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稱不上命運坎坷的舞臺

  敵我的水平距離約莫是二百卯哩有餘。

  高度大致相同,但敵方略為靠上。

  稍微超出了標準艇載砲的有效射程。不能期待從這邊發射砲彈會是有效的攻擊,但也不能無視對手的砲擊。真是討厭的距離。

  這裡是戰場。

  在這種緊迫的情況下,操舵室裡卻充滿另一種意義上的緊張感。那艘飛空艇是什麼來頭?

  作為大前提,他們所搭乘的「鷹爪豆」是護翼軍眼下能夠派往三十九號懸浮島的飛空艇之中,唯一具有戰鬥能力的一艘,不可能會有相同規模的飛空艇前來支援。

  出於作戰性質,這附近沒有布下抑制陣之類的東西,也沒有設置禁止進入的柵欄,但三十九號懸浮島的近空當然一律被指定為嚴密隔離區。不對,說到底根本不會有特地接近這種險地的民間飛空艇。

  那艘飛空艇在徹底顛覆這些前提的情況下現身,甚至還向我方發起攻勢,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確認損害狀況!」

  可以聽到艇長叫喊似的下達指令。採取行動前要先確認狀況,這是非常重要的一點,按理論來說也是如此。但就現況來看,應該沒辦法實際等到這方面的情報全部確認完畢。儘管「鷹爪豆」已經改造成能夠發射砲擊,但終究還是運輸艇,預想中的戰鬥也不是與對手互射大砲,真要說的話,是屬於使用岩石彈來進行挖掘的類型。因應戰鬥速度的傳聲管線路並不完善,機組人員也沒有受過相關訓練。

  真糟糕。

  讓她有如此感受的,並不是口中含著的發酵果實茶的味道。不對,雖然它也的確難喝到令人作嘔,但跟目前的情況相比就沒那麼糟了。

  「用砲擊示威能把對方趕走嗎?」

  艾瑟雅轉過頭,向旁邊副艇長問道。龜族副艇長靜靜思索了一會兒,然後緩緩搖頭。

  「我們沒有多餘的岩石彈可以浪費,距離也不足以讓對方感受到砲擊的威懾力。對方既然敢來這裡,也不會因為這點恫嚇就退縮。我是依據以上這三點來判斷的。」

  「這話說得也沒錯……」

  說到底,如果演變成單純的砲擊戰,對方占有壓倒性的優勢,可以說正中下懷。而他們唯有在「鷹爪豆」保有對抗〈獸〉的攻擊性能下突破現場,才算勝利。

  如此一來,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只能擊墜它了──嗎──)

  思緒至此的瞬間,灼熱的記憶在艾瑟雅心中復甦了。炙烤身體的熱度、占滿整片視野的躍動紅光、慘叫聲、求助聲以及蓋過這些聲音的火勢。最重要的是,摯友充滿憤怒與憎惡的神情──還有大概也是同樣神情的自己。

  她認為這不過是迷惘罷了。

  這段記憶屬於過去的妖精兵納莎妮亞‧維爾‧帕捷姆。此刻身在這裡的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沒有待在那種場合的經驗,也不用理會因為這些記憶而湧上來的情感。必須當作一場惡夢捨棄掉才行。

  快點想通吧。

  就像至今為止自己一直做的那樣。

  就像從今以後也會這麼做的那樣。

  「──怎麼了!」

  可蓉踹開傾斜的氣密門衝了進來。

  「聲音好大!搖得好厲害!有敵人嗎?是那個嗎?就是那個吧!」

  她喋喋不休地說出自己對情況的粗略理解。由於大致上沒錯,因此誰也沒有補充說明。

  而就在剛才,艾瑟雅想到了一條新的途徑。

  「潘麗寶呢?」

  「不曉得,但應該馬上就會過來了!」

  意思是可蓉剛好一個人在附近,就這樣趕了過來嗎?

  「這樣的話──不,可蓉妳一人就夠了。」

  「嗯?」

  在回想中,那個滿是火焰的記憶裡。

  向愛洛瓦‧亞菲‧穆爾斯姆奧雷亞與納莎妮亞‧維爾‧帕捷姆兩名妖精兵下達「擊墜那艘飛空艇」此一命令的人,是護翼軍的二等武官。而令人無語的是,她如今也站在跟當時的他擁有同等權限的立場上。

  「讓那艘飛空艇……」

  事到如今,她還在思考用字遣詞。

  「失去攻擊能力,做得到嗎?」

  「嗯?嗯……嗯……」

  可蓉凝眸看著防風窗另一邊的藍天。

  「那上面有衝角。情況危急時,那艘飛空艇還可以透過突進撞擊來戰鬥。光破壞大砲沒辦法奪走它的戰力。」

  說得沒錯。

  「只要破壞旋翼或咒燃爐可以讓它失去飛行能力。但要是在這裡緊急迫降,它就會變成〈第十一獸〉的餌食。」

  說得沒錯。

  黃金妖精是兵器。不只是文件上被如此對待,更是這種情況下的戰力。

  這種心境真奇怪。

  她們既不忌諱奪人性命,也不會因為生命遭到剝奪而感到悲傷。面對死亡、見證死亡、超越死亡,才有如今的她們。這是護翼軍的大前提,也是黃金妖精這支種族的特性。

  因此,這種苦悶的感覺並非來自所謂的人道主義,而是從其他地方產生的。那恐怕單純是不想再奪人性命,不想成為掠奪者的個人傲慢。

  「雖然想盤問的事情很多,也想盡可能活捉回來,但畢竟現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

  艾瑟雅頓了頓。

  「能把他們盡數殺光嗎?」

  「唔嗯。」

  可蓉想了一下之後,相當乾脆地點頭答道:「我明白了。」

  唉──艾瑟雅好不容易才抑制住想要趴下哭泣的心情。

  黃金妖精不懂生命的價值,不忌諱自身死亡,同樣也不認為他人的生命有特殊價值。她剛才對這樣的對象下達了殺戮的命令。她認為自己最起碼不能逃避,要正視並接納自己的行為。

  這時候。

  「唔~」

  可蓉不知為何環視了操舵室一圈。

  「我可以帶走這個嗎?」

  她一把抱起掌舵的小個子四等技官。對方「呀咿!」地發出莫名可愛的尖叫聲。

  「……咦?」

  「不管破壞哪裡都阻止不了那艘飛空艇。既然如此,我就哪裡都不破壞。」

  「啊?」

  「我要壓制操舵室,把那艘飛空艇開到大砲打不過來的地方。但我一個人開不了飛空艇,所以要帶個會開的人去。」

  她就這樣注視著窗外,滔滔不絕地說道。

  「……這個主意怎麼樣?」

  「可蓉,妳……」

  這個方法大概比進行破壞還要困難,而且風險也更高。

  若要壓制操舵室,就要入侵飛空艇展開白刃戰,亦即捨棄使用幻翼飛行的優勢,讓自己暴露在火藥槍等武器的威脅之中。當然也會有失敗的可能性。

  「那……那個,關於我的安全……」

  四等技官戰戰兢兢地舉起手。

  「我會盡可能保護你的!」

  聽到這句鏗鏘有力的宣言,四等技官本人感覺很高興地……大概……回以「哇~真是太可靠了」這句話之後,露出自暴自棄般的笑容。

  「不過,可蓉,為什麼?」

  「嗯?什麼為什麼?」

  「我剛才不是說……要把他們盡數殺光嗎?」

  「嗯,是啊。我也覺得那樣比較快。」

  「那妳又為何──!」

  「可是,總覺得妳好像很討厭這麼做。」

  可蓉露齒一笑。

  「妳討厭的東西就是我討厭的東西。反正我就像個不肖軍人,為了家人違抗命令算不上什麼。」

  這個……

  笨蛋。

  說這什麼話。

  「……可蓉,妳……妳這傢伙啊……」

  說起來確實如此。歸根究柢,黃金妖精都是這樣的。

  懸浮大陸群的命運都是其次。黃金妖精不是那麼聽話懂事的生物。她們是為了自身因素而隨心所欲地戰鬥,只是那個結果剛好拯救、守護了世界而已。事到如今她才想起一件事。那就是這個世界是建立在何等的薄冰之上啊!

  「妳這傢伙啊!」

  「哇嗚?」

  她從輪椅上探出身子,抱住了可蓉。由於姿勢很勉強,所以看起來像是她撲進了小自己五歲的少女胸口。

  「哎喲,艾瑟雅,要撒嬌也要挑時間和地點呀。」

  可蓉才像是在哄年紀比自己小的孩子似的,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

  「說得……也是……」

  挑時間和地點。可蓉講得非常有道理,她無以辯駁。擁有護翼軍二等武官待遇的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完全贊成她的意見。

  然而,淚水卻止不住。

  她也沒辦法放開可蓉。

  納莎妮亞‧維爾‧帕捷姆的亡靈以及其遺留下來的情感殘渣,不允許她放手。

  飛空艇在搖晃。似乎又遭到那艘飛空艇砲擊,砲彈擦過了左舷。「鷹爪豆」一陣劇烈搖晃,讓艾瑟雅終於回過神來。

  「唔……」

  操舵室內充滿了奇妙的氣氛。

  艾瑟雅在這裡地位最高,也握有整體作戰的命令權。不過,也許是因為在這情況下不好向她尋求指示,艇長以下的所有人都露出不知該作何反應的表情,顯而易見地將視線投往天空。

  「嗯,好!」

  可蓉拉開艾瑟雅的手臂,敬了一禮。

  「我出發嘍。要是潘麗寶來了,就派她來幫我。」

  操舵室外面的通道上有緊急逃生門。為了防止意外發生,在飛行中都以氣壓封鎖著,但想開的話,當然也能手動開啟。可蓉解開鎖鏈,卸下所有門閂,轉動鐵輪。噗嗤的小小噴出聲被打旋的外部空氣吞噬殆盡,轟鳴和暴風猛撲而來。另一側眼下是一整片的黑水晶平原。

  可蓉就這樣右手拿著遺跡兵器,左手抓著四等技官的後頸,「喝!」地一聲鼓足氣勢跳了下去。技官「媽啊啊啊啊啊啊」的慘叫聲逐漸遠去,混入呼嘯的風聲中消失。

  †

  這個時候,報告還沒有傳到操舵室。

  因此,艾瑟雅她們並未察覺。

  藍天在潘麗寶眼前延展開來。

  飛空艇外壁的構造材料被挖出、剝去、吹走了。地板建材也在當下被扯走,一併消失了。由於本來就處於嚴重失衡的超載狀態,所以飛空艇本身就像一顆即將爆炸的氣球。砲彈擦過之際所造成的衝擊,讓構造變脆弱的部分再也承受不住,從內側破裂了。

  飛空艇的建材剖面圖沒有那麼容易看到。比想像中還要薄,而且似乎是將各種不同的金屬和木材繁複地重疊拼貼而成的。她還一度忘記目前的情況,仔細地端詳了起來。

  「不對……話說回來。」

  那麼,該面對現實了。

  可以看到一個巨大鐵塊嵌入了牆壁。

  鐵塊的名字是猛豬級軌上砲擊車輛「英格斯‧馬列奧」。特大號裝甲車上載著超特大號砲臺,結合了設計師的浪漫與現場技師的不滿。本來只能在專用軌道上使用,還要自行固定住無數駐鋤才能進行射擊,是都市防衛戰專用的廢物兵器。

  只以威力見長的這個大砲經過強行改造,固定在這艘運輸艇上,再經過進一步的強行改造,如今也可以發射岩石彈。它的耐久度在當時便明顯下降,對飛空艇的重量平衡也造成致命性的傷害。縱使如此,只要能以最高火力射出幾發砲擊就可以了。藉由壓倒性的破壞力在〈第十一獸〉身上開個大洞,然後瞄準露出來的核心再射一發。為了這個唯一的期望、唯一的目標,才把這種荒唐的裝備帶了出來。

  然而,現在已成這副慘樣。

  「這可不是採取應急維修就能恢復的啊。」

  潘麗寶思忖起來。

  裝在這艘飛空艇上的砲臺不是只有「英格斯‧馬列奧」,還有威力較差,但砲擊精準度更高的(正常)砲臺堆積在艇內。但從現實的角度來看,光憑那些砲臺應該很難強行推動這次的作戰。

  難道要折回去嗎?在港灣區塊進行緊急修理後,重振旗鼓再來。不行,那些傢伙在這段期間也會不斷發動攻勢吧。這種程度的修復作業沒辦法在抵禦所有攻擊中完成,天數上也不夠充裕。如果對方在那裡也先發制人,早一步壓制住港灣區塊的話,那可就慘不忍睹了。

  潘麗寶察覺到一件事。

  飛空艇不只眼前這一艘。雖然還相距遙遠,但可以看到另一艘飛空艇飄浮在雲間。而且從前端的方向來看,它正全力往這邊靠近。

  那是我方增援的可能性很低。既然如此,應該是敵方的飛空艇吧。到現在還要增強戰力以確保獲勝,實在是相當周密的安排。

  「哎呀……這下陷入不得了的逆境了。」

  這艘飛空艇也許還能戰鬥。

  這場作戰也許還能繼續下去。

  但這條路已經變得很窄,並且伴隨著巨大的風險。

  敵人的進攻手法很漂亮。潘麗寶對這一點懷抱著類似敬意的心情。即使互相敵對,即使被逼入困境,即使性命受到威脅,她都無法抑制住這種心情。

  那麼,在這個情況下,她們──不,她自己該怎麼辦呢?

  她動腦思考。

  不,用不著思考,答案早已在心中了。

  她翻開成堆的瓦礫。

  從裡面拉出一雙石鞋。

  原本還在擔心會不會損壞,但由於是裝在堅固的盒子裡,所以完好無損。她輕撫胸口鬆了口氣,換上鞋子。

  如果找別人商量,恐怕會遭到攔阻,搬出各種道理讓她選擇其他做法。那是會將痛苦強加在許多人身上,真要說起來是很愚蠢的做法,但也因此是一個寶貴的選項。

  不過呢……

  潘麗寶‧諾可‧卡黛娜是個問題兒童。問題兒童就算做出問題行為也不會有任何問題。雖然感覺是在拿歪理兜圈子,但總之就是這樣。

  「命運終歸是命運,只能準備舞臺而已。」

  她想起曾幾何時從某人口中聽到的話語。

  「之後要如何活下去,選項或許不是無限的,但任何人都有選擇的機會。每個人都有權挺起胸膛說這是我的人生,這是我所選擇的路。」

  她想到如今已分散的四人。

  緹亞忒是為了開拓道路。

  菈琪旭是為了在道路上前進。

  可蓉是為了摸索道路。

  潘麗寶則是為了認清道路,因而來到三十八號懸浮島。四個人手牽著手,一邊想著不同的事情,一邊走在同一條路上。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潘麗寶露出笑容。

  破爛不堪的地板、牆上的大洞、另一側的藍天。雖然要在這幅光景中踏穩腳步實在很令人不放心,但即便如此,道路確實就在那裡。

  ──在做什麼──快過──這裡──

  她聽到了人聲。

  在通道的另一端,可以看到那個蛇尾族在喊著什麼。聲音捲入呼嘯的風聲中,聽不清楚話語的內容。不過,他的表情和眼下狀況傳達出了他想說的事情。妳在發什麼呆?很危險耶,快點到上頭避難。妳現在的工作是活下去啊──

  她心想,他果然是個好人。

  即使在這種場合,他也沒辦法忍受比自己年輕的女孩子(明明連種族都不一樣!)受傷。她認為這毫無疑問是一種美德,但也覺得他不適合當軍人。

  「抱歉啊,那個──」她想不起他的名字。「──那個什麼四等武官,我不能遵從這個指令。」

  她把些許魔力注入卡黛娜。劍身發出微弱的光芒,回應了這份力量。

  「我去善盡黃金妖精的責任,雖然有點對不起學姊們就是。」

  少女露齒一笑。

  接著,縱身跳向沒有立足點的天空。

  †

  懸浮大陸群在薄冰上譜出一頁頁歷史。

  為了對抗屢次襲來的〈第六獸〉的威脅,他們需要黃金妖精。雖然具體做法隨著時代不同而有所變化,但作為讓大家倖存下來的最佳解與唯一解,利用黃金妖精這一點始終沒有改變。

  或許,這樣的歷史很快就會結束。

  或許從明天起,就不會再有黃金妖精被當作兵器來利用。

  即便如此,或者說,既然如此。

  今天,潘麗寶‧諾可‧卡黛娜或許會成為其中的最後一人──

  †

  墜落而下。

  戰場的喧囂,塵世的一切,都在背後逐漸遠去。

  她慢慢催發魔力。

  眼下這頭巨大的〈第十一獸〉存在著核心部位。設法解決它的核心後,或許就能讓變質的作用波及到〈獸〉的整副身體。這次的一連串作戰計畫就是基於這個假設。

  問題在於那個「設法解決」的內容。想得簡單一點,教它死亡的概念是最好的做法。不懂死亡為何物的〈獸〉只要學會這一點,就有辦法殺掉了。而妖精和遺跡兵器能做到這件事。

  大致上的位置也已經掌握到了。核心部位跟〈第十一獸〉最早在三十九號懸浮島被釋放出來的地點幾乎一致。

  不幸的是,它位於建築物裡頭。既然核心沒有露在外面,在嘗試直接攻擊之前,就需要藉由「英格斯‧馬列奧」的砲擊來破壞外殼部分。不過,若是以一己之身發動攻勢,當然只要確保個人入侵的入口即可。

  眼看就要與地面──〈第十一獸〉相撞之際,她全力展開幻翼。削磨靈魂般的喪失感,讓她確定魔力已經催發到自己可以控制的極限。

  她一邊飛翔,一邊揮動遺跡兵器。她沒有垂直往下揮,而是劃出好幾道扭曲的弧線,藉此斬除妨礙前進的黑水晶。若還是有擋路的水晶,就用穿著石鞋的腳踢開。她保持一定程度的警戒心,因為只要有一塊碎片擦過衣服或皮膚就完蛋了。

  在過去是門窗的殘骸零亂地散落在背後。

  她猛地用膝蓋一邊化解衝擊一邊著地……才怪,她靜靜地用鞋底著地,順便──

  「憂鬱爆破切條斬‧改。」

  隨口唸出了一個技能名稱。補充一下,因為想不到好點子,所以是借可蓉的來用。雖然不太合適,但反正也沒有人聽到。

  這個地方似乎叫做戲聖堂。

  至於是什麼樣的地方就不知道了。乍看之下感覺是集會場,功能應該也差不多吧。這個地方建造於地下,是可以容納數百人的寬敞缽狀空間。正中央設置著一個小小的臺座,大概是給人講經用的。

  臺座上立著一尊白水晶像,姿勢像是要將某物舉向天空。

  「是那個嗎?」

  仔細一看,水晶像只有上半身是白色的。愈往下,其顏色就愈混濁,然後逐漸融入遍布地面的黑色之中。

  這就是〈第十一獸〉的中心,作為起始之處的核心。

  她不曉得這尊水晶像的來頭。

  從祈禱般的姿勢來看,應該是堅信自己接下來的行為類似於救贖並就此逝去的某個人吧……她不是很有興趣。

  「那麼,就堂堂正正地一決勝負吧──雖然我想這麼說,但你看起來不像會握劍的樣子。」

  潘麗寶一貫的主張是,用劍交過手的對象她都非常了解。就算對手是〈獸〉,只要能大打一架,說不定也會找到一些能夠互相理解的事物……她原本是如此淡淡期待著。

  不過她很清楚,〈第十一獸〉不能動。面對不能動的對手,無法耍手腕,也無法預測對方的行動。她強迫有點萎靡的心情振奮起來,輕輕揮動卡黛娜。

  被彈開了。

  「……哦?」

  是因為這個核心所屬的〈獸〉名為堅定不移之心嗎?儘管她沒有用太多力氣,但上面居然一道傷痕都沒有留下。若要擊碎具有如此硬度的物體,想來的確需要「英格斯‧馬列奧」等級的破壞力。

  既然這時候沒辦法指望它,那當然只能採取一個手段了。

  她調整呼吸,相反地催發出更旺盛的魔力。

  平心靜氣地,讓自己的存在方式逐漸接近死屍。

  「呼──」

  她再次砍下一劍。由無念無想的境界所揮出的斬水一擊──以類似這種招式為目標,她嘗試揮出自己當前最為追求銳利的一記斬擊。

  這招奏效了。

  卡黛娜的劍尖確實淺淺劃進了水晶塊,亦即推測是〈獸〉的核心部位。

  ──成功了……

  在這聲喝采湧上心頭的瞬間,她察覺到異狀。

  沒有發生疼痛或任何與之相稱的異狀。

  但眼前所見到的顯然是異常事態。她握著卡黛娜劍柄的手指,逐漸變成熟悉到厭煩的〈獸〉的黑色。

  ──怎麼會?

  她應該沒有直接碰觸到。不,先別說碰觸,〈第十一獸〉應該無法侵蝕催發出魔力的對象才對,所以照理說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她看向卡黛娜的劍身。劍尖砍入了〈獸〉,劍柄握在正逐漸被〈獸〉侵蝕的右手上。然而,卡黛娜本身的外觀卻沒什麼變化。硬要說有何發現的話──

  「你……做了什麼嗎……?」

  她想起之前與可蓉的對話。比如說,感覺到遺跡兵器想要搞破壞之類的,談到有一種能發揮出遺跡兵器個別能力的手段,屬於感覺的延伸。她至今為止從未在自己與卡黛娜之間感受到那種東西,甚至連相關的可能性都幾乎沒有想過,但現在的這種感覺該不會就是那個吧?

  「慢著慢著慢著,意料之外的發展也該有個限度吧。我可從來沒聽說過在最後關頭背叛搭檔的遺跡兵器喔!」

  她嘿嘿一笑,說了一句玩笑話。但是除了自己以外,並不存在其他聽了會做出反應的對象。

  她繃緊表情。

  稍作思忖後,她注意到一件事。侵蝕的擴散不能無視魔力的防禦。催發出的魔力確實在防守〈獸〉的同化,只是沒有徹底防住而已。魔力催發得愈旺盛,侵蝕的速度就愈慢。反之,若讓魔力平息下來,她相信自己會在一瞬間成為眼前水晶像的同伴(她沒打算嘗試就是了)。

  手腕被染成了黑色。

  「──原來如此。你希望藉此一決勝負嗎?」

  她深深吸進一口氣。

  然後用力吐出來。

  「好吧。其實我是個絕不避戰的女人喔。」

  所謂的催發魔力,即是接近死亡。若催發出超越控制極限的魔力,就會無法逃離自己主動接近的死亡。

  明知如此,她還是催發出更強的魔力。

  她如今的處境,已經沒把握再這樣下去是否能回頭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她尋求更強大的力量,並將其發揮出來。

  她不再思考控制一事。畢竟這就像是讓入侵自己身體的〈獸〉直接與死亡的概念碰撞一樣。要是打算讓自己活下去,那就沒有勝算了。

  ──我這下真的會死嗎?

  彷彿與自己無關一般,她思考著這種問題。

  雖然現在才說這個有點晚,但不知為何,她幾乎直到剛才那一瞬間才意識到會有這樣的發展。

  ──不過……嗯,一碼歸一碼。

  這並不是單純的求生或求死的心情,也不是肯定或否定自我犧牲這種感覺很高尚的事情。

  她當然不是一心求死,也不是不想回去,更沒有想讓那些正在等她回去的可敬人們哭泣。

  但是,如果能在這裡迎來終結,她覺得也不失為美好的結局,算是為充實的人生劃下了完美的句點。

  要是她現在打開妖精鄉之門──魔力失控到最後所引發的大爆炸,應該可以徹底破壞掉眼前的〈獸〉的核心。若能因此將覆蓋在三十九號懸浮島的巨大〈獸〉全面擊潰,那豈不是皆大歡喜嗎?

  若沒成功的話……嗯,就可以將這個敵人真的令人無計可施的寶貴情報傳遞給艾瑟雅學姊。這也是非常重要的戰果。

  忽然間,侵蝕加速了。

  右臂已經被〈獸〉吞噬到手肘附近。

  「還真是……厲害啊。」

  潘麗寶笑了。

  雖然沒辦法以劍交手,但她可以從這頭〈獸〉現在的動作之中感受到一股意志。她看得出它亟欲吞噬掉潘麗寶‧諾可‧卡黛娜的意圖。

  雖然跟想像中的形式大不相同,但她與它正在這裡比拚,實現意志與毅力的相互碰撞。

  「但是,我也不打算輕易認輸。」

  來吧,振作精神,拿出骨氣。

  這裡是潘麗寶‧諾可‧卡黛娜一生難得一次的大舞臺。

  盡量渴望死亡,盡量面對死亡,盡量祈求虛無,盡量希冀虛無。無限趨近於零的妖精生命力,會爆發出無限趨近於無限的魔力。

  她感覺沒問題。

  侵蝕又進一步加快速度。現在已經移到肩膀,準備吞掉脖子和胸部。但是,魔力的加速快了它一步。比起〈獸〉將潘麗寶‧諾可‧卡黛娜吞噬殆盡,妖精鄉之門會提早一瞬開啟後燒燬一切。

  因此,她相信這場戰鬥將由自己勝出……

  ──喂~潘麗寶呀~

  但在最後的一瞬間。

  她腦海裡不知為何浮現出許多家人的臉龐。

  其中有緹亞忒,有菈琪旭,有可蓉。

  也有妮戈蘭、艾瑟雅、阿爾蜜塔、娜芙德、瑪夏和菈恩托露可。

  不知為何還有瓦蕾希、珂朵莉、奈芙蓮,甚至是威廉和費奧多爾的身影。

  他們所有人不知為何都笑著。

  即將到達決死領域的魔力,那勢頭有一瞬間產生動搖。

  (糟……)

  侵蝕再度加快。

  接著,潘麗寶的意識徹底遭到黑色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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