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下雨的城市

  她們接到今天不用外出作戰的通知。

  明明剩下的時間已經愈來愈少了,怎會還有放假的空間呢……雖然這麼問了,但得到的回答是這絕對不是在浪費時間。

  聽說,為了得到足以改變這場戰役趨勢的關鍵性情報,技官隊不分晝夜地持續進行研究。等研究完成後就會一口氣展開攻勢,所以現在要先好好養精蓄銳。

  「這陣子有可能會遭到偷襲,所以要謹慎行事。」

  艾瑟雅還補充了這句話,但坦白說,她們有聽沒有懂。

  無論如何,總之她們因此突然得到了類似休假的東西。

  話說,莉艾兒的脫逃癖在這幾天變得更嚴重了。

  如今已經誇張到要麼在睡覺,要麼逃走了。

  原先(包含費奧多爾)有五名的監護人數量驟減,剩下的兩人也頻繁外出作戰,所以沒辦法隨時有人在她身邊盯著。而且這孩子就像是長出了手腳的好奇心,放她獨自一人的話,就別期待她會永遠乖乖地待著。

  生活雜貨保管庫、第二娛樂室、調溫休息室、西三預備操練場用具室。目擊情報與日俱增。她拚命地擺動短短的手腳,天天都在更新驚人的活動半徑。

  小孩子充滿活力本身是件好事,但當事人以外的大人就不怎麼樂見了。在這個不知何時會發生何事的時期,還有一隻不會察言觀色的小動物到處亂跑──而且一旦知道她是傳說中的祕密武器的新生卵(由於不是卵生,所以只是一種隱喻),周遭人們也對她抱有種種不同的心情。

  「畢竟最近都不能陪她玩嘛。」

  跟平常比起來,她今天算是比較安分。她一隻手握著筆在房間裡跑來跑去,在牆壁和地板上量產前衛的塗鴉作品。要是緹亞忒在的話,搞不好已經開罵了,但幸好(或者該說不幸的是)潘麗寶和可蓉都對這種惡作劇很寬容。不如說,她們沒有指責別人的資格。

  「還是該強行把她送去六十八號島吧。」

  可蓉坐在床上,百般聊賴地晃著雙腳。照理說閒暇時間能做的事情要多少有多少,但她剛才衝進操練場卻被趕出來後,似乎就整個失去了幹勁。

  「話是這麼說,但能帶她去的人和能搭的飛空艇都已經沒有了。只能讓她在這裡多待一陣子了吧。」

  潘麗寶從莉艾兒背後抱住她的腰,打算抱她起來。儘管她是在嘗試菈琪旭經常做的那種溫柔抱抱,莉艾兒卻喊著「不要~!」並用力掙扎,於是她便死心了。雖然是常有的事情,但還是有點落寞。

  「──唔嗯。」

  當莉艾兒使勁捏著她的臉頰時,她也思忖了一下。

  「妳說,難得我們的身體閒下來了,今天就盡全力陪這孩子散心怎麼樣?」

  「嗯?」

  可蓉毫無緣由地倒立著,那張倒過來的臉就這樣沒好氣地看著她。

  「看妳一臉不懷好意,到底想幹麼?」

  一臉不懷好意。

  或許是這樣沒錯,她沒辦法否認。不過,指出這一點的可蓉自己也露出了詭異的笑容。真是恰如其分的共犯表情。

  「進城吧。」

  「真是壞點子。」

  倒立的可蓉「嗯」地應聲點了點頭。

  「要跟艾瑟雅說一聲嗎?」

  「直接出去吧。反正又沒有禁足也沒有在待命,她不會有意見的。」

  「萬一被外面的人發現就麻煩了。妳有辦法嗎?」

  「放心,我有一個妙招。」

  「一個妙招?」

  「一個妙招。」

  可蓉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而她也看回去。

  「是不正經的那種吧。」

  「是不正經的那種啊,雖然自己不該這麼說。」

  「很好,我興奮起來嘍。」

  「哈哈哈,對吧。」

  跨坐在她肩上的莉艾兒扯著她的頭髮,她就在這個狀態下挺起胸膛。

  「……話說回來,這孩子什麼時候才願意這麼親近我啊?」

  可蓉往前一個翻身,雙腳站在地上,然後朝她們走過來。還以為可蓉是想把莉艾兒抱下來,免得她繼續在潘麗寶頭上作怪,結果可蓉探頭交互看著她們兩人的臉龐之後,說道:

  「感情融洽真是一樁美事。」

  不知為何說完這句話後,她就自己一個人想通了。

  †

  那麼,來談談關鍵所在的「妙招」。

  首先,無徵種想透過喬裝來騙人耳目其實相當困難。假犄角、假鼻子和假翅膀這種商品在很多地方都買得到。但是,那些東西全都要歸類為派對道具或搞笑玩具。

  就算在部分外表上做一點小加工,還是跟那些天生相貌就是如此的種族有很大的不同。長著犄角的種族相較於其他種族,脖子根長得較粗壯;鼻子跟狼一樣向前突出的種族,會透過鼻子的細微動作來表現情感;至於有翅膀的種族,從他們站立時重心的擺放方式就不同了。把這一切都納入考量再來扮演異族的技術,潘麗寶和可蓉都沒有。

  必須改變思維。

  首先,外面在傳的黃金妖精相關情報雖然正確,但沒有很詳細。她們是完完全全的無徵種,並且只有年輕,或者也可以說年幼的雌性。關於外表的部分,大家知道的頂多就這些而已。

  再者,雖然身為無徵種的種族絕對算不上多,但還是有一定的數量。畢竟無徵種全都是「與人族很像」,而這些人大部分連區分出彼此都沒辦法。

  也就是說。

  她探頭看著鏡子,確認自己的打扮。

  皺掉的襯衫搭配灰色背心和深草色斗篷,下半身穿著黑色吊帶褲,再戴上與斗篷同色的帽子,把頭髮藏起來。

  由於是到處蒐集來的服裝,統一感有點微妙,但這部分就當博君一笑。總之,看起來有模有樣才是最重要的。而對於這一點,她覺得自己做得相當不錯。

  「嗯。」

  鏡子裡的少年──外貌看起來是如此的某個人一臉滿意地點點頭。

  「怎麼了?」

  另一個少年──外貌看來如此的另一個人,停下腳步回過頭。雖然裝扮和她很像,但土氣的感覺更勝一分。由於髮量的問題,這個人還多戴了一頂大帽子和一副裝飾眼鏡。

  「沒什麼,就是覺得看起來還不賴。以趕工出來的成果而言,已經很棒了。」

  不用說,這就是潘麗寶‧諾可‧卡黛娜本人。她從費奧多爾沒有被扣押的私物裡翻出男用物品,再加上自己為數不多的私服,其他就是進城東買西買補足的。潘麗寶的身材本來就有點缺乏女性特徵,就算沒有花太多心思,也能簡單明瞭地完成偽裝。

  該留意的反而是站姿和走路方式。練過劍、在軍隊裡受過訓練的身體,要是不特別注意,立刻就會端正姿勢。她稍微彎腰,把重心擺在後面,提醒自己要用拖拉的方式走路。她的目標是舉手投足要像一個恰如其分的吊兒郎當小混混。

  「嗯,是啊。這個……可以征服世界呢。」

  「沒吧,妳這句話我聽不太懂。」

  另一人不用說就是可蓉。除了跟潘麗寶一樣的小加工之外,為求慎重,她還在鼻子周圍點了一些雀斑。

  「世界!世界!」

  莉艾兒被她們兩人牽著手,正開心地嚷嚷大叫著。明明剛才還一臉愛睏地耍任性,真是見風轉舵的孩子。由於沒什麼特別的衣服讓她變裝,所以她穿的是平常的衣服。她出門前還因為只有自己不能參加快樂的變裝而鬧彆扭,結果一來到外面,心情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畢竟我們的長相不能直接暴露在外人的面前。只要看起來不像是『只有女性的種族』的集團,就不會啟人疑竇了。」

  「真不愧是潘麗寶,好像費奧多爾喲。」

  「哈哈哈,妳可以再多誇一點……妳是在誇我沒錯吧?」

  「是,大概一半吧。」

  溜出護翼軍基地之際,她們利用的是距離正門有相當長一段距離的鐵絲網破洞。從那裡直到進入遮蔽物很多的城內為止,她們都沒有對周圍放鬆警戒。目前為止應該沒有被人撞見才對。

  轉乘幾個全自動鋼索籠【Cable Cargo】之後,她們幾乎橫越了萊耶爾市,來到紀念館地區。

  這是市內少數幾個還保留一點生氣的區域之一。大略地環視大街一圈,可以看到整個區域有五分之四的店家都拉下了生鏽的鐵捲門──與此同時,有五分之一的店家仍在營業中。舊衣店、雜貨店、麵包店、礦石店、紀念品店以及舊地圖店,每一間店都沒有活力,但起碼門還開著,也能看到店員的身影。

  最重要的是,完全感覺不到那群喧鬧的抗議民眾在這裡的跡象。不過,那些人身上本來就沒有明顯的記號,只要不說話就無從辨識起,儘管如此,潘麗寶依然決定抱著樂觀的心態來面對。

  雖然一行人都稱不上習慣逛街,但這不是什麼大問題。對於喜歡漫無目的地閒逛的人來說,只需要委身於小小的好奇心即可。在這一點上,這三人完全沒問題。

  她們在面對街角的香菸店買了三人份的棒棒糖。

  然後一邊把棒棒糖含在嘴裡舔著,一邊探頭打量各個店家。

  潘麗寶和可蓉平常不太花零用錢,所以擁有還算充裕的資金。在舊衣店的一角發現小孩穿的連身吊帶褲後,她們兩人都認為很適合莉艾兒,便買給她穿。這件衣服原本似乎是獸人小孩在穿的,所以屁股的位置開了一個洞方便尾巴伸出來,但在舊衣店老闆的好意下,用顏色相近的布料縫了一塊補丁上去。

  「哦哦,真可愛真可愛。」

  潘麗寶大力地稱讚著,而莉艾兒本人好像也頗為滿意,蹦蹦跳跳地一直說著:「真可愛!真可愛!」

  離開舊衣店來到街上後,莉艾兒的好心情依然持續著,不斷像是在跳舞似的又轉又跳。萊耶爾市的道路遍布著管道和雷氣線,她這樣是有點危險的舉動──尤其妖精這支種族又對自身安危毫不在意。果不其然,她的腳很快就絆到蒸氣壓閥,身體即將失去平衡。

  「嘿喲。」

  可蓉輕輕捉住那隻小手,用行雲流水的動作把莉艾兒抱起來,讓她跨坐在自己的肩膀上。當事人看似沒意會過來發生何事,對於視野突然拉高感到很困惑,但馬上又覺得這個視野很棒,頓時興奮雀躍了起來。

  「哇!哇!」

  莉艾兒左顧右盼地環視四周──忽然間,她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停住動作,滿面的笑容放緩了下來,視線游移不定,彷彿在找什麼。

  不對。

  不是彷彿在找什麼,她就是在找。找某個最近都見不到面的人。

  莉艾兒沒有確切感受過世界的廣闊。護翼軍基地曾是她的全世界,而那些聽說去了「某個遠方」的人們,她理所當然會在遠離護翼軍基地的這個地方,也就是可以對應到「某個遠方」的這裡尋找他們。

  「蘋果……菈琪旭……費多爾……」

  耳邊傳來她喃喃唸著這些名字的聲音。她沒有忘記,她無法忘記,明明她還這麼小,或者應該說,正是因為她還這麼小的緣故。

  水滴從臉頰滑落下來。

  冰冰涼涼的。

  潘麗寶抬頭一看,剛才還一片晴朗的天空已變成灰色,沉滯陰鬱。內心才剛昇起懷疑,結果沒過幾秒答案便從天而降。

  「下雨了。」

  潘麗寶暗叫不妙。她們沒有帶傘。雨勢轉眼間愈下愈大,她們受不了地逃到附近的屋檐下躲雨。抬頭所見的天空顏色逐漸轉濃,雨聲也慢慢變大。

  她們走進附近的店裡。

  「哦──歡迎光臨。」

  傳來一道含糊不清的聲音,她們順著方向看過去,只見一名看起來很老練的長毛狐徵族,正在動著埋在毛髮裡的嘴巴。

  「哎呀,是相當年輕的客人呢。呵呵,這可真稀奇。」

  「啊~不是的,其實我們只是因為下雨才跑進來──」

  潘麗寶忽然察覺到一件事。

  雖然這間店的外觀看不出什麼名堂,但似乎是賣舊玩具的商店。昏暗的店內──可能是因為外頭烏雲密布的緣故──滿滿地陳列著馬口鐵工藝品和木頭機關裝飾等物品。每一種都散發著不輸給老闆的歷史滄桑感。

  莉艾兒雙眼閃閃發光,不停在各種玩具之間走來走去。看來用不著說只是進來躲雨的,現在依然還在逛街當中。

  「──可以讓我們看一下商品嗎?」

  「當然可以。」

  老闆眉毛附近的毛微微晃動,用溫和的嗓音這麼回道。

  雨滴敲打銅板的聲響從背後傳來,愈來愈激烈。

  她反手關上門,雨聲立即遠去。

  「真高興呀,我這間店果然要受到孩子喜愛才行嘛。」

  「啊……最近景氣真的很不好嗎?」

  「是啊,因為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城市。聽說是沒辦法一直待在這種沒有未來的城市。真是令人無比寂寞呀。」

  老闆略顯落寞地搖了搖肩膀。

  潘麗寶把莉艾兒交給可蓉看著,自己則聽從老闆的建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那老闆你不逃嗎?距離〈獸〉最接近的那一天已經剩沒多久了吧?」

  「好像是這樣呢。但是……」

  他視線朝向的地方,是草率地疊放在櫃檯一角的報紙。

  「也有聽說英雄會來拯救我們。」

  「那只是傳聞啦。難道你會這麼相信一個突然冒出來的陌生人嗎?」

  這似乎是個出乎意料的問題。老闆稍微偏過頭,花一些時間思考。

  「要說是相信也不太對。正因為是完全不認識的對象才會擅自抱有期待,僅此而已。就像明天的天氣一樣,我們希望可以放晴,但並不表示我們相信會放晴。」

  「……縱使明天沒有放晴也不會死人;英雄沒來的話,大家都活不成的。」

  「就算這樣,也是擅自抱有期待的人不好。這只是形勢有點不利的小小賭注罷了。人要是活得久了,偶爾也會遇上這樣的事。」

  這真是莫名老成的奇特言論。潘麗寶有點好奇眼前這位老闆的真實年齡。雖然獸人種族整體上都很強健,但說到壽命就千差萬別了。不曉得狐徵族的情況是怎麼樣。

  她忽然覺得異常安靜,便回過頭。

  只見莉艾兒緊緊抱著一隻大小和自己差不多的玩偶。那是仿造無徵種外貌的矮胖玩偶。

  「好了好了。」

  可蓉想將她輕輕地拉下來,但那具小小的身體不知哪裡藏了這麼大的力氣。她只答了一聲「不要!」,便動也不動。那副不動如山的模樣,令人甚至懷疑她是否偷偷催發了魔力。

  「哈哈,對那個年紀的小孩子來說,人偶是最重要的朋友呢。」

  「是這樣嗎?」

  「即使喜歡的人偶類型不盡相同,這一點仍是一樣的。妳沒印象嗎?」

  「……沒有。」

  潘麗寶在莉艾兒這個年紀的時候,應該連想要什麼的念頭都沒有。在那樣的情況下,慢慢構成自己這個存在。

  「孩子是這個世界的新加入者。在她們眼中,世上一切都是新的。但換個說法,她們在這個世界也是孤獨的。一直陪伴在身邊的朋友能夠堵上這樣的孤獨缺口,直到某一天,她們可以獨自面對世界為止。」

  「哦……」

  她好像有聽懂,又好像沒懂。

  不,並不是這樣。這番話應該非常淺顯易懂。只是不知何故,她的腦袋沒辦法順利咀嚼吸收。

  「莉艾兒,好了,別抱這麼緊。」

  「不要!」

  她頑固如舊。

  潘麗寶和可蓉的眼睛一齊看向價格標籤,上面寫著有點大的數字。她們把手伸進口袋,確認剩下的帛玳紙幣數量,然後對視一眼,互相傳達相同的結論。看來,即使把她們手頭的錢加起來也買不起。

  「呵呵,小妹妹很喜歡這個人偶吧?」

  「是!」

  「呃,雖然是這樣,但我們帶的錢……」

  「唔嗯。」狐狸臉的鼻子微微抽動一下。「其實呢,那個價格標錯了。我很遺憾地告訴妳們,那個人偶有點隱情,所以我可以因此降價……怎麼樣?」

  「哦。啊,呃,雖然很謝謝你,可是……」

  「妳們是想聽聽有什麼隱情吧,我大概猜得到。啊,儘管放心吧,我會把所有事情告訴妳們的。妳們可以聽完之後再決定要不要帶回去。我去泡杯茶來吧……對了,妳們的預算上限是多少?」

  潘麗寶忍不住噗嗤了一聲。

  實在是太好懂了。「妳們可以在這裡打發時間到雨停,另外我會降價到妳們買得起為止」這件事,不知要經過怎樣的迂迴曲折才會變成他那種說法。雖然一般都說狐徵族講話偏委婉,但看來是不爭的事實。

  「真不好意思呀,老闆。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她一邊回答,一邊在內心想道。

  她們現在是喬裝出現在這裡。以平凡老百姓的身分,以不具名的無徵種孩子身分來這裡買東西。也因此,老闆才會用這樣的方式來對待她們。如果她們露出真面目,穿著軍服來這裡,老闆會是什麼樣的反應呢──她不禁思考起這個沒有意義的問題。

  ──店門打開了。

  激烈的雨聲與有點髒的土黃色大衣一起衝進店裡。

  「嗯?」

  「噢哇!」

  土黃色大衣──穿著它的那名男子,一邊窺視外頭的情形,一邊快速關上門。那舉止看起來實在不像是來買玩具的客人。

  「──是你?」

  大概是看到意料之外的臉孔,只見老闆驚呼一聲,從座位上抬起腰。

  「嗨……好久不見了,大叔。」

  闖入者只答了這麼一句,就一副精疲力盡的模樣,當場坐了下來。

  「原來你回來啦。」

  「對,我是來工作的。雖然提出這樣的要求有違人情,但能不能借我躲一下?我被有點惡質的傢伙盯上了。」

  「你還在……」

  「請問……」潘麗寶有點猶豫地插進對話中。「你們認識嗎?」

  老闆瞄了她一眼,用難以啟齒的表情說道:

  「他是我女兒幾十年前看上的男人……後來這個男人拋棄了因此建立的家庭,離開了懸浮島。」

  「哦。」

  這樣聽起來確實是個渣男。得知這件事後,她再次打量男子的面孔,果然長著一張可疑得要命的狐徵族臉……

  (……嗯?)

  她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裡見過這個人。但他並不是護翼軍的軍人,而且她認識的人也算不上多就是了。

  不對,先別管這個。

  「既然情義已盡,那把他趕出去比較好吧。」

  潘麗寶靜靜站起身,靠在窗邊的牆壁上,就這樣窺探著外頭的情形。

  一股彷彿緊巴著皮膚似的奇異敵意在周遭飄盪著。

  看來那男的聲稱自己被惡質傢伙盯上的事情並不假。不是被醉漢找麻煩這種程度的小事。即使是職業殺手一類的人物,也不會散發出如此凶惡的氣息。

  「──是那個吧。」

  在煙雨朦朧的視野中,道路的對面,離這裡有一點遠的建築物屋頂上,有某個東西在那裡。

  那是一個巨大的灰團。

  仔細一看,便發現那是塊頭非常大的某個人,身上穿的灰色長袍彷彿是纏上去的。明明光是在場就給人相當大的壓迫感,但那承受著風吹雨打卻屹立不搖的姿態,反而讓人完全察覺不到存在感。

  「很強耶。」

  貼著另一扇窗的可蓉嘀咕出這一句話。

  潘麗寶的看法與可蓉如出一轍。那傢伙所走的方向跟她們在護翼軍經常過招的猛將截然不同,腕力、身法、體術理論和體格等等都來自於截然不同的地方,是那種在截然不同的戰場上發揮本領的強者。這是她從眼前的怪物身上感覺到的。

  不僅如此。

  「那種傢伙應該不只一人,這一帶都散布著相似的氣息。雖然要打也不是打不過,但絕對會引起很大的騷動。」

  「……是啊。」

  潘麗寶思考著該如何處理。

  雖然她很在意為什麼城內會出現那種形同怪物的東西,但她也可以理解廣闊的懸浮大陸群確實有可能存在那樣的種族。若是如此,那種傢伙便也是她們該守護的對象……對他們動武的話,嗯,應該不太好。

  「唔~……」

  莉艾兒低哼著。

  回頭一看,便見她就這樣抱著那個玩偶,瞪著闖入者。

  闖入者本人似乎也注意到莉艾兒的存在,那張精疲力盡的臉緩緩地抬起來,看到莉艾兒後──

  「啊。」

  他的反應簡直像是遇見了知己。

  「我記得妳是黃金妖精──」

  這時候,潘麗寶也終於想起來了。

  「你就是上次潛入護翼軍用地的無良記者吧。」

  記得他當時報上的名字是貝爾托特‧席斐爾。不過,這應該是假名沒錯。

  「咦?」

  那個人用困惑的眼神看著她。她懶得解釋,便摘下帽子露出頭髮。

  「──妳是當時的!」

  自稱貝爾托特的人似乎也察覺到了。

  「既然說是無良,代表他是壞人吧。」

  「畢竟都說是無良了,那當然是壞人。」

  「這樣啊。嗯,我知道了。」

  可蓉的手開開闔闔,意思是「要把他扔出去嗎?」。

  「哎呀,兩位小姑娘先冷靜一下。」

  「看樣子,外面那個灰色長袍人也是採訪對象,然後你觸怒對方了吧。」

  「沒啦,並不是那樣……呃,好像可以這麼說。」

  「好,我要把你扔出去。」

  「不是,等一下,請等一下!」

  他慌張地揮動雙臂,莉艾兒則「唔~」地低哼著。

  潘麗寶帶著微笑看著這副情景,然後再次思考起外面的事情。

  (現在並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吧。)

  這毫無疑問是很棘手的狀況。雖然她是因為不打算袖手旁觀,所以才表明黃金妖精的身分,但連該以什麼立場插手這件事都沒那麼好決定。

  還是先繼續觀察外面的情形,等那個灰色長袍人採取行動再說──

  這些思緒似乎稍微削掉了她的注意力。有一瞬間,外面飄盪的氣息在微微晃動一下後,數量便減少了。

  「……咦?」

  她察覺不到交戰的氣息。

  不對,並非如此──她後來稍作思忖便得出結論──交戰確實發生了。只是因為下手得太快太精準,她才會無法在那個當下察覺到。恐怕是完美地掌握住對手的呼吸,選擇氣息不會動搖的時機,奪走對手的意識。這是熟練殺手的一貫行逕。

  屋頂上的灰色長袍人似乎也有察覺到這股異狀。從店裡可以看到他轉動腦袋,正在探查周遭情況。

  然後,潘麗寶這次終於看到了。

  黑色。

  某個只看得出是黑色的東西,穿過了視野。

  (咦──)

  一瞬間,她的內心沒來由地被攪亂了。

  就連意識這一點而要追過去也來不及了。那東西在並排的商店屋頂上奔跑,然後使出某一招──恐怕是一記打擊──命中那個灰色長袍人。只見灰色長袍人的巨大身軀帶著砲彈般的勢頭,幾乎呈一直線地被打上天際。

  (……啊?)

  莫名其妙的景象依然在持續。灰色長袍人在空中翻身調整姿勢,降落在不遠處的地上。那個黑色的東西早已消失無蹤。令人窒息的殺氣充滿四周,應該是灰色長袍人散發出來的吧。

  不久後,他的氣息也逐漸遠去。

  「……剛才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可蓉低聲吐出這一句話。潘麗寶的看法也與她如出一轍。身分不明的兩個東西,經過看不出所以然的交錯後又離開了。簡直就像是被惡質的魔物迷惑了一樣。身為同樣會迷惑人的妖精嘍囉,那是會威脅到她們自尊的──不,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剛才那個黑色物體的動作。

  她總覺得──有在哪裡見過。

  看似平庸的動作,實則已經超出常理之外,屬於高手的體技。

  她覺得自己有親眼見過,甚至親身體會過,但沒辦法清晰地想起來。

  徒留類似焦慮的不安定感,將內心深處攪亂成一團。

  「那些傢伙到底是什麼來頭?」

  她的語氣彷彿在呻吟,但確實是在詢問貝爾托特。

  「那不是城裡常見的地痞流氓。你應該不會到這時候還想隱瞞吧?」

  「呃……好吧,我也沒保密的理由。」貝爾托特撓了撓頭。「我在四處採訪時,那邊就派了一群人來跟我接觸,要我提供能夠攻擊護翼軍的資料給他們。」

  「你答應了?」

  「怎麼可能啦,我是記者耶,又不是情報販子。」

  「……不都一樣嗎?」

  「情報販子賣的是個人需要的真相,記者則是賣大眾想看的故事,相似之處可是很少的。」

  「啊?」

  這男的似乎也對自己的職業抱有一定程度的自尊,並因此拒絕提供資料。老實說,她無法理解,甚至覺得根本無關緊要,但為了延續話題,她決定只聽進這樣的前提。

  「反而是我對那些人本身產生了興趣呢。我本來想再次向他們提出採訪的要求,但在那之前,他們就表示『你不說的話,就用拳頭讓你說出來!』……然後就演變成這種情況了。所以,他們的詳細來頭我才想知道哩。」

  說著,他的眼睛微微瞇起。

  雖然他的口氣像是在說笑,但潘麗寶覺得他剛才那番話是認真的。

  「那麼,趕跑那些人的黑影又是什麼?」

  「同上……詳細來頭我也想知道啊。」

  有一點話中有話的感覺,但這應該也不是在說謊。

  「就是因為你不跟那些居心叵測的人斷絕來往,才會變成這樣啊。」

  對於老闆的中肯意見,他只用「呀哈哈」的困窘苦笑來帶過。

  「……好啦,既然可怕的傢伙好像都走了,那我就趁現在告辭吧。」

  貝爾托特慢悠悠地站起身。

  「等一下。都來這裡了,連骨灰盒都不去看一眼嗎?」

  老闆責備似的說道,而他則露出模稜兩可的笑容──應該吧──作為回應。這大概是拒絕的意思,因此老闆沒有再多說什麼,潘麗寶和可蓉也無法追問更多。

  「對了。」

  他將手放在門把上往下壓之後,轉過頭來。

  「小姑娘們,我這不是在採訪,只是單純就個人興趣請教一下,妳們來這一帶該不會是在找誰吧?」

  「啊?……不是,只是放假而已。」

  「耶?」

  他發出呆傻的聲音。

  「哦……呃……也會有這樣的情況啊……」

  「你要問的只有這個嗎?」

  她反問回去後,貝爾托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呃……這個嘛,我再問一題就好。妳們賭上性命保護了我們,但我們卻毫不知感恩,還像現在這樣試圖剝削妳們。對於這一點,妳們有什麼看法?」

  「沒什麼。這不過是我們為自身因素奮戰的結果,順便幫到了你們而已。我們沒打算要你們領情,隨你們喜歡就好。」

  「原來如此。這聽起來……還真是一點也不有趣呢。」

  「抱歉啊。」

  「不會,嗯。謝謝妳告訴我這麼寶貴的事情。」

  貝爾托特用洩氣的表情微微點頭。

  「……抱歉打擾到你們了。」

  他離開了商店。

  「真的是來製造騷亂的。」

  老闆瞪著關上的門扉,一臉不滿地發著牢騷。

  †

  雨已經停了。

  由於氣氛也不適合繼續閒聊,於是三人便離開了商店。莉艾兒緊抓不放的那個玩偶,老闆用「家門之恥那種令人羞恥的可恥行徑讓妳們見笑了」這個跟剛才不同的理由,給她們打了非常多折扣。雖然這件事本身很值得感恩,但應該沒必要這麼強調「恥」這個字吧。

  茜色晚霞將各處的水窪染上相同的色彩。光是走在路上,就有一種漫步雲端的感覺。

  「太好了呢,莉艾兒。」

  「嗯!」

  裝著玩偶的袋子要讓莉艾兒抱著還是太勉強了,所以現在由可蓉抱在臂彎裡。

  「時間有點晚了,資金也花得差不多了,我們直接回去吧──」

  說到一半。

  潘麗寶感覺在視野一角看到了異物,便回過頭。

  視線前方什麼都沒有,只是熟悉的萊耶爾市街景。

  「怎麼了?」

  「沒什麼──」

  她看到了……不對,是感覺看到了黑色的某種東西。

  儘管沒有清楚看見,腦中還是聯想到了一個身影。有著黑色頭髮與黑色眼瞳,而且還穿著黑色衣服的無徵種青年。

  「──不可能的吧。」

  她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然後搖搖頭。

  那個人已經死了。雖然她當時不在場,但幾個親朋好友懷著深深的悲痛,將這個事實告訴了她。因此,這種地方,不對,是這世上的任何地方都不可能看到他的身影。

  應該是她下意識地還在想著剛才的奇妙體驗。的確,如果是他,不管學過、使出什麼樣的體技,都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難道是戀父戀出幻覺來了嗎?哎呀呀,看來我也出乎意料地具備可愛的一面呢。」

  她哼了一聲,挺起胸脯。

  「可愛?」

  「嗯,就是可愛。」

  「可愛!可愛!」

  莉艾兒拍拍手,感到很開心。

  潘麗寶一邊揉亂莉艾兒的頭髮(結果被討厭了),一邊追著自己拉得長長的影子,踏上回家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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