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齊聚於慶典

  有一派主張應減少布料。

  勇猛之人的優美身段,無論是什麼種族、怎樣的肢體,都是尊貴不凡的。在雲霧的彼端若隱若現,才是最強英豪展現給戰士的樣貌。他們提倡的衣服看起來和內衣及泳裝沒兩樣,布片上綴著薄絹輕紗,感覺不太實用。

  另一派則主張穿著應當莊重。

  正因為是蘊藏武勇之人,僅憑與生俱來的肉體並沒有辦法充分展現出其本質。如果是體格瘦弱的種族,那便應該用服裝來補足,具體來說就是大鎧。將全身包覆起來的大鎧,光是安置在椅子上就有如彪形大漢一般。將整體染成深緋色,再綴以淡青色裝飾,頭頂繫著宛如曙光般熠熠生輝的金黃纓穗,這樣的重裝備要稱為服裝都令人存疑。尤其是英雄大人要穿的話,能讓全身直接從胸鎧套進去的尺寸差是最大考量。

  兩派爭鋒相對,眼看就要爆發大決戰;就在此時,一道「既沒有耳朵也沒有尾巴的小丫頭有什麼好看的啊?」的嘀咕聲在死寂的戰場上聽起來格外響亮。以此為契機,兩派的異己分子接二連三地大爆發。不要遮遮掩掩的要露就大方露啊應該在頭上戴雙角才對而且要很大的那種我覺得小孩子就要穿適合小孩子的衣服乳房的數量不夠啦如果這個數量就夠完美的話那根本不用裝飾啊笨蛋你們想讓打磨好的寶石就這樣埋在地底嗎────

  星星真美啊。緹亞忒這麼想著。

  夜幕完全降臨。

  如同預報,傍晚左右的傾盆大雨已經停止。烏雲幾乎消散,星空鮮明清晰,彷彿要墜落下來似的。

  在她的背後,男人們展開了大混戰。看他們樂在其中的模樣,她也不忍潑冷水;但一想到事情的開端是「身為慶功宴主角的妖精兵怎麼可以和周遭其他人一樣穿簡易軍服」,心情就有一點……不,是相當微妙。

  (我不太想穿很羞恥的服裝啊……太丟臉了……)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現役妖精兵,同時也是\遺跡兵器【Dagr Weapon】伊格納雷歐的適任者,最近還悄悄多了一個頭銜。她前陣子拯救十一號懸浮島科里拿第爾契市,在市內掀起一片歡騰,成為了人們熱烈討論的英雄大人。

  這次三十八號懸浮島的戰役中,她也出了一分力,因此她在這裡又一次陪大家為了讚頌英雄大人而瞎鬧起哄。

  「讓妳見笑了,這些人全是笨蛋。」

  鄰座的\兔徵族【Haresanthropos】中年女性──涅綺‧畢奇二等武官用有點生硬的大陸群公用語說道。

  「不會,該怎麼說好呢,我很高興看到大家都這麼有活力,真是太好了。」

  緹亞忒連忙答道,最後小聲補充一句:「但我可不想換衣服啊。」

  這裡的男性士兵有一大半都是獸人,即便是異性,大概也不會用情色的眼光看待緹亞忒等妖精兵。不過一碼歸一碼,穿太露的衣服就是很羞恥,而且她當然也不想穿自己駕馭不住的鎧甲。

  「對了,怎麼只有緹亞忒上等相當兵一人?其他孩子呢?」

  「喔──莉艾兒在房間睡覺,可蓉在那邊。」

  她沒有回頭,就這樣越過肩膀指向背後。

  大混戰的正中央傳來少女「哇哈哈哈哈哈哈哈!」開懷大笑的聲音。

  「艾瑟雅學姊好像有公事要忙,至於潘麗寶……我就不曉得了,可能又在哪個地方神出鬼沒了吧。」

  「妳們都是怪丫頭呢。」

  或許是喝醉了,涅綺‧畢奇一臉開心地連連點頭,長長的耳朵輕巧地前後搖動。

  聽到自己也被列為怪丫頭之一,緹亞忒心裡有點不服。雖然和家人算在一起很令人高興,但這是兩碼子的事。她認為自己一直以來的表現都很正常,因此心情複雜了起來。

  一名特大號醉漢慢吞吞地脫離了背後的戰場。「二等武官很狡猾耶,想獨占今天的主角嗎?」他一邊用渾厚低沉的嗓音這麼說,一邊張開雙臂走過來。沒等緹亞忒轉身,那位二等武官就迅速使出一招背拳,直擊醉漢的鼻梁,整個龐大身軀都被打翻過去。

  「真是的,先生十個孩子再來吧。」

  她撂下的這句話,對於不是多產型的種族而言(男性當然就更不用說了)相當蠻橫不講理。

  (……生孩子嗎?)

  緹亞忒拿著杯子啜飲果汁,稍微思考了一下這句話。妖精沒有生產的概念,就算和形形色色的種族一起生活,具備大家都有的各種常識,妖精終究「不是生物」。

  要說那又如何,確實也沒什麼特別的。只不過一想到自己與周遭人的相異之處,她會感到有一點點寂寞罷了。

  †

  原以為激烈的纏鬥會持續到天荒地老,但戰況後來慢慢有所轉變。

  參加者的集體大肆鬥毆結束了,勝出的幾名人員將展開決賽。已淘汰的士兵們圍成一個圓圈充當武鬥場,被選上的四名戰士雙臂交抱,對彼此露出挑釁的笑容。

  有一人還「哇哈哈哈哈哈!」地爽朗大笑著。

  「……為什麼妳一臉理所當然地站在裡面啊,可蓉。」

  一個怯懦的女聲正在宣讀不知怎麼訂定出來的決賽規則。依照內容,比賽以淘汰制進行一對一對決,採三戰兩勝,不可使用武器。由於所有參加者都是二足步行,所以站到最後的人即獲勝等。

  「……竟然連銀詰草小姐都被拖下水了。」

  銀詰草基本上就是個禁不起逼迫的人,要是一臉凶神惡煞的人跟她說:「唸一下這個。」想必她也沒辦法推辭到底。不難想像情況就是如此。

  「之後一定要查出犯人,然後跟艾瑟雅學姊打小報告……」

  腦袋有些昏昏脹脹的。

  緹亞忒一邊發牢騷,一邊趴在桌子上。

  「喂,怎麼喝得醉醺醺的啊,妳這個不良少女。」

  一記拳頭輕輕打在她頭上。

  「我哪有喝,只是酒味太重有點被熏到而已──」

  她噘著嘴抬起頭,就看到一張非常熟悉的臉孔。

  「妮戈蘭!呃,咦?妳怎麼在這裡!」

  「我問了門口的士兵,他說妳們在這裡。城裡已經夠吵鬧的了,沒想到這裡也不惶多讓啊。」

  「我不是問這個啦。妳之前曾說過最近會過來一趟,但怎麼今天就來了?」

  「就著急了一點嘛。我很擔心妳們,也想早點見到傳說中的莉艾兒。」

  「哇噗!」

  妮戈蘭緊緊抱住緹亞忒,揉亂她蓬鬆的頭髮。

  「我聽說了喔,妳在最關鍵的時刻趕來救援了?」

  「啊,嗯。當時好不容易才勉勉強強,真的是勉勉強強才趕上。非常感謝全力催動咒燃爐飛行的艦長他們……」

  莫烏爾涅也很聽話,其實最害怕的就是這一點因為相信沒問題就沒有測試過直接臨場發揮對心臟很不好但結果確實沒問題──她辯解似的補充道。

  話說回來,妮戈蘭本身就很顯眼,再加上她狀似親暱地與英雄緹亞忒聊了起來,旁人自然不會坐視不管。當充滿興趣的視線集中到她身上後,一名代表走過來詢問她的來頭。

  「扶養者!這可不得了,這些小姑娘一直以來都承蒙您照顧了。」

  「不不不,教出來的都是野丫頭,實在不敢當。她們在這裡有給人添什麼麻煩嗎?」

  「沒沒沒,她們全都是好孩子。」

  ──這個對話是怎樣?

  她心不在焉地聽著涅綺‧畢奇二等武官和妮戈蘭在她腦袋上方對話。這感覺不知該說是羞恥還是坐立難安,無法耐著性子聽下去。

  為了求救,她看向別處。

  戰鬥朝奇怪的方向進展到白熱化的階段。塔爾馬利特上等兵和可蓉倖存就算了,不知為何有一張剛才還不在的面孔出現在武鬥場的正中央大肆亂鬧。

  那是娜芙德‧凱俄‧狄斯佩拉提歐……不對,是娜芙德‧卡羅‧奧拉席翁。

  她穿著旅裝,外套都還沒脫。這表示她是和妮戈蘭一起來到這座懸浮島的,而且大概一進基地找她們,隨即想都沒想就跳進了戰局中。

  「哈哈,不錯嘛、不錯嘛~你們這些傢伙!」

  大老遠就聽得出她現在心情好得很。

  緹亞忒打算當作沒看見。

  「對了,緹亞忒。」

  「嗯?」

  大人的寒暄時間不知何時結束了。妮戈蘭趁機坐到她旁邊的椅子上,拿起大概是裝著酒的玻璃杯探頭看她的臉。

  「阿爾蜜塔她們已經順利作完處置了。」

  妖精是模仿人類小孩的幽靈,所以一旦成長到不能稱為小孩的年紀就會消亡。不過,只要在那個時間點進行成體化處置,就可以延長她們的壽命。

  緹亞忒想要讓學妹們接受那個處置。這才是她們在這個地方奮戰──甚至願意犧牲性命的原因。

  「真的?」

  「至少瑪夏和優蒂亞作完了。她們兩人接受了和妳們過去一樣的處置,之後只要飯後服藥一段時間就好了。」

  「這樣啊。」

  和過去一樣的處置,以及短期用藥。

  這些字眼讓這番話聽起來既無情又簡單,但這就是她們奮戰的根本原因與結果。

  「只有阿爾蜜塔另當別論。聽說是因為症狀已經出現太久了,必須反覆進行多次特殊處置才行。但妳不用擔心。在一切穩定下來前,她都會在專門的新設施接受完善的照顧。穆罕默達利學長──穆罕默達利醫生會親自照料。」

  「是喔,嗯,這樣啊。」

  緹亞忒不停點頭。

  「那真是太好了,這一路的努力都得到回報了呢。」

  這一瞬間,妮戈蘭稍微沉下臉色。

  「所以妳們的戰鬥到此結束了……沒錯吧?」

  她確認道。

  「嗯,就我所知是這樣。」

  緹亞忒點點頭。

  「〈第六獸〉不再發起進攻,這裡的〈第十一獸〉也被潘麗寶解決了。科里拿第爾契市的事情也……澈底了結了。」

  「那麼,等善後完畢就能回去了吧?」

  「……呃……」

  她想,應該是這樣沒錯。

  然而──她又覺得大概不會這麼順利。

  她聽到了菈恩學姊和費奧多爾在科里拿第爾契市的對話。也看到了艾瑟雅學姊現在總帶著看似逞強的笑容繼續工作。這背後應該還藏著她不知道的重大內情。

  「我也不是很確定,不過話說回來……」

  她知道這件事很重要,但依然強行改變話題。

  「菈恩學姊呢?她沒有一起來嗎?」

  「那孩子工作還沒做完,不能一起來。她說會搭明天的飛空艇過來,妳很快就能見到她的。」

  妮戈蘭也許看穿了她的意圖,仍順著話題答道。

  「這樣啊……嗯,我明白了……」

  「妳找她有事嗎?」

  當然有。

  如果戰役還沒結束,如果她們還有事情要做,菈恩托露可肯定知道詳情。

  不知為何,她覺得這件事不好對妮戈蘭啟齒。

  「呃,就是莉艾兒啊,我想讓妳們見見那個孩子。她的名字是菈恩學姊取的吧?」

  她一邊覺得自己講得有點急,一邊這麼答道。

  本來也想讓妳們見見\烏爾托【蘋果】的,但來不及──這句話她差點脫口而出,最後勉強吞了回去。

  「這樣啊。」

  妮戈蘭恐怕又一次看穿她有所隱瞞,不過依然順著她轉換的話題說下去。

  「莉艾兒的個性怎麼樣?」

  「怎麼樣……」緹亞忒稍微想了一下。「那孩子精力旺盛,一沒盯著就不知道會跑到哪裡去。她動不動就想爬到書櫃上,最近還熱衷於躲在狹窄的地方。再來就是,她最喜歡毛茸茸的東西了,一看到狼人士兵就會立刻抱上去。」

  「簡單來說,她和妳們小時候一模一樣吧?」

  「咦……我覺得自己以前沒這麼放肆啊……」

  「大家都是說這種話長大的吧?」

  「不過她最近總是在睡覺,我有點擔心就是了。啊,對了、對了,我就是想跟妳討論這方面的事──」

  背後的戰場又變得更加沸騰。

  她忍不住回頭確認,似乎在經過一番激戰後,由半路殺出來的娜芙德奪得優勝。感覺已經豁出去的銀詰草一臉暢快地高高舉起勝者娜芙德的手臂。

  反正這些傢伙連腦袋都裝滿肌肉,只要打完一架,之後就會剩下原有(變得有些狼藉)的宴席了。無論打贏打輸,大家都還是會拍著彼此的肩膀談笑對酌。

  當初是因為什麼事情而引起爭端的,八成沒人記得了。

  (話說回來,應該是主角的潘麗寶不在這裡……)

  不知道潘麗寶跑到哪裡做什麼去了。緹亞忒這麼想著。

  她本身根本沒什麼參與到這次的作戰,只有在最後關頭跳出來幫助主角脫離絕境而已。這次戰勝〈獸〉的功績和坐在這個顯眼座位的義務,本應屬於潘麗寶。

  (要說這是常有的事,倒也確實如此就是了……)

  按潘麗寶的個性,大概又閒晃到某個別人意想不到的地方,碰巧發現某個看起來很強的人,然後硬是要跟人比劍吧。

  一如既往的本性發揮,非常像她會做的事情。

  「──真和平啊……」

  緹亞忒漫不經心地脫口說出直白的感想。

  「對啊,真的就像妳說的。」

  妮戈蘭看起來很高興,用滿懷情感的語調附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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