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相信之心

  她不相信有所謂的死後世界。

  準確來說,她覺得無所謂,有或沒有都不重要。反正活著時無法確認,而死掉後,不管存不存在都只能接受。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嗯。)

  潘麗寶從容不迫地環顧四周。

  她飄浮在半透明的白色混濁液體中──這應該是最貼近的形容了吧。總之,這無疑是令人費解的狀況,就連所見之物是否真的存在都沒有把握,但這就是她對周圍的感想。

  看不見地面,甚至連上下都無法區分。

  儘管充斥著並非空氣的東西,她也沒有因此感到呼吸困難。

  她全身一絲不掛。雖然有點害羞,但反正沒人看見,她便決定不去在意。說到底,她真正的肉體現在大概已經在那座戲聖堂內徹底變成〈獸〉了吧。

  (──啊,這麼說來,我好像輸了。)

  她當時應該催發出魔力,加速朝死亡接近。而〈獸〉也加速侵蝕緊追在後。她本該贏的,卻輸了。

  她明明沒有珍惜生命的打算,卻可能在緊要關頭下,不小心浮現自己想回去那個地方的念頭。

  雙方較量時嚴禁雜念,但難免會發生,說是一種鬼迷心竅也不為過。實在是既無聊又常見的可憐敗因。

  她心中有不甘心,也有對夥伴的歉意。但除此之外,雖然這麼說有點不適宜,不過還有拚盡全力一較高下之後的暢快感。

  (這就是〈第十一獸〉的內部嗎?)

  意識到這件事後,她環視一圈,發現這個一望無際的白色世界似乎不是只有她一人。可以感覺到無數半透明的影子朦朧地浮現著。那些影子有頭部和四肢,換言之就是勉強保持著人形,但沒辦法辨識出更多了。年齡、性別甚至種族都看不出來。那些是捨棄了個人身分的人影。

  (嗯……?)

  從某個遠方。

  似乎傳來了嬰兒的哭聲。

  (……莉艾兒?)

  她有一瞬間產生這樣的懷疑,但隨即知道是錯的。

  莉艾兒雖然才剛出生,但肉體相對其他種族來說,差不多是兩三歲的孩子。但是,剛才聽到的聲音比她還要稚嫩。

  剛出生。

  或者是根本還沒出生的胎兒。

  (慢著慢著,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所謂的初啼是出生後才有,未出生的嬰兒不可能發出這種聲音。就在她甩了甩頭,覺得目前狀況已經夠不合理之際──

  ──剷除罪惡。

  (唔?)

  意念變為聲音,聲音變為壓力,彷彿響徹了整個世界。

  這時候,她才注意到一件事。她是全裸的,也就是軍服和石鞋沒有被帶進這個世界,但遺跡兵器……卡黛娜依然緊握在右手上。而這條右臂看起來還是原本的肉身。

  她覺得似乎就是透過卡黛娜聽到了那個意念。

  (你該不會又在搞鬼吧?)

  她感覺卡黛娜彷彿要抗議似的微微震顫一下,但可能只是錯覺。

  ──罪惡即是敵人。

  意念再度響震起來。

  透過握著卡黛娜的右手,潘麗寶聽著它的主張。

  ──罪惡即是剝削。

  ──罪惡即是暴力。

  ──罪惡即是侵略。

  ──罪惡即是排他。

  ──罪惡即是敵人。

  (……原來如此,所以這傢伙……)

  周圍的黑色人影隨著聲音搖動。

  節奏相同,方向也相同。

  (才會如此強大。)

  有句話說:齊心團結則強。這是事實,但難以體現。縱然是一個人的心,也很難說是協調一致的。若要在真正的意義上統合一個集團,就必須搬出奇蹟般的融合,或是惡夢般的束縛這一類非自然的事物。

  搬出這頭〈第十一獸〉的存在,就是其中一種途徑。

  提出一個簡化到任何人都能共享的理念,除此之外的思想全部捨棄。如此一來,每個人都能成為這個集團的一部分,迷惘也會消失,加入被統合起來的巨大力量。

  這確實是一個有效的方法……如果目的只在於齊心團結。要是捨棄多樣化思想的代價能夠償清,在那之後,這些現象就會來臨──

  固化的教義,以及相信教義的精神渣滓;到處散播的排他性,以及作繭自縛到最後動彈不得的永世囚徒。

  這就是〈第十一獸〉的本質與真面目。

  真的有如此強韌的集團嗎?

  又真的有如此脆弱的集團嗎?

  (艾瑟雅學姊她們的分析幾乎正中紅心啊,嗯,果然了不起。)

  她的精神仍然像現在這樣保留著輪廓。紫色的頭髮和纖細的四肢,都能用這雙眼睛(?)看見。但這大概也是類似殘渣的東西吧,遲早會成為那些人影的同伴。沒辦法,這就是敗者的宿命。

  到這邊為止,嗯,姑且就接受這樣的結果吧。

  即使在這種時候,她還是萌生出惡作劇的想法。

  『敵人即是罪惡,罪惡即是剝削、暴力、侵略、不寬容。』

  她像是在確認似的,複述剛才響起的理念內容。

  『而敵人就該剷除。這樣啊,我懂了。我並不討厭簡單明瞭的東西,再說現在抵抗也沒有意義了。我就贊同這個理念吧!』

  潘麗寶自顧自地宣告道。

  她感覺自己的輪廓開始黏稠地融化開來。

  原來如此,這還真是簡單明瞭。所以只要像這樣表明自己接受那個聲音,就會加快一體化的速度嗎?

  『──那麼,在我成為你們一分子的可喜可賀時刻,我有一個提議!』

  卡黛娜微微地晃動著。

  看來這個振動正在將潘麗寶的意志傳遞到四周。

  『其實,我知道現在有一個正在進行剝削、暴力和侵略的排他性集團。哎呀,真的是不得了的罪惡。我覺得應該馬上將其剷除,諸位意下如何?』

  來吧,這就是她能做到的最後抵抗了。她(自認)深吸一口氣之後──

  『我等在此提議,殲滅〈第十一獸〉!』

  ──瞬間。

  近乎尖叫的狂騷充滿了這個世界。

  不用說,本來以簡化到極限的思想統一起來的意見輕易地發生了齟齬。本來合為一體的精神產生多個立場。

  有的立場主張著,潘麗寶剛才控訴的剝削、暴力、侵略和排他是例外,那是良善的存在,並非應該剷除的對象。

  其他立場則主張著,真理一直很單純,單純的東西不存在例外。

  (哎呀呀。)

  她本來只是想惡作劇一下,還以為不會被當一回事。但是,沒想到他們居然連這點程度的疑問都不曾有過。心靈被統一到連這種程度的事情都想不到的地步。

  這些靈魂選擇了……被迫選擇了無比強大、無比純粹,並且無比愚昧的這條路。

  世界本來就很複雜。過度簡化只不過是在偷工減料罷了。

  經由偷工減料而聯合起來的集團只能存在於幻想之中。一旦看見了些微的現實,他們就會在轉瞬間崩潰。

  正因為齊心團結才堅定不移的存在,若是不再齊心團結,便會分崩離析。

  (嗯。雖然說在較量中輸了,但也可以說是贏了吧。)

  不過,輸掉心靈強度的比拚,然後在沒有輸贏意識的舌戰中獲勝。這種戰功值得誇耀嗎?潘麗寶偏起腦袋。

  無人理睬她,周圍的世界逕自開始出現裂痕。

  小小的精神監獄,〈獸〉的世界結界──潘麗寶並不知道這個詞彙就是了──開始邁向毀滅。

  嬰兒的哭聲響起。

  (嗯?)

  這次聽得很清楚。

  不斷變大。

  不斷靠近。

  不斷……不斷“臨近誕生”──!

  †

  「──嗚。」

  她睜開雙眼。

  剛才似乎是昏過去了。

  能像這樣甦醒,代表她還活著嗎?不過,她感覺自己走了一遭類似死後世界的地方。

  「唔……嗚──」

  這裡是……沒錯,是那座戲聖堂。

  地面沒有規律地晃動著。看來這個地下空間的天花板等各處都開始崩塌了。她眼前本應立著純白水晶像的地方已空無一物。

  而她正趴倒在地上。

  右臂的侵蝕──似乎暫且停在肩膀的位置。雖然臉頰等部位直接碰觸到了地面,但因為受到勢如沸騰地催發著的魔力所阻擋,並沒有發生侵蝕。

  看來最初的較量還沒分出勝負,但如今也沒有分出勝負的意義了。

  就在眼前,她的髮梢接觸著地面。也許是魔力的防禦沒有到達那個地方,只見髮梢發出微小的啪嚓聲,被〈獸〉吞噬了。侵蝕的速度慢得驚人,但確實爬上了頭髮。簡直就像是導火線一樣。

  (站起來,切斷頭髮,逃出這裡……應該要這麼做吧。)

  覆蓋這座三十九號懸浮島的〈第十一獸〉已是死路一條。

  不斷重複著同一個信念,加以複製,將接觸到的一切事物全部轉化為自身複製品的存在,在作為根源的信念產生脆弱點之際,就會迎來終結。而導致自身崩壞的那種脆弱點也會重新被複製到全身。由於它已經成長到擁有壓倒性的巨大軀體,所以這段過程大概要花點時間吧。

  而且,看來潘麗寶‧諾可‧卡黛娜也和〈第十一獸〉一樣沒得救了。控制不住的魔力在暴衝,有可能到現在才會開啟妖精鄉之門,也有可能在那之前就被崩塌的天花板壓死;又或者她會先一步被快要死的〈獸〉啃食殆盡,成為最後的犧牲者。劇目真是相當豐富,不過,結局必定都是一樣的。

  (在理解無法逃避的終結即將來臨的情況下,什麼都做不到,只能等待那個時候到來嗎?)

  宛如生命縮影般的終結。感覺還滿合適的。

  她好好地活過,好好地奮戰過。

  因此才能好好地在這裡迎來終結。

  過去的她是幸福的。在一點一滴地失去幸福碎片之間,一路走了過來。她明白自己不久之後便會失去一切,並接受了這個事實。而現在的她也還沒有完全失去當時的幸福。

  她想要笑一笑。

  即使身體動不了,至少也要露出笑容,為自己這一生的終結綴上色彩。

  儘管如此,眼眶不知為何卻熱了起來。

  淚珠沿著測面流下來,濡溼了太陽穴一帶。

  (我答應過這場戰役結束後,要帶莉艾兒回六十八號島……)

  她模模糊糊地想起這件事。

  (……還是沒能遵守約定。對不起,可蓉。對於這件事,妳想怎麼怨恨我都行……)

  這是留戀嗎?

  難道她是對未來懷有期望的嗎?

  不過,縱使如此。

  現在一切都結束,早就無法回頭,那種事也無所謂了。

  潘麗寶闔上雙眼。

  雖不知是以何種形式,但總之應該快來臨了吧。她已做好迎接自身死亡的準備──

  「休想得逞──!」

  「啊──?」

  隨著一道破壞氣氛的叫喊聲,破壞氣氛的某種東西衝了進來。

  嘰嘎嘎嘎,莫名其妙的碰撞聲和摩擦聲沿著地板傳入耳中。潘麗寶原本宛如止水般澄澈的內心,像是被投入石子似的混亂不已。

  她被猛地抱了起來。

  被〈獸〉侵蝕的髮梢以及軍服被斬碎四散,發出晶亮的光芒在周圍飛舞。

  她睜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跟這座清一色黑的戲聖堂不相襯的,充滿生命力的嫩草色。

  「──緹亞……忒……?」

  她怔怔地叫出對方的名字。

  她不敢相信,簡直難以置信。那是理應不會出現在這裡的摯友,本以為再也見不到面的夥伴,早就在心中告別過的家人。

  「為什麼……妳會……」

  「有問題待會再問!雖然我不太了解情況,但看起來危機還沒有解除吧!我們先逃出去再說!」

  緹亞忒大概已經得知魔力可以防止侵蝕,渾身上下都催發出程度低但安定得出奇的魔力。她在這方面的本事無人能出其右。

  潘麗寶轉過頭,看到自己先前進來的──而且大概也是緹亞忒剛才衝進來的入口,已經因為天花板崩塌而被堵住了。

  「妳真是笨蛋……幹麼要來啊?」

  她很高興能見到緹亞忒。

  但與此同時,她也感到很懊悔。將死的自己白白多出了一起上路的同伴。

  「我沒道理要被妳罵笨蛋喔,也沒道理要被妳問為什麼。」

  緹亞忒哼了一聲──抬頭往上看。

  原來如此,如果是地上的建築物,或許可以砍破屋頂來逃生。雖然緹亞忒和伊格納雷歐都不適合那種單純的破壞行為,但作為一種方法還是令人覺得有希望。

  但這是行不通的。戲聖堂位於地下,這裡的天花板就是地上所看到的地面。若要說有妖精和劍能夠斬裂那種東西,也只有珂朵莉學姊和瑟尼歐里斯這個組合了。

  「有話待會再說,我想要拜託妳一件事。」

  「不是吧。」潘麗寶只能苦笑。「很遺憾,我已經耗盡力氣了,應該沒辦法回應妳的期待。」

  「那也沒關係,只要有想法就夠了。」

  「……啊?」

  她沒聽懂緹亞忒的意思。

  「妳就抱著『怎麼可以死在這種地方啊』的想法,然後拚命想著回家後要泡熱水澡,吃美味的晚餐這樣。」

  「唔……唔嗯?」

  真是莫名其妙。

  講一些古怪的言論來糊弄別人,感覺不太像是緹亞忒的個性。這反而是潘麗寶自己的專利才對。為什麼會在這種情況下倒轉過來呢?

  「……雖然不是很懂,但我還是沒辦法回應妳的期待。」

  她費力地搖了搖頭。

  「我的內心似乎缺少那種東西。像是對未來抱予期待這種事情──」

  「我知道。」

  緹亞忒打斷了她的話。

  「我知道喔。因為那是“我們”要去填補的東西。」

  「緹亞忒……?」

  「……潘麗寶妳啊,我知道妳不是那種類型的人。比起對明天抱有什麼期待,妳的性格是傾向獨自回想昨天的快樂。可是呢,就算這樣,還是要拜託妳。」

  緹亞忒「啊」了一聲,一臉像是想起了什麼的樣子。

  「早餐的話,就在瑪芬上塗杏桃果醬吧。噯,這樣的話,妳不會想活到明天嗎?」

  「妳啊。」

  潘麗寶終於笑了。

  在如此簡單的事上,在如此單純的事上。

  讓她感受到了幸福。

  「妳真的是……真的是莫名其妙耶!」

  「這句話從妳口中說出來,我會有點不爽啦!」

  她看到了光芒。

  握在緹亞忒手中的是赤灰色的劍。

  她到現在才發現,那不是緹亞忒本來的遺跡兵器伊格納雷歐。

  「那把劍……難道是那個?」

  「嗯,是莫烏爾涅。」

  緹亞忒乾脆地答道。

  「把心靈連結成一體的劍。由於敵意和惡意也會一併加起來,如果連結了太多人的心靈,在所有人死之前都不會罷休,是一把大有問題的劍。」

  這大概是以不同於〈第十一獸〉的方法,試圖挑戰心靈脆弱度的結果。而且,其中恐怕也存在著另一種形式的缺陷吧。

  「這把劍是那傢伙託付給我的。」

  聽說高位的遺跡兵器,還會在進行契合時要求特別的資格。那把瑟尼歐里斯就是很好的例子,據傳在懸浮大陸群漫長的歷史洪流中,契合者也是寥寥可數。而莫烏爾涅的等級絕對不亞於瑟尼歐里斯。

  「所以我發現了可能是這把劍的真正使用方法。既然會把敵意和惡意一併加起,就不要憑那種理由去揮劍就好了。我想……極位古聖劍莫烏爾涅原本一定是這樣的一把劍。」

  緹亞忒飛了起來。

  那是她自己本來催發不出來,即使靠伊格納雷歐的增幅也抵達不了的強大力量。不同於唯有面對死亡才會產生的力量,那種強度應該來自於截然不同的源頭。

  赤灰色的劍身刺進正上方的天花板。

  莫烏爾涅的劍身釋放出格外強烈的光芒。

  那光輝從靠近劍柄的地方循序漸進地聚集到劍尖,接著彷彿滲透般流入地面內側。

  經過短到只夠呼吸一次的寂靜之後。

  轟隆。

  傳出撼動下腹的重低音。頭上的一整片大地裂成蜘蛛網狀。裂痕溢出赤灰色的光芒,而光芒擠開裂痕,加快崩塌的速度。

  緹亞忒用力哼了一聲,像是在說:怎麼樣?

  潘麗寶目瞪口呆地注視著那副景象。

  道理很簡單。

  這把劍用來打倒敵人的話,必須徹底清除所有類似敵人的事物才肯罷休。所以不要拿它來對付敵人,用在其他用途上即可。要是為了傷害某人而使用,它就會持續暴衝到沒有候補對象為止。既然如此,乾脆一開始就不要抱著傷害別人的意思就好。

  因為,心靈也能以更加溫和的理由連結在一起。

  「…………慢著,那是劍吧?」

  她終究還是忍不住吐槽了。

  沒錯,莫烏爾涅是劍。劍是凶器,是為了傷人而存在的。最起碼不該是為了明天的杏桃果醬而揮動它。

  「潘麗寶妳自己還不是一樣,雖然喜歡揮劍,但也沒有想藉此傷害任何人吧。」

  「唔……唔……」

  她沒有反駁的餘地。

  「而且,如果要以一大群人為對象,我覺得應該很難成功。人心本來就是一盤散沙,這才是正常的呀。所以我能做到的大概只有非常微不足道的事吧。像是在家人拚命努力時稍微把力量借給對方之類的。這次也只能過來迎接很努力的潘麗寶而已。」

  緹亞忒難為情似的笑了。

  「……我果然不是當英雄的那塊料呢。」

  從她的笑容中,的確感覺不到絲毫英雄該有的威嚴和氣勢,然而──

  (這也可以說是缺乏自知之明吧──)

  如果現在眼前這個女孩不算英雄,恐怕今後這一生當中,潘麗寶‧諾可‧卡黛娜的面前再也不會出現稱得上英雄的人物。

  帶著這種彆扭的真切感,潘麗寶這次終於失去了意識。

  既然如此,就算是爭一口氣,明天也要吃塗了滿滿果醬的瑪芬。她沒有把這個誓言說出口,而是懷抱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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