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終結世界,抑或傷害世界

  〈\第十四獸【Vincula】〉在科里拿第爾契市引發的騷亂平息了。

  吞噬三十九號懸浮島的〈\第十一獸【Croyance】〉的威脅解除了。

  兩場戰役都已結束。

  如果是古老故事,到這裡差不多就能可喜可賀地收場了;然而現實當然不會如此圓滿地落下帷幕。

  在理應收場的故事背後,人生仍舊要走下去。

  ──即使剩下的時日已然不多。

  †

  「──如果想憑藉血肉之軀維持結界,自我耗損是無可避免的,所以嚴禁長期展開結界。好比說,你們護翼軍在對抗〈\第六獸【Timere】〉時所使用的抑制陣,不也是派出多名術師以層積的形式分散負擔嗎?」

  「這照理說是機密情資吧?」

  「就連大賢者大人過去也是謹慎作好減輕負擔的準備才挺身挑戰,更何況他本來就不是血肉之軀。但即便如此,能夠撐上百年也是一番超乎常識的偉業了。」

  「這照理說是不為人知的傳說吧?」

  「黑燭公後來創建的『二號懸浮島』是取代術師角色的祖型,人造四季、人造生態系和人造氣候等,都囊括其中。相傳是重新定義懸浮大陸群的整體結界永遠『與二號懸浮島的存在形式維持同調』,藉此構成箱庭世界的機能。這部分的詳細原理,似乎連大賢者大人都沒能研究透徹。」

  「這照理說是屬於禁忌神話那一類的吧……」

  護翼軍基地的簡易作戰室。

  隔桌對坐的兩名女子深深嘆了口氣。

  「我好像知道了很多不該知道的東西。」

  髮色如同乾草般金黃的女子──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喃喃說道。

  她攏緊眉頭,指尖用力按著太陽穴。

  「而且,核對過這麼多情資之後也只能確認現況而已。無論是奈芙蓮正支撐著如今的懸浮大陸群,還是時間所剩不多這件事,這些都是已知情資。妳的回答還是有很多不足之處喔。」

  「就算這樣,我們本來就該事先交流對現況的認知。要是疏忽掉這一點,就沒辦法找到有意義的解決策略了吧?」

  這番話說得很中肯。

  艾瑟雅「唔」了一聲,陷入沉默。

  至於歐黛‧岡達卡──彷彿是由「可疑」這個詞彙化形而來的女子,以淡然的語氣繼續下文。

  墮鬼族在世人眼中,就是一支說謊如呼吸、散播不和與騷亂的種族。雖然這是有點言過其實的強烈偏見,但絕對不是毫無根據的說法。

  「當然,從結論說起就很簡單了。只要讓一半的懸浮大陸群墜落就能解決問題。不過,你們不可能接受這種突如其來的建議吧?」

  歐黛的口吻像是在捉弄人,內容也不太正經;但她的表情完全不見一絲從容。

  「我體內有一小塊奈芙蓮的心靈碎片,可以透過碎片感覺到她的心隨時都會沉寂下來,這就類似於我們說的心跳變弱。時間真的所剩不多了。」

  「呃,即使忽略很多該吐槽的部分……」

  肩膀戴著一等武官徽章的\被甲族【Armado】一臉為難地撓著頭加入談話。

  「妳的意思是要減少懸浮大陸群的數量,進而降低奈芙蓮的負擔嗎?這麼做不符成本效益吧?」

  「哎呀。」

  歐黛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些。這大概是因為他把「讓一半的懸浮大陸群墜落」的暴行稱為「成本」。

  換作具備正常倫理觀的人,這時候應該會怒斥:「這種想法太要不得了。」但在這種情況下,所謂的倫理觀是派不上用場的。在無法用道理、倫理及常識解決問題的時候,那些觀念只會構成阻礙,艾瑟雅是如此理解的。

  有必要的話,她也會澈底拋開私情立下決斷。她早就作好被自認通情達理的人們抨擊自己冷酷無情的覺悟。

  正如同眼前這個女人──歐黛恐怕在多年前就已經對自己發下了這樣的誓言。

  「當然,我並不是這個意思。情況還要更複雜、危險且絕望一些。或許你們還沒辦法打從心底盡信,但確實有另一個無法忽視的威脅近在身邊。」

  說完,歐黛移動視線,看向白色的牆壁。

  在那道牆的另一側,那個方向的天空,三十九號懸浮島即將進逼而來。

  「破殼的雛鳥,從灰燼中誕生的鳳凰,其存在及成長本身就意味著這個世界的末日。你們在思考懸浮大陸群未來的同時,也必須思考如何打倒那些威脅──」

  接下來,歐黛開始娓娓訴說。

  能夠拯救這個窮途末路的世界的唯一計策。

  †

  以訊問為名的情資共享暫告一段落。

  歐黛再次被關進牢房。

  「有兩頭,不對,有兩種〈\終將來臨的最後之獸【Heritier】〉──是嗎?」

  回到作戰室一隅。

  一等武官舉杯慢慢啜飲溫熱的紅茶,喃喃自語似的問道。

  「妳怎麼看?」

  「難以相信、不想相信,但又不得不信。真是的,實在很傷腦筋啊……」

  艾瑟雅像個孩子似的一頭磕在作戰桌上哀嘆著。

  「光是今天一整天就澈底體會到墮鬼族有多惡質了啊。真誠的詐欺師比單純的騙人精要難對付得多。」

  「所以,妳目前是打算相信她並採取行動。」

  「嗯……可以這麼說吧……」

  她抬起頭,視線在天花板游移著。

  「儘管稱不上說謊,但我知道她還藏著手牌。不過,我並沒感覺到她有惡意或包藏禍心就是了……」

  她再次一頭磕在桌上。

  「因為她看起來無害,暫且被騙一下也無妨嗎?」

  「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不,我基本上同意妳的看法。雖然不想樂觀以對,但也沒閒工夫正面質疑她了。」

  被甲族用粗厚的手指俐落地點了菸。

  「再說,這種情況下她才是舉步維艱的那個吧?一個總愛隱藏在幕後的墮鬼族竟然跑到檯面上來,甚至還想掌握局勢的主導權,這未免太不適合她了。」

  「就是說啊……」

  歐黛和護翼軍目前並非敵對狀態。

  以現在來看,歐黛這號人物還有很多利用價值。正因為她自己也深刻理解這一點,才會選擇這條自投羅網的道路。護翼軍利用她來達成目的,她也利用護翼軍來達成目的。

  所以──單就目的而言,就這樣按照歐黛的提議執行到底才是上上策。

  二號懸浮島具有非常重大的意義。

  籠罩著這座島的結界直接與籠罩著懸浮大陸群的結界維持同調。倘若二號懸浮島墜落,整個懸浮大陸群很快也會跟著墜落。因此大陸群的冒險家們甚至視其為夢幻之島,嚴密地保護這座島。

  眼下最棘手之處正是這一點。

  既然卑劣的〈獸〉盤踞整座二號懸浮島,那就必須想辦法攻進去摧毀掉它。然而,那座懸浮島守備堅固,除了神以外,其他人連登島都很困難。

  ──這道謎題的解法很簡單,只要把問題倒過來讀即可。

  籠罩著二號懸浮島的結界直接與籠罩著懸浮大陸群的結界維持同調。

  將這個前提倒過來看,就會變成下面這樣──

  對懸浮大陸群的結界造成巨大損傷,籠罩著二號懸浮島的結界也會受到巨大傷害。

  殺戮。

  焚燒。

  摧毀。

  擊墜。

  藉由樂園的居民之手,蹂躪逃離地表者所建起的小小樂園。

  毀掉將近一半的大地與生命之後,應該就能入侵二號懸浮島。而且這個方法用不著破壞二號懸浮島本身。儘管會造成巨大損傷,但理應能避免失去整個懸浮大陸群的結果。

  在歐黛的分析中便是這麼一回事。而就艾瑟雅等人手上的情資來看,她的分析沒有任何不妥之處。

  ──了解到這一步,接下來只有作出選擇了。

  ──哪座島要墜落,哪座島要留下;由誰來選擇,誰要弄髒自己的手。

  這確實是能夠擊潰二號懸浮島〈最後之獸〉的方法。

  這確實是能夠拯救世界的方法。

  這確實是能夠掌握懸浮大陸群未來的方法。

  在這種情況下,只能不擇手段。

  思考對策時,非得澈底割捨善惡、倫理及感情不可。從常人的角度來看,即使是受限於這些因素而無法實際推動的主意,也必須列入等價的可能性之中,真正做到朝著目標直線前進的態度。

  因此,歐黛一路都是這麼過來的。反覆殺戮、焚燒、摧毀、擊墜,就這樣奔走至今。

  而她現在要求護翼軍今後也要採取同樣的行動。

  「如果──」

  「嗯?」

  「如果時間夠充裕……應該還能找到其他辦法吧?」

  沒錯。只要時間再充裕一點,或許就能以正攻法破壞二號懸浮島的結界。

  「話是這麼說,但事實就是剩不到兩年。討論這種不切實際的事情也只會變成發牢騷而已。」

  他說得對。

  而令人笑不出來的是,這種局面下連發牢騷的時間都不能浪費。

  「還要顧及從零號倉庫逃走的某個既滑稽又可怕的傢伙,總覺得麻煩事就是可以堆得比山高啊。」

  「呃,我覺得這個狀況比較特殊……」

  她將窗戶打開一條小縫。

  被隔音玻璃阻擋在外的喧囂猛地撲面而來。

  「──慶功宴好像辦得滿熱鬧的。」

  二號懸浮島的問題並未透露給一般士兵。因此,他們只知道現在是長期抗爭落幕的慶賀時刻。

  「畢竟對護翼軍來說,如此簡單直接的勝利可是很難得的啊。大家的情緒會高漲起來也在情理之中。」

  為了守護而存在的軍隊,其勝利基本上都是「遏止損失」。換句話說,無論取得再大的勝利,必定會附帶某種損失。雖然或多或少有例外,但通常都無法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不用說,此次戰役同樣伴隨許多損失。然而,這次是扭轉未來所獲得的勝利,因為本來注定會失去更多事物。許多人難免會感到亢奮,而譴責這一點的人──至少目前表面上來看──並不存在。

  某種東西的爆炸聲隨風傳來。

  「剛才那是?」

  「空包彈吧。有申請過會射個幾發。」

  「……半夜大吵大鬧,城裡的居民會來投訴吧。」

  「用不著擔心。就吵鬧而言,城裡比這裡更勝一籌。」

  他說得也對。

  這座護翼軍基地距離萊耶爾市有點遠,而且萊耶爾市正處於騷亂之中。

  約莫半年前,萊耶爾市被宣告即將與〈第十一獸〉接觸,當然沒什麼人想留在這座死期將至的城市。從那一天起,這座城市的居民與活力日漸流失,走上比預告的時間更快滅亡的下坡路。直到前幾天,這股潮流還一直在加速,完全沒有停歇的跡象。

  但那又如何?就當下這一刻來說,萊耶爾市就像是近空首屈一指的熱鬧不夜城。

  當然,城市機能本身仍舊衰弱,雷氣線到處都斷線,街貌中的銅板也在生鏽,還有將近一半的蒸氣管起不了作用。

  縱使這座城市無異於廢墟,仍有大批人潮蜂擁而來。有曾住在這裡的人、沒住過但有些淵源的人、聽說這裡也有英雄而趕來的人,以及預估城市即將復興而來做生意的人。

  那些人近來不分晝夜地大肆喧鬧。

  雖然再過一陣子大概就會平靜下來,但那也是以後的事。飛空艇日夜不停地進出載客,彷彿要榨乾半毀損的港灣區塊的剩餘價值一般。慶典的參加者現在也還在不斷增加。

  「妳要加入嗎?聽說設備科今天澈底開放酒窖了。」

  「不……算了吧,我沒那個心情。」

  他們的確打完了一場戰役,從這片天空剷除了一個威脅;但這並不代表一切都已經結束,世界所剩的時間此刻仍在減少當中。

  只要知道這一點,就令人無法打從心底高興起來。

  「而且,我好像一喝酒就會變得很愛撒嬌。以我現在的立場而言,露出那種模樣很不妥當。」

  「哦?」

  被甲族饒富興味地點了點頭,手指在辦公桌側面弄來弄去。隨著「喀答」一聲,隱藏的櫃子開啟,裡面有一個琥珀色的小酒瓶。

  「……你怎麼在這裡藏這種東西?」

  「哎呀,妳想想,我們師團不是有很多紀律嚴謹的人嗎?我為了能在工作時小酌一杯,這才必須費不少心力和工夫藏東西嘛。」

  他變魔術似的不知從哪裡取出兩個玻璃杯。

  「同為不能和大家一起歡鬧的可憐人,妳就陪大叔我喝一杯吧。」

  「……真拿你沒辦法耶。」

  她苦笑著轉動輪椅過去。

  窗外再次響起「哇啊啊!」的巨大歡呼聲。

  就距離來說,應該算不上多遠。

  但不知為何,那聲音聽起來彷彿遠在天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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