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貝爾托特
──這不過是我們為自身因素奮戰的結果,順便幫到了你們而已。
(真是不好對付的小姑娘啊。)
貝爾托特思考著。
如果只是一個善良的人,只是一個試圖犧牲自己拯救世界的英雄,那還比較好。如此一來,他就能利用這樣的善性撰寫一篇指責護翼軍有多陰狠毒辣的報導,盡情炒作表面的話題。但是,在那個少女身上找不到那種簡單明瞭的善性。
那是……沒錯。
是對世界毫無關心。
她真的沒有要拯救世界的打算,也絲毫沒有要守護這個世界的居民的意思。她所看著的,只有那雙眼實際看到的事物;她願意伸出援手的,只有那雙手能夠觸及到的人。
就像是親鳥為了保護自己巢裡的雛鳥,而阻止了森林大火。儘管結果是守護了整座森林,但當事人在乎的只有雛鳥的安危而已。
縱然是他這種良心都消磨掉的人,都不認為這種心態是正確的,甚至覺得是一種病態,很令人悲傷。
與此同時,他也有這樣的想法。
並不是出於正義、義務、職責或機能,只要其行為能夠保護、拯救周圍的人,那就是極度有意義的事情。而且,如果同樣的事誰都能做,世界就會比現在更好一點吧。
(……也就是說,不管今天還是明天,世界都一樣堆滿了垃圾。)
除了大眾的好奇心和自尊心之外,什麼都沒有守護到。有如此自覺的男人,露出陰鬱的笑容。
說起來。
岳父有問他怎麼不去看骨灰盒。
光是想起這件事,他的內心就一陣騷動。也許他該當作有趣的玩笑而一笑置之;又或者,他應該激動地大罵「開什麼玩笑!」才對。
骨灰盒,指的是收納遺骨的盒子。而擺在那個家的扁柏盒子裡,別說遺骨,連和往生者有關連的東西都沒有。因為五年前災難發生的那天,她們一行人就在三十九號懸浮島。遭到〈獸〉吞噬的肉體,哪怕是一絲一毫都不可能回來萊耶爾市。
當時,只有丟下家人去工作的自己逃過一劫。
貝爾托特如今認為,反正就是如此。連家人都無法守護的人,什麼也守護不了。捨棄家人後,只能緊緊抓住宛如代價一般持續至今的工作。這世上肯定有不少像他這樣的人。
無法守護某個對象的人,不可能理解被某個對象守護的價值。
或許……所謂的世界滅亡就是由此開始,不斷往前推進下去。思及此,他又露出陰鬱的笑容。
†
留在當地採訪時,不住在旅店裡。
這是那個化名貝爾托特的男人的作風之一。
在自由記者這行做久了,偶爾會被地下行業的人追殺。反覆經歷過好幾次這種事情後,他學到了一個教訓。那就是在被追殺之前,日常生活中就要做好甩掉追蹤的準備。
他在郊區租了一間廉價公寓住宅,而且租期比實際使用時間更長。這是最好的辦法。他為了一週的停留期間租了一個月的據點。雖然很浪費,但這份浪費也能保障他的人身安全……尤其行事嚴謹的對手在追捕外人時,會先查閱市內的住宿登記簿。
(不過,我這次不打算鋌而走險就是了。)
貝爾托特覺得情況變得很麻煩。
當然,這並不單純是件壞事。他的工作就是要一頭栽進麻煩裡,有時候還要到處揭開別人的傷疤。有麻煩幾乎等同於有利可圖。
這次選作據點的公寓位於萊耶爾市紀念館地區外圍。他後來才發現不該單看房租就選擇這裡。不僅沒有負責維護環境的人,前往市中心的鋼索籠還停駛了。對於像他這樣的記者而言,腳能到的距離就是筆能到的距離。每次外出採訪都必須走相當長的一段距離是滿嚴重的問題。
「我回來嘍。」
他朝房內喊了一聲,但並沒有期待有人回話。倒不如說,他也不懂自己為何這麼做。要硬塞一個理由的話,就是率先表明自己沒有隱匿氣息,藉此讓對方放下警戒。狐徵族本來腳步聲就很輕,很容易被懷疑藏有企圖。
不過,房內的那個男人應該不需要這份顧慮。不管消除腳步聲還是怎樣,都不可能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接近他。
那個男人果真泰然自若地待在那裡。他坐在沙發上,用呆滯的眼神注視著報紙。
「剛才謝啦,多虧你才能得救。」
那個男人似乎微微點了點頭。
他有著一頭彷彿用木炭熬成的黑髮,以及了無生氣的黑色眼眸。由於是無徵種,貝爾托特判斷不出他的年齡。只看外表非常年輕,但那舉手投足卻像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這男人的態度很冷淡,明明應該不是不能說話,但大多數時間連一聲都不吭。他絕對有麻煩事纏身,甚至還遭到護翼軍私下通緝。但是,他確實是個很有本事──儘管貝爾托特不確定他的境界能否用這一句話帶過──的人。
剛才把那些灰色傢伙趕走的,應該就是這個男人吧。
他回想那些灰色傢伙。那是每個人都穿著灰色長袍,光看外表就很可疑的集團。他告訴黃金妖精的事情是真的──那些傢伙想要護翼軍的情報,而且目的是為了攻擊。極有可能不久後便會展開某種破壞行動。
(淨是些來歷不明的相關人物,實在是有夠討厭的……)
黃金妖精、這個黑色男子、灰色長袍集團。雖然每個都是很棒的新聞題材,但如今危險都要降臨到他自己身上了,還是必須趕緊對那些灰色長袍人採取對策才行。
(該再深入調查一下嗎?)
他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那些傢伙的情報縱然可以賣得高價,但金額也沒有大到值得一再以身涉險,所以不適合當作閒暇之餘的外快,更何況當前盯上的獵物已經夠難對付的了。
「那些灰色的傢伙看起來實在很危險,我不想靠近他們,不過,你知道些什麼嗎?」
為求慎重起見,他還是嘗試詢問看看,但沒有回應。
那個男人只是繼續看他的報紙。
「啊,對了,我也確認了一下正在追捕你的護翼軍動向,但總覺得情況不太尋常呀。他們是私下對你發布通緝,搜查員也被壓到最低限度,而且還嚴令發現後只能回報,不許接觸。真搞不懂他們到底是不是真的想找到你。」
沉默。
「我說你啊,是因為幹了什麼才被追捕嗎?」
沉默。
「那種通緝方式,是連通緝對象的存在都必須謹慎保密。如果只是一般惡行,不會做到這個地步。你是什麼重要人物嗎?」
沉默──
貝爾托特放棄繼續追問。算了,還不需要著急。今天因為上演了意外的逃亡劇,搞得他已經筋疲力盡,肚子也餓了。他把從路邊攤買來的兩人份便宜炸馬鈴薯和焦烤骨組合放在桌上。
這時──他察覺到一件事。
男人的眼睛確實是注視著手上的報紙。但他的視線並沒有在閱讀報導,而是一直盯著同一段記述。
那是在科里拿第爾契市登場的,自稱「魔王」之人的相關記述。
寫的是相傳為襲擊懸浮大陸群的一切災厄的幕後主謀,一個名為費奧多爾‧傑斯曼的墮鬼族。
「你該不會也在恨那傢伙吧?」
貝爾托特沒抱什麼期待地問道。
「就是那個什麼魔王的。」
「──沒有。」
竟然得到了回應,而且還是自然的人聲。
在驚訝的貝爾托特面前,黑色男子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認識的人,沒有任何感觸。」
「這……這樣啊。」
「只不過……啊,對了,我想到一件事。那是True World的實驗動物。」
「哦……咦?」
「真界再想聖歌隊【True World】。那是在有點久遠的過去,懷有許多企圖的一群傢伙,聽說其中還有對生物施予詛咒進行強化改造的研究。我殺掉那種實驗動物的感覺,和剛才毆打那些人的感覺很像。」
他用沒有任何感情的淡淡嗓音,滔滔不絕地說道。
「不是吧,呃,可以稍微停一下嗎?」
他之前根本沒說過話,貝爾托特甚至以為他可能不會講大陸群公用語。就算他突然流暢地說了一大串話,貝爾托特一時之間也只會感到不知所措,沒辦法理解他所說的內容。
「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剛才不是問我知不知道那些灰色傢伙的事嗎?」
搞不懂。
這傢伙在說些什麼。這傢伙知道些什麼。
雖然事到如今問這個有點晚了……不過,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來頭?
「那是從前艾爾畢斯進行的〈獸〉研究的副產物吧。也許是把古代的研究資料從地表帶了上來,又或許是在天上進行的研究成果碰巧得出了相似的手法。不管怎樣,都相當了不起。」
「等等,所以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在說那些傢伙很強。現在這座島上的護翼軍戰力終究是用來對抗〈獸〉的,不適合用在局部地區的鎮壓上。萬一他們真的引發暴動,護翼軍恐怕應付不來吧……哦,我能說的只有這些了。接下來隨你高興吧。」
什麼隨你高興?
「不再接近也好,阿諛諂媚也好,寫成報導也好,跟護翼軍通風報信也好。聽完我這番話之後,你有何打算?」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感覺不到任何像是情感的東西。
任憑貝爾托特再怎麼緊盯著他的表情,也看不出這個形同試探的問題的真正目的。
不是吧,你這傢伙,到底想從一介無良記者身上套出什麼啊?這句問話反射性地就要脫口而出,但立刻消失了。舌頭太重,動不太起來。
他嚥下一大口唾沫。
「我──」
自己與他人都認同的無良記者,在自己內心尋求問題的答案。

「站在身旁之人,彼此握起的手」-bond of mo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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