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自由記者

  一名狐徵族人走在萊耶爾市的街上。

  貝爾托特‧席斐爾──這是他剛才報上的名字。

  名片上的名字並不是父母取的,而是假名,取自喜歡的戲劇配角之名。約莫四年前,他在追查奧蘭多商會會計士的不法行為時,就取了這個名字。畢竟名字這種東西,多幾個會比較方便。至少對於做這種工作的人來說是如此。

  他做的是蒐集傳聞的生意,亦即挖掘某人想知道的消息,經過適度的誇飾後賣出。

  雖然誇飾的程度會依買方不同而有所差異,但貝爾托特這次的客戶是專門刊登八卦新聞的大眾報紙,也就是說,過度誇飾才好。

  算不上發財,但他認為是一樁穩定的生意。畢竟商品是別人的名譽和安寧。既然是別人的東西,那不管怎樣拋售,自己都不會感到心痛。

  「哦,對,就是說啊,我也很想趕快拿到新聞題材啦。話題的腐敗速度可是比鮮魚還要快呢。我要趁掉價之前賣掉啊,這一點我們是相同的吧。」

  聽筒那邊傳來喊叫聲,但他沒放在心上。

  「不過,要是沒看腳下只管往前衝,只會跌倒弄掉貨物而已。這裡就交給我來處理吧。」

  他單方面講完便切斷了通話,然後把話筒放回牆上,嘆了一口氣。

  那是投幣式雷動遠話機,雖然不能像通訊晶石那樣無視距離,甚至連影像都傳過去,但相對的,這是在市井──僅限於有鋪設專用雷線的萊耶爾市內──很普及的三十八號懸浮島獨門技術。如今大半技術人員都已經逃離萊耶爾市,這些遠話機處於一旦故障就沒人修的狀態,但依然勉強運作著。

  這是即將消失的技術嗎?還是說會透過出走技術人員之手,在其他都市重現呢?

  (不管怎樣──相同的東西也回不來了。)

  用銅板拼貼而成的街景。每走一步,都會響起別處聽不慣的腳步聲。

  完全沒有人的氣息。畢竟這裡是據傳近期可能會墜落的懸浮島。幾乎所有居民都已經離開,現在還留在這裡的,只有做好覺悟的人,以及一部分可以藉此獲利的人而已。

  他想起採訪對象。

  英雄種族。黃金妖精。無徵種少女。

  擁有值得一賣的名譽的他人。

  有人欣然接受她們存在的事實。

  同樣地,也有人表示拒絕。

  表與裡,光與影。民眾的情感就是這樣毫無道理地形成的,而且他們絕對不會對自己的情感抱有懷疑。隨心所欲地對蔚為話題的英雄吹毛求疵,意圖謾罵嘲弄。若在這時候寫一篇正中他們下懷的八卦報導,想必會賣翻天。

  如果只是要賣,混雜誇大和虛構的成分在內容裡並不是什麼大問題。然而以長遠的目光來看,還是交出真實存在的新聞題材比較利於收入。

  再者,該採訪的對象不是只有護翼軍。現在要談論他們的事情,就該連同周遭環境的資訊一起蒐集起來。具體來說,就是採訪那些否定、指責護翼軍的人,也就是要顧及表裡雙方。

  要做的事情很多,今後的路還很長,但新聞題材的新鮮度沒辦法保存那麼久。雖說感覺會是一筆大收入,不過這份工作可相當累人。

  「算了,就耐著性子慢慢擺平吧。」

  他一邊調整帽子的位置,一邊朝酒館的方向走去。

  當然,這種時期仍在營業的酒館只有寥寥幾家,而且每家都是喝一杯廉價酒就要價不菲。雖然考慮到口袋深度還是會讓他有一定程度的猶豫,但他沒有不喝的選擇──

  ──雙腳擅自定住。

  (怎……)

  猶如酩酊的一瞬間,他開始搞不懂自己身在何處。

  周遭景色沒有改變,依然是金屬製的陽剛街景。然而,因為寒意而倒豎起來的全身毛髮,正在向他訴說與這幅光景不相符的結論。

  那就是,這裡是凶惡猛獸的獵食場。

  (我被盯上了?)

  他將寒意解釋為殺氣,然後尋思有可能會對自己下手的對象。由於職業緣故,他想到了幾個名字。但是,他一直很小心地提防那些人,避免引發殺身之禍,所以應該不至於追殺到這裡。

  不──他立刻意會過來──不對,事情不是這樣。

  事實只有兩個。這附近有某種危險的東西,而且是能夠輕易殺掉弱小狐徵族的猛獸類。這就是貝爾托特目前置身的狀況全貌。

  只不過,死亡的可能性,也就是單純的危機感非常強烈,甚至讓他把僅僅是存在那裡的氣息誤以為是衝著自己而來的殺氣。

  (是野狗嗎?下山到人群遷離的萊耶爾市找食物?)

  室內之所以比野外安全,是因為有人在。人潮離去的城市,就和荒野中央沒什麼差別。因此他認為很有可能是野狗,然而──

  (不……好像不對……?)

  蒐集傳聞所累積下來的經驗,讓貝爾托特嗅到了什麼。

  他的視線前方,有一條略髒的狹巷。

  凝神一看,他便明白那裡面有東西。那是一個黑漆漆的、有危險的、來歷不明的、只能說是「某種事物」的東西。

  他咕嘟地嚥下一口唾沫,感覺特別苦。

  他可以肯定的是,現在還來得及逃走,那傢伙不會追上來。只要逃到安全的地方,就能用一杯難喝的廉價酒沖掉喉嚨的刺痛感。這是非常吸引人的選項,不過……

  (要是搞錯了怎麼辦?感覺這是超猛的新聞題材啊──)

  咕嘟一聲,他這次是憑自身意志吞下了口水。

  「呃……不好意思,那邊那位……」

  他踏出一步。

  對方在黑暗之中,對貝爾托特的聲音起了反應。

  於是,黑色的某種東西──「妖怪」緩緩地起身。

  「末日的箱庭」-approaching world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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