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誰都不會理解怪物

  呸拉呸嚕嚕邦巴噗。

  喃喃唸完這些後,他才開始思考這是什麼語句。這一串字音的堆砌實在不像有深刻的含義,只有唸法不知怎地一直迴盪在耳邊。花了幾秒後,他便想起來是小時候看的繪本中的妖怪口頭禪。

  他記不清那是什麼樣的故事──似乎是在一個形形色色人們過著平凡日子的地方,有隻妖怪在沒有脈絡可循,也沒有必然性的情況下出現,把一切吃得亂七八糟之後揚長而去的內容。

  或許這個故事其實帶有一點深度,犧牲者和怪物各自的情況可能都有描繪出來,但畢竟那時候還小,看不懂那樣的內容,而看不懂的內容也不會留在記憶裡。留下來的,只有唸起來順口但毫無意義的字音堆砌。

  呸拉呸嚕嚕邦巴噗。

  ──不符季節的異樣冷風吹拂而過。這具身體已經變得過於健壯,些微的氣溫變化根本無須放在眼裡。但是,深植在體內的習慣,讓包覆在灰色長袍下的巨大身軀微微震顫了起來。

  細微的聲響乘著風鑽入耳中。那是某種東西互相碰撞的聲響,以及群眾的叫罵聲。

  「──代號B。」

  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這當然不是本名。不過,那種事情如今也沒多大意義了。父母取的名字早就忘了,給予他這個名字的人們也都死光了。重點只在於,那個讀音指的是此刻身在這裡的自己。

  「幹麼?」

  他頭也不回地問道。

  「接到通知了。各班已順利完成配置。趁著在預定時間所引發的騷亂,所有強襲班會同時侵入占地,開始移動。」

  「好。」

  他微微頷首。

  「引發騷亂的那些人……並不是我們『希望【艾爾畢斯】的繼承者』的同志吧。只是對護翼軍有怨言的真正市民和旅人組成的集團罷了。雖然希望他們的佯攻能夠盡量拖久一點,但會不會三兩下就被壓制住了啊?」

  「應該不用擔心。他們大多數是無辜市民,還有年輕女性參與其中。以守護者自居的護翼軍沒辦法採取粗暴的鎮壓手段。」

  「……這樣啊。」

  想來也確實是如此,很合理。護翼軍守護懸浮大陸群的理念不過是嘴上說說而已,追根究柢,那就是一群擺出那種架子被拱起來的無聊傢伙罷了。人民公認的正義化身就是護翼軍的命脈,既然如此,他們便不會去做招來惡評的行為。他無庸置疑地如此認為。

  代號B不覺得這是錯的。

  連想都沒想過。

  從決定憎恨護翼軍的那一刻起,他就放棄理解護翼軍了。他把可以盡情鄙視的形象加諸在護翼軍身上,拒絕接受除此之外的情報。因此,他已經無法判斷他們這些人做的分析是否正確了。

  「那麼,我也差不多該出發了。」

  慢吞吞地──代號B挪動身體。

  他現在的體型大到連巨鬼族【Titanic】都沒幾個比得過他。從近處看起來就好似一座山動了。他一開始覺得從高處俯瞰各種事物的視野相當爽快,但很快地,這種感覺就變成了刺骨的孤寂。過去那個從低處看世界的他,如今已不復存在了。

  「願碑文的保佑與你同在。」

  「嗯,你們也是。」

  代號B靜靜地晃動巨大的身軀,開始移動。先是笨重地踏出一步、二步,接著突然加速到最高速度衝刺起來。

  灰色長袍的下襬微微飄搖,猶如整個人在冷風中游動一般。

  潛伏於黑暗的訓練深深烙印在這具身體中,即使體型從根本上發生變化,在行動時依然不會發出聲響。他一旦放鬆就會立刻消除氣息,試圖融入黑暗之中。

  簡直有如真正的鬼怪一般。

  彷彿淪落為那種在沒有脈絡可循,也沒有必然性的情況下,只是從黑暗中衝出來,將一切都吞食得亂七八糟的蠻橫存在。

  從前有個地下社會組織。

  他們將因為艾爾畢斯事變而失去依靠的孩子集中起來長期灌藥,把孩子們當作不法勾當的棄子來使用。

  這個組織本身在數年前瓦解了,孩子們恢復自由,但也只有自由而已,他們本來就無家可歸。而且事到如今,他們的身體也無法回歸和平的日常生活了。

  這些孩子串通一氣,將組織的相關人員一個接一個地殺死。他們說服自己擁有復仇的權利,然後付諸實行。因為除了復仇以外,他們沒有其他能做、想做的事情了。

  而他們在完成復仇之後,便成了一具空殼。

  呸拉呸嚕嚕邦巴噗。

  奔跑的同時──他又喃喃唸出這句話。

  他已經不記得小時候的事,就連父母的長相也遺落在記憶的彼端。一邊被強灌烈藥,一邊進行訓練的日子,將過去的記憶洗刷得一乾二淨。

  因此,這句話──他確實讀過那本繪本的記憶,是十足寶貴的過往片段。

  「我──」

  所謂的身材高大,通常會被視為增長了相應的年紀。比起未成熟的孩子,成熟的大人更應該擁有發育完全的體格,這一點幾乎適用於所有種族,即使是在沒有體格發育完全此一概念的部分爬蟲族中,也有人會隨著年歲增加而無限成長。巨鬼族多為長命種,反之小鬼族【Kobold】則幾乎都是短命種,這種傾向也助長了這方面的印象。

  不過,代號B是透過藥物強行讓體格突變,所以當然不適用這個法則。這名少年從出生到現在才經過十三年,累積的人生經驗──故且不論詳細內容──也只跟人生的長度相符而已。

  「──放心,我們會成功的,一切都很順利。」

  他反覆喃喃自語著,彷彿在說服自己。

  並且,將自己說的這句話視為依靠。

  †

  有人丟出石頭。

  有人扯嗓尖叫。

  有人用火藥槍射擊。

  有人發出怒吼。

  有人大喊:幹掉他們!

  這一連串騷亂恐怕都按照某人的劇本發展,點燃了衝突的導火線。

  暴動開始了。

  這座位於三十八號懸浮島的護翼軍基地,是幾年前為了擊墜近空的〈第十一獸〉所設立的據點。既然要向未知的強敵發起挑戰,那就幾乎沒有餘力分給目的以外的設備。因此這裡的防禦相當薄弱,以軍事設施而言是不及格的。不僅正門是木製,把軍用地圍起來的只有拿點小工具就能突破的鐵絲網,就連保護上述兩者的站崗士兵數量也壓在最低限度。

  自從發生妖精風波,正門前出現人潮聚集之後,便為防萬一而加強了警備。不過,那依然是最低限度的人力。

  鐵絲網被扯破。

  木門被撞倒。

  每一名警備士兵都被好幾個壯漢壓制在地上。

  阻力消失後,接下來就很快了。聚攏而至的人們化為超過百人的暴徒,爭先恐後地湧進護翼軍基地內部──

  「嗯,沒把我們放在眼裡呢。」

  一等武官的這句牢騷,精準無比地描述出現狀。

  參與這場暴動的大多是市民和旅人,也包含年輕雌性。當中不少人都持有火藥槍或發條槍,要以穩妥的手段來制伏不是件易事。最起碼對一般都市的市警和自警團而言,這是很難處理的騷亂。

  不過──對護翼軍而言就沒有多難了。

  護翼軍不是守護人民的軍事組織。他們的功用僅在於守護懸浮大陸群本身,使其永續長存。在這裡,無論思想、正義還是倫理,一律視為「受到個人所屬的社會及文化影響的事物」而遭到排斥。

  涅綺‧畢奇二等武官相當有本事,迅速地鎮壓了暴動,也讓不少市民受傷。

  「幾乎就在發生暴動的同時,數個武裝集團侵入了軍事要地。目前確認到的集團有五個。現在正在準備迎擊,預估可以在造成損失前各個擊破。」

  那位涅綺‧畢奇二等武官一臉無趣地淡淡報告著。

  「那些傢伙有朝著特定目標前進嗎?」

  「按現在掌握到的路線來判斷,他們雖然在迂迴前進,但目標似乎都是五號前後的武器庫。」

  「哦,也就是說,對方持有這裡的正確地圖是嗎?」

  「恐怕是如此。」

  這裡是軍事設施,內部的地理資訊是機密的一部分。連給觀光客看的招牌都沒有。今天首次踏入這裡的外人,照理說不可能毫不猶豫地向目的地前進。

  對於這次的一連串英雄風波,護翼軍並未團結一致。目前已經發現了幾名私通外部組織的內鬼,他們洩漏的情報應該就是傳到了這群傢伙手中。

  「到這一步都處理得不錯,目標也很明確。但門外漢終究是門外漢。」

  「我與你看法相同。」

  「不過……」

  總覺得不太對勁。

  一等武官打開窗戶,開始思索。

  戰況應該很單純。因為他們落於被動,而且對方準備得很充分,所以被迫陷入相當程度的苦戰。然而,只要接納會有一定程度苦戰的事實,就不會有更進一步的難題,這種程度按照理論冷靜處理就能順利解決。理應是如此。

  「總團長?」

  「不,沒什麼。」

  說到底,當前要盡全力對付理論行不通的強敵,應該趕緊收拾掉這些麻煩的攪局者,將戰力放在正題上才對。他下此適切的判斷,打算切換思緒。

  沒辦法像費奧多爾那傢伙還在的時候一樣啦。他如此想道。

  他憶起那個精於謀略的前屬下,不禁泛起苦笑。不對,即使沒有發生那起事件,費奧多爾大概也會趁此機會再次造反,跟那個武裝集團聯合起來吧;還是說,他會一邊發著「要是護翼軍敗給這群廢物我會很傷腦筋啊」這樣的牢騷,一邊加入壓制行動呢?

  就連在這種無聊的想像中,他也不會任人擺布,真的是個令人頭疼的傢伙。一等武官就在本人不在場的情況下小聲抱怨著。

  有人敲了門。

  那是帶著遲疑的怯懦敲門聲。

  由於差不多是情況開始起變化的時候,所以他認為應該是來報告的。

  「進來。」

  門打開後,一張略顯疲倦的臉孔探了進來。

  那是一名穿著便服的鷹翼族【Falcon】青年。

  「那個,久疏問候了,嗯。」

  「……啊?」

  一等武官瞪大雙眼。

  「納克斯上等兵?你這傢伙之前跑哪兒去了!」

  「呃,請等一下,涅綺‧畢奇二等武官。我應該有留下申請停職的文件喔。」

  「丟在個人房間的桌上不算是提交!你這種長期擅自離隊的行為,已經被視為臨陣脫逃了!」

  「這個嘛,我早就猜到會變成這樣,所以原本沒打算要回來的,但情況變得有點曲折離奇。」

  納克斯──納克斯‧賽爾卓上等兵一邊搔著臉頰,一邊移開了視線。

  「好像沒有閒聊的餘裕,要追問詳情就留待下次吧。我這邊有個人請你一定要見一面,可以占用一點時間嗎?」

  「你來這裡的路上都看到了什麼?我們像是有空的樣子嗎?」

  「我當然看到很多狀況啦。正因如此,我才──」

  「費奧多爾那傢伙怎麼樣?」

  「──什麼?」

  「你在擅自離隊前都跟著他吧,一直到科里拿第爾契市為止。不是為了幫助他或阻止他,而是要見證他做的事情。這麼做有收穫嗎?」

  「這……」

  納克斯猶豫了一瞬。

  「他做了要做的事情,看起來很滿足,但同時也很不滿,因為距離他想做的事情還差得太遠。是說奇怪,大叔你怎麼連這種事都知道啊?」

  「因為我是大叔啊。算了,我就當作你講的是好消息吧。比起只懷抱著對自身無力的悲嘆而死去,這樣是幸福了一點,真是太好了……然後呢?」

  「咦?」

  「就是你剛才提的事情啊。不是要我見你帶來的人嗎?」

  「啊,對,沒錯,呃──」

  納克斯連忙想要回頭,卻遭到猛然打開的門毫不留情的襲擊。木製厚門的門板直接擊中鷹翼族削瘦的肩膀和頭部側面,就這樣把他打飛出去,連慘叫都來不及。

  「打擾了。因為你們好像會講很久,我就不請自入了。」

  一名女子……

  從敞開的門走了進來。

  「你就是總團長吧。有一件事希望能盡快讓你那對小耳朵聽一下。」

  無徵種,白髮,至於年齡──大概二十五歲左右,或者再大一點。

  憔悴是她給人的第一印象。

  她的頭髮散亂,眼睛下方有黑眼圈,臉色蒼白,渾身散發著疲憊與焦慮。

  對當事人總團長而言,這是一張陌生的臉孔。

  「……妳是哪位?」

  「呃,我當然會作自我介紹,但請先讓我說明來意。現在掌握到的所有以五號左右為目標的部隊都是佯攻。請你們火速派出目前最大戰力,前往這座基地的零號機密倉庫。」

  「啊……?」

  「別開玩笑了!」

  涅綺‧畢奇二等武官粗暴地吼道。

  「妳突然跑來這裡胡說什麼啊!零號早已因為非常時期而處在最高級別的警備之下了!如果有足以攻破那裡的戰鬥力在移動,我們不可能沒有察覺──」

  「是呀。」女子點點頭。「你們沒有察覺到,正代表敵人的實力的確不容小覷。」

  「──妳這是……」

  「沒有時間詳談了,而且我本來就不敢說自己徹底掌握住了這次的情況。我能說的還有一件事,請盡快結束基地內的戰鬥,並派腳程快的部隊前往港灣區塊。那群自稱『艾爾畢斯的繼承者』的傢伙已經展開破壞行動了。」

  「怎會……」

  涅綺‧畢奇毛皮下的臉色一變。

  港灣區塊是用於飛空艇起降的重要設施。不使用那裡的話,幾乎所有中型以上的飛空艇都不能正常進出懸浮島。由於那裡可以說是都市和懸浮島的命脈,因此在構造上,即便發生一點意外或事端,也不會輕易停止運作。

  但是,萊耶爾市的港灣區塊以負面意義而言較為特別。那裡因為數個月前發生的事件而喪失了幾區,再加上人口銳減導致維修技師不足等原因,完全無法保證其備援能力。

  用來當破壞行動的矛頭,可以說再適合不過了。

  (原來如此啊──)

  總團長慢慢理解了她的這席話,在內心微微點頭。

  「涅綺‧畢奇二等武官。」他喚了一聲。「我們把她說的一切照單全收,能立刻讓部隊出擊嗎?」

  「咦……好……好的。但在實際出動前,需要重新確認一次狀況就是了。」

  「不用。號稱最純熟的祕密部隊正在接近零號倉庫,同時港灣那邊還在進行足以讓三十八號懸浮島完全孤立的行動。以此為前提讓全員出擊。」

  「這……」

  涅綺‧畢奇瞄了一眼那名女子確認後,繼續說道:

  「雖然很亂來,我也有異議,但既然是總團長的指令,那就沒問題。」

  「好,那就立即著手執行吧。妳可以帶走那個上等兵,讓他負責聯絡的工作,盡量使喚不用客氣。」

  「了解,我會盡情使喚他的。」

  複述這句話後,涅綺‧畢奇隨即猛地抓住趴倒在地的鷹翼族肩膀。他哀號一聲:「原來是在講我啊!」但在場所有人置若罔聞。她敬了一禮,便拽著鷹翼族快步離開房間。

  於是,房內只剩下總團長與無徵種女子。

  「那麼,雖然想請妳重新作一下自我介紹,但我可以先問一個問題嗎,小姐?」

  他沒等她回答。

  「這次的事件,妳應該不是幕後黑手吧?」

  「不是。我反倒在事發之前就想阻止了,但沒有成功。不管怎麼引導狀況,跟他們計算得失,他們卻單憑小孩子鬧脾氣一般的理由突然展開行動,我實在無力阻止。」

  「這樣啊。儘管我不曉得事情的來龍去脈,不過,現在的妳是不希望我們在這裡敗陣下來的。」

  「……是呀。雖然我也不樂見你們順利獲勝,但總比輸掉,害得三十八號島墜落要好得多。」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所以在某個弟弟的攪局之下,導致妳再躲在幕後就沒辦法繼續掌控局勢。提線傀儡的線一旦纏在一起,傀儡師當然便無法發揮所長。」

  女子沉默下來。

  「不過也罷。雖然目前手忙腳亂的,連一杯茶都無法招待,但還是很歡迎妳喔。歡迎來到舞臺上,歐黛‧岡達卡。」

  只見女子──

  微微垂下筋疲力盡的雙眼。

  「到頭來還是沒讓我有機會自我介紹嘛。」

  她看似不太甘心地如此嘀咕著。

  †

  情況的發展似乎不如預期──

  代號B不悅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光憑遠處傳來的聲響就能知道大致的情況。一聽就知道了。那些理應正在順利進攻的同伴接連遭到還擊。

  幾支部隊陷入交戰狀態本來就在作戰計畫之中。被發現的部隊會立即變更作戰方式,成為盡可能大肆吸引敵人的棄子,直到剩餘的部隊抵達目的地。只要任一部隊抵達目的地──護翼軍的武器庫,這一戰就是他們獲勝。

  然而,實際上又是如何?即便響起開打的聲音,卻幾乎聽不到後續。一旦行蹤暴露並進入交戰狀態,就會立刻遭到制伏。

  ──作戰計畫照理說很完美。

  代號B狠狠咬緊牙關,彷彿想咬碎似的。

  ──護翼軍擁有足以制伏完美作戰計畫的壓倒性戰力。

  簡直蠻橫無理。少年的思緒用這一句話概括了現狀。不計敵我戰力差距的作戰計畫本來就會出現漏洞,但他的思緒沒有連結到這一點。

  ──護翼軍明明擁有如此力量,那一天卻沒有來守護我們。

  一如往常地,他只得出了這個結論。

  槍聲響起。

  沉重的衝擊深深刺進了腿部。他險些倒下,但這種疼痛和衝擊還沒有到無法忍受的地步,於是他繼續奔跑。

  接著,響起了三次槍聲。

  一發沒打中,一發擦過膝蓋附近,一發直接命中了小腿骨。他承受不住,整個人失去平衡往前撲去。他用另一腳跳起來,在空中旋轉一圈,重新站穩身子,而噴出的血呈弧形飛散開來。

  眼前出現一名士兵。

  對方穿著看似很緊繃的軍服,是身形魁梧──但比起現在的代號B還要小個兩圈以上──的狼徵族。他手中架著一把微微冒煙的火藥槍。

  「不准動。」

  那名士兵沉聲宣告。

  「想必你已做足覺悟,不會因為疼痛而止步。要是敢動我就擊碎你的四肢。」

  聽到這聲冷靜的警告,少年心中浮現出類似嘲弄的念頭。是的,這名士兵不僅槍法優秀,判斷也很準確,知道符合常識的暴徒在犯下符合常識的暴行之際,該如何進行鎮壓,並且也付諸實行了。但是──

  「你儘管……試試看啊!」

  他用剛才被火藥槍擊中的左腳一躍而起。

  士兵的眼神有一瞬間產生動搖。也許是意識到槍的威力不足以擊碎他的骨骼,便扔掉了火藥槍,然後重心緩緩下沉,擺出拳頭上下重疊的姿勢。

  這又怎樣?

  完美的速度,壓倒性的臂力,甚至還塗了具有即效性的皮膚毒藥。代號B抱著對方絕對接不了招的堅信,打出了必殺之拳。

  瞬間,士兵那像是圓木的手臂如蛇般疾行而出。

  纏繞住他的拳頭。

  錯開了方向。

  本應打向敵人的突進力被改往下方。完美的速度與壓倒性的臂力直接讓代號B全身重撞地面。

  (怎──)

  肺部的空氣被擠出。懷中裝藥的玻璃管碎了好幾根。

  這一次,痛苦與衝擊真的讓少年停下了動作。

  剛才那招是武術嗎?連同視野都在天旋地轉的思緒中,代號B思索著。體格優秀,生來就是十足強者的獸人,居然連那種東西都學起來了嗎?

  「──真是了不起的力量啊。但是,那種力量並不是自行鍛鍊得來的。」

  他聽到士兵喃喃自語般的聲音。

  「若是經由反覆鍛鍊得來的力量,是不會運用得如此草率的。即使是那種沉迷力量的傢伙,也會對自己擁有的力量給予高度評價。不過,看來你連沉迷自身力量都做不到啊。」

  「閉嘴。」

  ──不要試圖理解我。

  他強行動起麻木的手指,在長袍內側摸索著。儘管有好幾根玻璃管破掉了,但還有完好無損的。他將那幾根一起抽出,把裡面的液體灌入口中──但因為太急躁的緣故,他乾脆把玻璃管整根咬碎,吞進喉嚨裡。

  是啊,沒錯,我從來沒有鍛鍊過!我明明不稀罕這種力量,卻被強加在身上!我明明不想改變,身體卻還是被改造了!這一切簡直蠻橫無理!蠻橫無理!蠻橫無理!所以我也有權利把同樣的蠻橫散布到全世界!

  所以──

  「你做了什麼……」

  少年全身上下宛如沸騰一般,由內而外地洶湧起伏著。

  幾個部位的肌肉肥大化,從內側撐破了皮膚,並散發出刺激性的腐臭。對於狼的鼻子來說似乎格外不舒服,只見士兵的表情微微扭曲。

  就在此時,代號B的拳頭這次終於灌在了他身上。

  那種速度與威力,別說反擊或防禦,根本連認知和反應都做不到。

  獸人的體格、臂力、武術技巧。沒錯,確實了不起,都是很棒的東西。但那些東西全都是垃圾,什麼也無法守護,什麼也無法阻擋,只是一堆毫無價值的垃圾。因為你們當時沒有去守護任何事物,不是嗎?

  ──護翼軍,少阻撓我!

  代號B咆哮著。

  一邊咆哮,一邊揮動拳頭。

  皮膚,甚或肌肉都因為承受不住這股力量而裂開。

  指骨露了出來。

  即使如此他也沒有停下,持續毆打眼前的敵人。

  當發現敵人已經不會動之後,他才終於停了下來。

  他猶如亡靈一般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拖著胳膊似的走了起來。他有必須去的地方,以及必須做的事情。

  許多氣息正在逼近,感覺上並不是偶然察覺到騷動的士兵。看來他們作戰計畫的真正目標已經被看穿了。而剛才倒地的這名士兵巧妙地爭取到了時間。

  ──算了,無所謂。

  帶著交雜急躁與喜悅的興奮,少年開始邁步前進。

  ──反正誰也阻擋不了我。

  好幾道槍聲響起。

  暴雨般的鉛彈落在灰色長袍上,但沒有用。那是只有一般火力的量產型火藥槍。事到如今,這種程度的尋常暴力不可能阻擋得了他的腳步。

  他的嘴角彷彿裂開似的扭起一抹笑意。

  不必耍花招,直接從正面擊潰敵人吧。

  我做得到。我有那種權利。

  ──呸拉呸嚕嚕邦巴噗。

  他不自覺地低聲這麼唸著,然後思考了一下這是什麼語句。

  想不起來。

  既然想不起來,就代表這是不太重要的無聊小事。比起這個,他現在有優先要做的事情。

  少年拋開瑣碎的雜念,高高地躍身而起。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