遙遠的某處傳來了嬰兒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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