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對於信任之心的考察
在烤得酥脆的麵包脆餅上,塗抹薄薄一層香甜的榛果醬。
然後送到嘴邊咬下去。口感輕盈,甜味在舌尖化開。
充分享受過這個滋味的餘韻後,再用偏濃的紅茶沖洗掉。當她緩緩地即將咬下第二口之際──
「──我說啊,現在可沒有閒情逸致享受優雅的茶點時光喔。」
殘酷的現實追趕而至。
現實是穿著軍服的被甲族。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啦,真是的。」
艾瑟雅戀戀不捨地嘟起嘴唇這麼回答後,將剩下的麵包脆餅一口氣丟進口中,嘎滋嘎滋地嚼碎,再用紅茶硬是灌進喉嚨裡,結果有點嗆到。可悲的是,即使囫圇吞下,麵包脆餅還是非常美味。
第五師團,總團長室裡。
三位人物圍繞著作戰會議桌。
「那麼……雖然議題很多,但就從最沉重的開始吧。」
彷彿受到總團長這句話的催促,她將視線拉回桌子中央。除了攤開的近鄰空域圖外,還排列著代表戰力配置的模型。
引人注目的是,本來印著懸浮島的位置上,用紅筆做了一些修正。每一座島都離彼此更近了一點。
「我這邊有去檢查過了。那個懸浮島正在靠近彼此的傳聞,很不幸地得到了證實。」
總團長咒罵似的低聲吐出這句話。
「其實測量士們很早之前就提過很多次了,但沒被當一回事,畢竟本來就不是固定的,有一點移位也很正常……然而,現在已經明顯到測量儀器都偵測到了。距離正式引發騷動應該剩沒多少時間了吧。」
一等武官瞥了艾瑟雅一眼。
「菈恩托露可之前是怎麼說的?」
「懸浮大陸群這個形式的末路。」
她深深嘆一口氣,再次將整張地圖由右至左瀏覽一遍。
「畢竟大賢者和地神從前傾盡全力維持的懸浮大陸群,如今偏偏是靠奈芙蓮在支撐,所以不可能撐太久。最多只剩兩年,屆時懸浮大陸群會徹底失去現在的狀態,回歸原本的樣貌。事情就是這樣沒錯吧?」
她瞄了一下在場的第三人,而那名穿著白衣的銀眼族女子似乎有一瞬間感到不知所措,眼眸微微一晃。
「是……是的,沒錯。」
「順便問一下,原本的樣貌是指?」
「就是大賢者閣下在創造懸浮大陸群之際,用來當作素材的山脈,稱為菲許提勒斯大山脈。那座山脈本身是化為地下迷宮【Maze】的巨大地形,由於岩石中富含一種叫做灰質【亡失物質】的成分,才能成功將山脈以模擬的方式化為護符【Talisman】。」
「……專業術語聽不懂呀。」
明明沒頭髮,被甲族卻撓著頭說:
「意思是,現有幾百座懸浮島會全部合併,回歸成連在一起的岩塊,然後大家一起手牽手墜落到地表嗎?」
「是……這樣沒錯,對,如您所說。」
「真的假的啊。」
一等武官渾身虛脫,從靠著的椅子上滑落一半下來。
「光是懸浮島相互碰撞,就會造成相當大的災害。就算能倖存下來,只要那頭〈第十一獸〉當時仍飄在空中,還是難逃全滅的命運。」
「想辦法在那之前解決就是我們的工作吧。還真是振奮人心啊,嘿。」
他呻吟似的說道。或者應該說,就是在呻吟。
「關於這部分,我有兩點要報告。這樣講有點老套,但就是好消息和壞消息各一,你要先聽哪個?」
「壞消息。」
「那就從好消息講起吧。雖然是不確定中的不確定,不過我們發現了可能會成為〈第十一獸〉弱點的性質。」
「既然不想聽我的,幹麼要我選啊?」
她若無其事地忽略一等武官的抱怨。
「妳剛才說找到弱點?真假?」
「千真萬確喔。哎呀~這裡的技官真的很優秀耶。潘麗可蓉把〈獸〉的樣本採集回來後,他們在短時間內就徹底分析完成了。那可是在搖搖晃晃的飛空艇上,稍有差池就必死無疑的超危險物品耶。真虧那些人能以平常心對待呢。」
「等事情告一段落後,我會好好嘉獎他們的。所以結果怎樣?」
「唔~奎格尼葛斯三等技官的報告書是這麼寫的。」
她拿出一張紙,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報告書的體裁。大大小小潦草的文字寫得亂七八糟,看來只像是想到什麼就隨便寫下來的筆記,或是把夢境的內容畫下來的塗鴉本。
而下半部則有一行寫得較為工整的結論。艾瑟雅略過其他部分,只將那一行字唸出來。
「前幾天帶回來的三十九號懸浮島各處的〈第十一獸〉碎片,逐一經過檢查後,判定侵蝕力有顯著性差異。縱然〈沉滯的第十一獸〉在各種視覺觀測上看起來全都一樣,但性質上存在著偏差。而且,雖然這只是從目前的材料來判斷的結果,不過可以推測是呈現單純的放射狀漸層。」
「嗯。」
一等武官重重地頷首。
「翻譯一下。」
「呃……也就是說呢,雖然外觀看不出來,但那傢伙可能具有類似核心的東西。離那個核心愈遠,侵蝕力就會一點一滴地衰退。不過這個差異非常微小,一直到它長成現在這種大得要命的規模才有辦法觀測到。」
「核心。原來如此,這就是弱點嗎?」
「現在斷定是有點早,但可能性並不是零。」
「所以說,只要用妳們的遺跡兵器捅那個地方,整座島就會瞬間發生大爆炸嗎?」
「這就太異想天開了啦。以正在尋求突破口的現階段而言,至少這是不容忽視的寶貴希望。」
艾瑟雅回頭看向窗戶。那裡是一片蔚藍的天空。
但沒辦法從窗戶直接看到那座三十九號懸浮島就是了。
「不過照這個說法,所以是那樣嗎?〈第十一獸〉把接觸到的東西與自己同化的那個性質其實並不是完全複製,而是非常微量地逐漸劣化嗎?」
「沒錯。考慮到帶回來的是吞掉三十九號懸浮島的〈第十一獸〉在地上的碎片,說不定連那些碎片都是〈第十一獸〉的最初原型經過變質後形成的。愈是深入調查,就愈是摸不透,不懂的東西一直在增加。〈十七獸〉那些傢伙一個個都真的很難對付啊。」
「〈獸〉的名字……」
銀詰草直到剛才都沉默不語,現在則客氣地用小小的聲音插進對話中。
「……那些名字是地神黑燭公和大賢者閣下取的,用來套住推測為其本質的概念。比如說,據傳前陣子在十一號懸浮島獲得解放的〈織光的第十四獸【Vincula】〉,代表的意思就是『人與人的連結』。」
「嗯,就是菈恩稍微提過的那個吧。」
「是的。因此,〈沉滯的第十一獸〉的名字當然也有其意義。Croyance,『堅定不移的信賴』……不過,這個詞或許本來應該解釋為『信仰』會比較好。」
「不是吧,這聽起來意思差很多耶。」
一等武官插嘴,而銀詰草則搖了搖頭。
「大意是相同的,所謂的信仰,就是對信仰對象的信賴。只要是這個人講的話就相信,只要是這個人的行為就給予肯定。如果那個對象是家人或認識的人,那就是一般意義上的信賴;如果是祭司、教典和星神,那就是星神信仰。也有像十三號懸浮島和呃……艾爾畢斯集商國的國教那樣,信奉的是碑石和碑文。」
「……這樣啊。」
雖然很像在玩既極端又危險的文字遊戲,但幸好周圍沒有虔誠的信徒,而他也不想在這個話題上深究這麼多,便決定聽聽就算了。
「或許那就是〈第十一獸〉的本質吧。過度的信賴只會變成盲信。盲信一旦成立,便再也不會改變。如果其內容足以感化周遭,穩固成形的思想就會在集團內流傳開來。」
「所以這就是那個黑水晶的生態?」
「將『〈第十一獸〉的一部分』這種存在方式傳染給接觸到的對象。一旦接受這個存在方式,便再也接受不了外面的聲音。你不覺得這個解釋很有那種感覺嗎?」
「我倒覺得太牽強了。」
「是啊,我也這麼認為喔。不過,這只是文字遊戲罷了。並不是在分析敵人,也不是在研議攻擊作戰。」
艾瑟雅樂呵呵地開懷一笑。
「針對這條路追究到底也未必能獲勝,搞不好還會落到更慘的結局。而且我們連謹慎探究這部分的時間都沒有……儘管如此,這依然是我們目前掌握到的一絲光明。」
「所以現在應該追追看嗎?」
「正是如此。要是到現在還沒有實際感受到事情有些許進展,現場士氣會很差的。」
「預設防線啊……別誤會,我沒有異議喔。畢竟這是世間少有的抗〈獸〉老手所下的判斷。這方面我就全權交給妳處理吧。」
一等武官重新在椅子上坐好。
「那麼,如果在這裡結束話題,大家就能重燃希望,愉快地度過這一天了,這個提議怎麼樣?」
「嗯對,然後我還有一個壞消息要報告。」
「妳真的很無情耶。」
他用哀怨的眼神瞪著艾瑟雅,但她沒放在心上。
「日前查明兩名一般兵和一名四等武官違反軍法,向外部洩漏情報。由於有尉官涉案,被帶走的可能是相當麻煩的機密。」
「──哦,這件事的話,我已經聽過報告了。」
這次的英雄騷亂及黃金妖精和遺跡兵器的情報外洩,對護翼軍造成了不小的傷害。
護翼軍本來就沒有打著正義旗幟,僅為守護懸浮大陸群的理念而戰。這也代表他們會無視個人信念和理想,強迫成員進行機械化的活動,是沒有共同理念和思想的集團。於是,他們必須面對一個不想承認的事實,那就是內部受不了這種壓力而造反的情形,雖不至於必然,但仍屬自然。
「這種事當然很嚴重啦,但還是不比費奧多爾那次的打擊吧。再說,現在也才剛大肆公開完一個特大機密而已。」
「那我就如你所願,再加碼一項報告。」
艾瑟雅一邊揮著剛才的報告書,一邊繼續說出無情的話語。
「情報的去向已經查到了,是中小規模的反護翼軍系武裝組織的集合體。粗略歸類的話,每一個都深深沉浸在至天思想中,對護翼軍的所作所為很感冒。此外,其中幾個集團目前為止曾幾度直接妨礙到第一師團的作戰行動。」
「這樣啊……」
「根據港灣區塊傳來的情報,那些組織的人員和資材有相當大的一部分已經進入了萊耶爾市。我是很想說登陸前就要阻擋下來啦,不過,這裡的港灣不僅半毀,而且也沒有人手,所以幾乎沒辦法做好出入島管理。儘管為時已晚,但光是有來示警就該謝謝人家了吧。」
「這樣啊……所以這就代表……」
「今後在對付〈第十一獸〉的戰場上,必須先設想會有外人以武力介入。我們沒有時間等到調查和鎮壓的結果出來。所以說,在這個本來就講求細膩度的局面,還要考慮到會遭到大砲偷襲的可能性。」
一等武官深深地嘆出一口長氣。
銀詰草露出凝重的表情問道:
「為什麼……那些人要中傷守護著自己的人們呢?這麼做,明明只會奪走自己的未來而已呀。」
「不就是因為正好有個看起來很好踹的背影嗎?」
「可是,就算如此……」
「無論敵方還是友方,同樣都屬於不快狀況的一部分。」
一等武官的背部讓椅子發出嘎吱的聲響。
「沒有餘力冷靜判斷的傢伙,立刻就會失去辨別能力。一旦變成如此,接下來他們就會單純挑沒有還擊能力的對象開始毆打。雖然被打的人很倒楣,但反正這個世道就是這樣啊。」
「哦?身為護翼軍的大佬,說這種話沒問題嗎?」
「或許不該吧,但問題還是一樣在增加啊,發發牢騷也是人之常情嘛。」
「講得真隨便耶──」
任何人在陷入窮途末路時,都會為了打破現狀而奮戰。不過,在那個當下未必能找到真正該對付的對象。因此,一定會有人不分青紅皂白,直接在觸手可及的範圍內找個好欺負的對象痛揍出氣。而想當然的,這麼做不可能解決最初的問題,然而,那只是一種激發更強的戰意,採取暴力的理由。
這種事本身確實是到處都會發生的普遍現象。
(費奧多爾──那位歐黛女士的弟弟可能個性太過嚴謹了吧,所以沒辦法隨便抱怨一句「反正就是這樣」就算了。)
「──以上,報告完畢。那麼重新再來一遍,今天一整天都要加油喔。」
說完,艾瑟雅伸出手指,從盤子裡拿起下一塊麵包脆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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