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翌日早晨

  天亮了。

  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抬起頭,睡眼惺忪地看向窗外。陽光從窗簾的另一端照射進來,可以聽到小鳥的啼叫聲。

  遠方那響徹一夜的狂歡鬧劇已經澈底平息。

  「……真不好受啊。」

  她伸手把桌邊的咖啡杯拉過來。

  將冷掉的咖啡一飲而盡,她重新看向手邊信筆亂寫的紙條。

  護翼軍第五師團目前能做什麼?若與其他師團協議合作能持續多久,又能做到什麼程度?此外,接下來該做的事情要如何細分下去──分成能夠實際達成的作戰對策?

  如果不參與歐黛的計畫,他們能夠對抗現狀到什麼地步?

  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再加上睡眠不足和太過專注,導致頭痛不已。

  總之先去洗把臉好了。

  思及此,她抓住輪椅的車輪,這時候敲門聲響起。

  「誰?」

  「打擾了。」

  士兵戰戰兢兢地探出頭來說:「您有訪客。」

  「……喔,差點忘了妮戈蘭她們要來呢。」

  「不是的,訪客並非您的親屬,而是其他貴賓。剛才總團長下令,請瓦爾卡里斯二等相當武官一同出席。」

  「唔呣?」

  其他貴賓?這就奇怪了。

  特地要求她出席,表示訪客與〈獸〉有關聯,而且是有一定分量的人物。但想當然耳,她之前沒聽說過會有這樣的貴客來訪。

  「一大早就把一個少女叫去出席,真是夠大牌的。從哪兒來的人啊?」

  「是帝國軍的修弗切羽將軍。」

  「哎,確實是很大牌呢……」

  她輕輕甩了甩頭。

  睡意稍微減輕了一些。

  「……帝國?」

  這個詞彙太出人意料,她花了一段時間才明白過來。

  懸浮大陸群的帝國,指的就是貴翼帝國。

  這個貴族制國家以堅韌的鎖鍊將六號至九號的懸浮島連接起來納為領土。這裡以擁有翅膀的人民為尊,翅膀的色調愈美,地位就愈崇高;以這樣的道理作為大前提,自然造成了強烈的種族歧視。

  貴翼帝國在懸浮大陸群也是首屈一指的好戰國家。他們主張沒有翅膀的賤民不配主宰領地。回顧歷史,他們有多次進攻附近懸浮島而遭到護翼軍壓制的紀錄。現在的護翼軍第一師團可以說是為了牽制貴翼帝國而存在的。據說前陣子科里拿第爾契市發生騷亂時,雙方在背後也是大小衝突不斷。

  因此,帝國與護翼軍基本上並不友好。

  †

  護翼軍也有不少種族體型較大的士兵,所以基地設計得相對寬敞,以免他們感到憋屈。不僅天花板高,窗戶也很大,體型較小的種族甚至還會抱怨門把太高。

  儘管如此,對於這位客人而言,似乎縱橫都顯得有點狹窄。他在賓客專用的大椅上微微弓起背。

  「歐黛‧岡達卡應該暫住在這裡。」

  這位客人有鴞的臉、身體和翅膀,不如說他幾乎整個人就是一隻鴞,身材相當壯碩。

  他看起來沒有隱瞞自身立場的打算,穿著一身以深緋色為基調的軍服。那件軍服與護翼軍的軍服不同,上面裝飾著好幾條穗帶,外觀相當華麗。

  只消一眼就能明白此人是貴翼帝國的國軍。

  穗帶的顏色與數量所代表的位階很高,在護翼軍應該相當於一等武官。

  「請幫我向她轉達一聲。」

  「這裡可不是旅館的櫃檯呀。」

  身為護翼軍第五師團總團長的被甲族則打哈哈地答道。

  「她是罪犯,也是重要的證人和情資來源。總的來說,我們很看重那位客人,不能隨隨便便把房號給你。」

  「你無須這般窩藏心思,我們已經掌握住情況了。」

  說完──大概是想端正姿勢──只見鴞的身體晃動了一下。雖然艾瑟雅知道現在不是想東想西的時候,但還是覺得他很像一隻巨大的玩偶。

  「我代表高層白翼為你們這次成功討伐〈沉滯的第十一獸〉一事致上遲來的祝賀。」

  「那真是謝謝了。」

  「此外,請你們明白,我來這裡是因為我們深知討伐這頭獸的意義。也就是說,沒錯,我們對〈終將來臨的最後之獸〉的了解不亞於現在的你們,也具備同樣的危機意識。因此,同樣生活在這一片天空,我希望能以友邦的立場進行商議。」

  「喔……」

  原來如此。

  歐黛‧岡達卡這幾年是與貴翼帝國聯手行動的。從遺跡兵器、莫烏爾涅,到妖精的調整方法,她撒了各式各樣的餌來吸引對方合作。這些事情艾瑟雅都知道,不過……

  (沒想到對於看似明理的對象,她連後續的事情都和盤托出了……)

  艾瑟雅偷偷瞥向一等武官,他則回了個類似的眼神。

  桌上放著一份文件,她勉強看得出上面以古字體寫著「連翼證明書」。內容是九號懸浮島發生走私軍糧案,為了進行調查,雙方協定護翼軍可以獲得一些方便。最下面有第一師團卡格朗一等武官的簽名。

  這樁走私案當然和歐黛及〈最後之獸〉扯不上關係。不過,這份文件當然有其存在的理由。

  貴翼帝國和護翼軍之間的關係本來就沒有多好,如果要為了不太能公開的目的合作,便需要表面上的理由。然後,像這樣準備好一個理由,之後就可以憑現場的判斷來做任何穿鑿附會。歐黛或許知道私售事件的內情,討伐〈最後之獸〉或許關係到走私案能否解決。誰先提出主張,誰就是贏家。

  「這招還真是粗暴啊。」

  「有什麼問題嗎?」

  「唔……」

  連說都不必說,用常識來想都覺得問題一堆。

  「既然手續已經辦妥,那也只能按照內容去做了。護翼軍畢竟是官署,面對契約和協定還是得退讓三分。」

  一等武官滿不在乎地這麼說道,然後拍了拍手。

  「喂,賽爾卓上等兵,把特別客房的客人帶過來。」

  某道在窗外偷聽的氣息震顫了一下。

  「對於〈最後之獸〉的本體,大賢者大人作過近乎解答的預測。〈十七獸〉的第十七獸──不如說,就是因為他預測到第十七獸的存在,才會得出〈十七獸〉這個稱呼。」

  歐黛被帶到天花板很高的大會議廳,在眾多主要關係者面前用一貫的態度開始敘述。

  那身樸素的囚衣一點也不適合她。

  「在他的預測中,〈最初之獸〉會回想過去並創造出虛假世界。而在五年前,實際接觸過那個世界的人所提供的證言證實他預測正確。這件事讓〈最後之獸〉的性質預測得以確立,那就是它會想像未來並創造出真實世界。」

  「……情報的準確度很高,實屬慶幸。」

  一等武官重重地點了點頭。

  「但這可不代表妳所說的話是值得相信的。」

  歐黛聳聳肩,不理會他的諷刺。

  「Heritier,在古語中的意思是『繼承者』。否定現在既存的事物,伸手迎向以往不允許存在的可能性──」

  她閉上一隻眼睛。

  「──說得極端一點,那是世界的卵,能夠產下強大不死者的矛盾結晶,新生的異質世界。若是成功孵化,豈止是懸浮大陸群,連同下方的大地在內,我們所知的世上一切都會歸於虛無。」

  「這是怎樣?〈十七獸〉的目的不是『讓懸浮大陸群歸於沙土』嗎?」

  納克斯‧賽爾卓上等兵──將歐黛帶來這個屋子的人插嘴說道。但歐黛看起來並未感到不快地答道:

  「說得更準確一點,是『奪回故鄉』才對。對於前十六種〈獸〉而言,它們的故鄉是太古時期,星神他們尚未造訪的世界。所以它們才會否定我們的存在,不過──」

  「剛出生的〈最後之獸〉根本不曉得該奪回的故鄉是什麼模樣。如果盲目追求全然陌生的事物,它只能否定現在的一切並破壞殆盡……是這樣吧?」

  艾瑟雅向歐黛如此確認,而歐黛回了一句「完全正確」。

  「大賢者大人的預測還有兩個。如果它創造了世界,想必會作為與外面世界的隔閡而形成結界。在完全成長起來之前破壞掉結界不失為一個對策。」

  所謂的結界,意即隔絕兩個世界的障壁。

  簡單來說,這是內部與外部為不同世界的證明。

  因此,只要破壞掉這個障壁,兩個世界就會合而為一。具體來說,就是兩者開始融合,直到其中一方消失無蹤。從這個道理來看,是的,即便〈最後之獸〉是未知的敵人,卻也未必是無法擊敗的對手。

  「所以說,要是懼怕卵裡面的東西,只要在孵化前打破它就好了。」

  「本來的話,必須經過相當繁雜的程序才能破壞結界──」

  維持與外界相異的世界並沒有那麼簡單,一定要找到一個象徵。可以是鞏固世界形象的術師,也可以用某種物質──石碑或模型等──來當作彰顯世界形態的象徵。

  所謂的破壞結界,就是深入結界內部找到核心,再進行物理性的破壞。在對付未知的敵人上,這種作戰方式必定要冒著很大的風險;然而──

  「──幸運的是,我們知道一個更迅速準確打破卵的方法。」

  「……意思是?」

  「五年前,護翼軍精靈兵器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擊墜十五號懸浮島,把出生在那裡的威脅──〈最後之獸〉驅逐了出去。」

  艾瑟雅倒抽一口氣。

  「我們再做一次同樣的事情。破壞那座三十九號懸浮島,使其墜落至地表。它如今失去了〈第十一獸〉的堅固防衛,這並不是辦不到的事。」

  「這還真是……暴力啊。」

  一等武官嘀咕道,巨鴞則用力地點了點頭。

  「再過一陣子,盤踞二號懸浮島的〈獸〉也必須解決掉,所以作為起步之初所點燃的狼煙也不錯。」

  「……所以貴翼帝國答應了。你們贊同歐黛小姐所提出避免滅亡的程序。」

  一等武官淡然地說道。

  言詞間透出一絲嫌惡。

  「這是皇帝作下的決斷,被命為『選空計畫』。」

  巨鴞微微傾過頭繼續說道:

  「你們應當清楚,這是為了未來所必要的犧牲。然而,要護翼軍帶頭執行是很困難的事,所以由我們來做,你們只需要默認即可。那座三十九號懸浮島,那頭〈最後之獸〉,正適合作為一切行動的開場。」

  「這樣啊……」

  一等武官用手指敲著桌面。

  「不管怎樣,我沒辦法立刻給你答覆,還請你暫候幾日。」

  「我明白你的立場,暫候也無妨。」

  巨鴞從座位站起身。

  「不過,我堅信結論只有一個,那就是你們一定需要我們。護翼軍是為了保護懸浮大陸群而存在──若要執行歐黛‧岡達卡的計策,這種信念太過理想化了。」

  「感謝你們的好意。所以帝國願意扮演反派嗎?」

  「反派只存在於戲劇中。現實世界中會出現的頂多只有討不討人厭的差別而已,沒有真正的善惡。」

  「話雖如此,就我個人而言,現在不太想聽到這種大道理啊。」

  「即便是這樣,逃避面對也無濟於事。」

  巨鴞用鳥喙弄出「咔」的聲響(大概和哼鼻子差不多),接著又說:

  「我等是貴翼軍、侵略之徒,早已習慣面對百姓的憤恨。」

  †

  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實在累人。

  艾瑟雅回到兵舍,打算小睡一會兒。

  輪椅在路上前進,發出嘎吱輕響。

  「幾位帝國客人已經入住市內旅館,並在取得他們的同意下派人監視。」

  納克斯‧賽爾卓上等兵一邊推著艾瑟雅的輪椅,一邊回報情況。

  「他們表示:『近空已配置好專門用來擊墜懸浮島的戰力,希望諸位在事態發生巨變前作好決定。』──就是這樣。」

  「是嗎……」

  艾瑟雅用指尖玩著還有點溼潤的瀏海,低嘆一聲。

  「真不好處理啊。從手頭的依據來看,他們選擇的是上上策。無論作何犧牲,配合那個計畫一定比較好。只不過手頭的依據絕大多數都出自歐黛身上,想想就覺得害怕……」

  沒錯。儘管有許多啟人疑竇之處,但最令她放不下心的,就是歐黛‧岡達卡這個女人的信用度。她的話不能忽視,卻也不能盡信。何況若是按照她的說法出動軍隊擊墜懸浮島,更是不容有任何迷惘。

  找菈恩托露可討論一下彼此的想法,應該可以核對出一定程度的虛實。

  (……不過菈恩這個人有時候還滿老實的,搞不好已經被毆黛誘導了意識。)

  擅長話術的對象很棘手。在不經意的日常對話中穿插的小小謊言,可能會在日後釀成巨大的陷阱。

  而菈恩托露可聰明歸聰明,卻不擅長用她的聰明去懷疑別人。雖然她可能自認很厲害,但說得直接一點,她在這方面就是遲鈍。她會裝模作樣地說:「我可不會相信你所說的話。」結果還是直接上鉤被騙。

  在歐黛這種等級的騙子眼中,菈恩托露可就是待宰肥羊,她的思維可能在沒有自覺的情況下已經有所偏頗。

  因此,到頭來還是回到最原先的問題。

  那就是歐黛這個人到底值不值得信任?

  「……她講什麼不一定要信啊。」

  背後傳來納克斯的嘀咕聲。

  「咦?」

  「喔,就是歐黛姊啊。畢竟我當她的跑腿很長一段時間了,多少懂一點她的為人。」

  是啊──說起來確實是這樣。

  「呃,這是什麼意思?所以還是不要相信她比較好嗎?」

  「不是。其實思考她講的話值不值得相信都是白費力氣,只會把自己搞得很累而已。和墮鬼族相處就是如此。」

  他深有感慨地說道。

  不知為何,雖然他的口氣有點輕浮,卻異常有說服力。

  「不過,她想做的事情和說出口的話最好分開來看。」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們那一族毫無疑問很惡質,但並不是壞人。他們只是採取的手段令人無法恭維,真要說的話,想要達成的目的和小市民很接近。」

  他說得沒錯。艾瑟雅也明白這一點,只不過──

  「就是這樣才可怕啊。」

  艾瑟雅微微轉過頭,一邊觀察納克斯的表情一邊答道:

  「一個本來心理素質接近小市民的人,卻打算一肩扛起整個世界的命運。若是在過程中堅持不住而挫敗讓步還沒什麼,但她可是打算就這樣承擔著一切奮戰到最後,一個人不斷欠下還不了的債。」

  從前,她跟菈恩托露可說過歐黛是完美聖人,這個想法到現在也沒有改變。

  她發現納克斯的臉色有點僵。不知道他腦中想到的是歐黛,還是她的弟弟。

  「一旦明白這些事情,就實在不想乖乖配合她的盤算啊。」

  她從身後的納克斯身上移開視線,看著前方。

  「……將自己的命運全交給某個強者,對方受傷或死亡都不關自己的事,若無其事地繼續過日子……這樣不會很難受嗎?」

  她尋求納克斯的贊同,但他並沒有回應。

  她想起奈芙蓮。

  奈芙蓮現在正憑著一己之力在維持懸浮大陸群的結界。

  再這樣下去,預估不出兩年就會用盡氣力。

  如此一來,構成懸浮大陸群的結界屆時一定會消失,懸浮島會盡數墜毀,活在這片天空的所有生命都將滅絕。

  在那之後,她……究竟會如何?

  若她真是不死之身,即使用盡氣力應該也不會死亡。她可能會在萬物消亡後的灰色沙漠上,獨自一人甦醒過來。

  周圍只剩下〈獸〉群。而他(?)們在消滅掉仇敵懸浮大陸群之後,或許性情會變得比較溫和,搞不好願意接納具備同胞性質的奈芙蓮。

  如果,奈芙蓮在那裡發現新的故鄉,從無法守住一切的後悔與自責中振作起來,找到活下去的理由,那似乎也能算是一個幸福的未來──

  (──這種想法好像在哪裡聽過啊。)

  艾瑟雅苦笑著停止妄想。

  只有能從敗北的情況中獲取或挽回一些東西的時候,才會去思考輸掉之後的事情。對一個確定會失去一切的未來寄予想像,太缺乏建設性了。

  不過,某個男人在腦海中浮現就揮之不去。

  威廉‧克梅修。

  那個男人曾經失去故鄉和心靈,後來在這片天空重新找了回來。

  儘管現在這麼想也無濟於事,他很強。他的強大看在當時還是小孩子的她們眼中極為眩目,令她們欣羨,而且……嗯,還滿可疑的。

  (不對,可疑是因為他本身的性格。)

  那時候的她,並沒有對他敞開心房。

  畢竟摯友癡癡迷戀著他,讓她有些顧忌。但更重要的是,她輕率地以為還有一些時間,所以始終跟他保持一點距離。

  要是當時再多依靠他一點。

  要是當時再多對他撒撒嬌。

  他離世至今已五年,如今她都長大了,這種沒出息的懊悔卻總是湧上心頭。

  或者應該說,即便現在個子抽高了,她終究還是個孩子──這種沒出息的想法也冒了出來。

  (話說還得找回他的屍體才行呢……)

  威廉的屍體,也就是「死亡的黑瑪瑙」,聽說前幾天從機密倉庫發出怪叫逃走了。

  一般而言,屍體不會說話也不會動,所以她認為目擊到的未必就是事實。可能是竊賊巧妙地隱遁身形,一邊裝作屍體發出聲音一邊搬運;又或者是被外面遊蕩的惡靈附身,諸般因素讓兩者奇蹟似的相當契合,所以屍體就動了起來。總之真相八成和三流恐怖故事差不多。

  他們順便去一趟慶功宴的中心地。

  也許是鬧通宵後真的累到筋疲力盡,將近一半士兵有的回去睡了,有的趴在地上活像個屍體;剩下的其他人儘管少了些氣焰,依然精神十足地繼續歡鬧。

  「噢噢二等相當武官也來了啊喝一杯提提神如何?」艾瑟雅鄭重推拒了遞過來的杯子(跟她的腦袋一樣大)。

  她掃視周遭,尋找學妹們──緹亞忒、潘麗寶和可蓉的身影。反正她們大概在附近規規矩矩地參與這場狂歡吧,差不多該強制把她們拖回去了。

  「唔呃!」

  納克斯在後面怪叫了一聲。

  「嗯?怎麼了?」

  「沒有啦,就是常見的那種狀況,我突然想起有急事所以很抱歉真的非常不好意思之後要怎麼罵我都可以。」

  「什麼?」

  也不曉得他有沒有聽到她的詢問聲。

  才一眨眼的工夫,完全沒有發出腳步聲和振翅聲,他人就這樣消失了。

  「……到底是怎樣啊?」

  無可奈何之下,她只能隻身在地獄中前進。

  不過,她很快就看到了一幕異常的景象。

  用「屍橫遍野」來形容再恰當不過。桌椅東倒西歪,滿地密密麻麻都是昏倒的士兵,緹亞忒、可蓉和娜芙德(不知為何她會在這裡)也在其中。而這幅景象的中心,則是優雅地坐在椅子(不知為何只剩這一把椅子)上,津津有味喝著發酵酒的妮戈蘭(不知為何以下省略)。

  「…………到底是怎樣啦。」

  她頭疼了起來。

  一定是充斥周遭的酒臭味害的。她想當作是這樣。

  †

  艾瑟雅費了番工夫總算讓這幾個人醒了過來。

  兵舍一隅,這些人在前往妖精房間的路上解釋情況與來龍去脈。

  「他們只給我一點點酒而已喔,就一點點。」

  這是犯人的說法。

  不過,艾瑟雅認為這句話是可以相信的,畢竟妮戈蘭的酒品確實不好,要是她真的喝醉了,現場不可能只有那種程度的毀損。

  「幸好妳還沒開始吃下酒菜啊。」

  「這麼一說,我倒是有點餓了呢。」

  妮戈蘭緊盯著緹亞忒。「不~要~啦~!」緹亞忒像個孩子似的揮動雙手。

  「哎呀,真是太鬆懈了。下次可不能這樣了喔?」

  「嗯!」

  走在前面的娜芙德和可蓉,不知為何都開心地轉著肩膀活動筋骨。

  「……話說,潘麗寶跑去哪裡了?」

  「不知道耶,她應該沒有來過慶功宴吧。」

  「我沒看到!」

  「說起來我還沒見到她呢。」

  三個人給了三種回答。

  「看來她還是一樣隨心所欲呢。」

  艾瑟雅希望潘麗寶這陣子可以謹慎一點。原因之一自然是這場戰役的主角是她,而另一個原因則是她的右手臂仍舊是被〈第十一獸〉同化的狀態。

  誰也不曉得會不會一有閃失就釀成災禍,凡事謹慎些最好──如果這麼說的話,就必須把她關到偏遠的小島上,所以希望她盡可能安分一點。

  「咦,這個?」

  一條毛巾掉在走廊上。

  「啊……潘麗寶好像回來了。她只要淋雨回來,就會像這樣把東西扔在地上。」

  妮戈蘭不悅地皺起眉。身為從小教導她們禮儀的家長,這是很正常的反應。

  「她是掛心被留在這裡的莉艾兒才回來的嗎?」

  「應該不是吧。那孩子今晚託管給哈爾奇納西歐先生了,沒有在房間裡。」

  緹亞忒小跑步過去彎腰撿起毛巾。

  「喂,潘麗寶,妳起碼要扔進洗衣籃──」

  說著說著,她看向門敞開的房間裡面。

  ──然後不動了。

  「怎麼啦?」

  「喂喂,妳在幹麼啊?」

  娜芙德隨口說著走近緹亞忒,發揮高了緹亞忒一顆頭的身高優勢,從她正上方探頭看房間裡面。

  「啊?」

  她睜大雙眼,就這樣定在原地。

  「咦……咦、咦、咦咦?」

  耳邊傳來妮戈蘭不知所措的聲音,艾瑟雅蹙緊眉頭。

  \蛇尾雞【Cocadrille】這個名稱掠過她的腦海。這是童話中的怪物,外表像是用蛇和雞拼湊而成,誰跟牠對到眼就會被石化。當然,這只是想像中的生物。相傳從前地表實際存在過這種怪物,不過她認為這也是虛構故事的一部分。

  因此,儘管她有點畏縮,還是跟上了娜芙德。

  她推動輪椅到緹亞忒旁邊。

  接著探頭從敞開的房門看向裡面。

  只見潘麗寶躺在沙發上。

  她整個人趴著,右手和右腳垂放在地上。雖然這姿勢不太雅觀,但畢竟看過很多次了,因此沒什麼好驚訝的。

  問題在於另一個人。

  閉著眼眸坐在沙發上,提供雙腿給潘麗寶當枕頭的黑髮無徵種男性。

  年齡──按一般無徵種的標準而言──大概將近二十歲。

  他的表情毫無幹勁,感覺不喜歡跟人起爭執。

  她認得那張臉。

  而且,那理應是再也看不到的臉。

  「………………威廉‧克梅修……?」

  不曉得他是聽到了這句低喃,還是察覺到她們的氣息。

  青年緩緩睜開眼睛,打了一個呵欠。待稍微活動過脖子和肩膀之後,他帶著不太和善的眼神朝她們看過來。

  「嗨。」

  然後,他用毫無情緒起伏的嗓音打了聲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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