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前線

  一名少女走下舞臺。

  一名少年離開舞臺。

  儘管如此,布幕卻未降下。時間不會因為迎來結局這點小事就停下。以往是如此,今後也是如此。太陽會升起,落下,再升起。活在這個世界的所有生物依然要繼續過生活。

  因此,接下來要展開的……

  ──即是餘留者的故事。

  †

  沒有干戈聲,也沒有砲火轟鳴。

  然而,那場戰役確實已經開打了。

  †

  實際上,穿起來的感覺比預期的舒服很多。

  原以為大概就類似便宜的木鞋那樣,只是從石塊上切下來而已,但大錯特錯。部件由幾塊石片削成,再用皮革和黏膠組合起來做成鞋底;腳尖和腳後跟則是用連顏色都不同的其他石片包覆起來──這部分的構造近似於軍用脛甲。不過,除此之外卻有個致命性的缺陷,那就是本來為了防範突刺和槍擊,關節等部位應該要特別加厚裝甲,現在反而讓厚皮牛革裸露在外。

  在面對長槍或子彈之際無法法保護身體,也不適合爬山或逛街,當然更不能穿去參加優雅的茶會。這是匠人注滿技術與創意精髓的特化裝備,專門用來對付一場戰役上的一名敵人。

  正式名稱似乎有聽過,但她忘了。潘麗寶‧諾可‧卡黛娜──置身三十八號懸浮島戰場的成體妖精兵少女只管把這件裝備稱為「石鞋」。

  鏘隆、鏘隆,腳後跟踩出獨特的腳步聲。

  她走了幾步後,停下來環視周遭,但看不出有什麼異狀。

  「唔嗯,看來是成功了吧。」

  低聲說完,她當場嘗試跳了幾下,響起嘎嘰嘎嘰的刺耳聲。地面堅硬,鞋底同樣堅硬,雖然滑了一下差點失去平衡,但她擺動雙手,重新站穩身子。

  「感覺沒問題喔,可蓉。」

  「唔……唔嗯。」

  另一名妖精兵帶著戰戰兢兢的心情從天而降。

  那是可蓉‧琳‧布爾加特里歐,但裝扮和平常不太一樣。櫻色長髮像編紮起來似的收攏成一小束,從領口塞進衣服內側。筆挺整齊的軍服上還套著看似笨重的石製裝甲,將手肘和膝蓋包覆起來。

  那雙與潘麗寶相同的石鞋碰觸地面的同時,她背上的閃耀幻翼也宛如碎裂一般消失不見。

  「……哦……噢噢!」

  她原本膽怯的表情慢慢轉為驚愕,然後染上喜色。

  「別太激動啊,萬一跌倒就完蛋了。」

  「嗯嗯,對,我知道,我知道啦。」

  可蓉應該真的明白吧。雖然她是個直腸子,武斷又衝動,但也有穩重的一面。這次的作戰概要、伴隨的風險以及該達成的任務,照理說她都有聽進去才對。

  「唔……」

  不過,明白歸明白。

  她想要盡情奔跑的渴望都寫在了臉上。

  (我很懂她的心情就是了。)

  儘管友人活像是隻被主人命令不准動的狗,潘麗寶還是逕自將視線移往遠方──能夠一覽這片大地的方向。

  映入眼簾的盡是黑色。

  那是一幅彷彿雕塑成形的壯闊景象。有著茂密森林形狀的黑色;再過去的那端則是有著各種建築物形狀的黑色,其中配置著模仿竄逃獸人形狀的黑色。

  所有的黑色都反射著陽光,散發出刺眼的強烈輝芒。

  「總之,我們尚且平安,代表作戰的第一階段成功了。」

  「嗯。」

  抬起頭,就會發現有一艘小型飛空艇停在稍遠的天上。應該有好幾名技官在那裡一手拿著望遠鏡,以觀測員的身分監視她們的一舉一動。她們兩人此刻在這個地方做出的一切行動,都會被記錄為護翼軍的重大作戰成果。

  潘麗寶用力揮揮手報平安後,對方便閃爍聯絡燈來回應。

  「盡快完成第二階段到第五階段吧,不然待太久,我也沒把握能控制住自己。」

  雙手戴著附有薄石片的手套。她想辦法操縱難以活動的手指,將石槌從皮帶上解下。

  那個災害名為〈沉滯的第十一獸【Croyance】〉。

  是距今五百年前降臨的滅世災厄〈十七獸〉的第十一種。

  它以黑水晶般的樣貌存在於世,沒有手腳等組織器官,從未自行四處移動。然而,它會侵蝕一切接觸到的東西,讓對象與自己同化,成為〈沉滯的第十一獸〉的一部分。

  侵蝕速度本身沒有多快。但是,侵蝕一旦開始,便無法可阻──至少目前還沒找到方法。不管用劍砍擊還是開槍,都沒辦法將其粉碎。不僅如此,造成的衝擊還會加劇侵蝕,只會讓〈獸〉在吸收劍和子彈後,又再大上一圈而已。

  稱得上對策的只有一個。由於〈獸〉完全無法靠自己移動,只要不接近,就不會遭到吸收。懸浮大陸群【Regulu Ere】位於滅絕的地表世界的遙遠上空,躲在這裡就萬無一失。

  理論上是如此。

  (──有一群人特地把〈獸〉從地表運到天上。)

  潘麗寶瞇起眼睛,一邊忙碌地動著雙手,一邊回顧歷史。

  (那頭〈獸〉在這座三十九號懸浮島獲得解放。不接近是唯一解的對手,接觸到了綠意盎然的懸浮島。人民、街景、草木以及其他生長在懸浮島上的一切事物,都被這種黑色給吞噬殆盡──)

  〈獸〉沒有橫越天際的方法。〈沉滯的第十一獸〉與三十九號懸浮島的地面盡數融合後,便沒辦法再成長下去。自此以來,三十九號懸浮島就保持被〈獸〉包覆起來的狀態,持續在天上飄浮。

  不對,是飄浮了一陣子。

  天空確實廣闊,卻也不是無垠。儘管次數並不頻繁,但懸浮島之間也是會有接觸到彼此的時候,實際上,預測三十八號最靠近三十九號懸浮島的那一天,早就迫於眼前了。

  (距離已經近到飛空艇可以從三十八號懸浮島的港灣區塊一日來回。不過,也因為距離夠近,研究作戰才得以迅速進展。這件事實在很令人著急啊。)

  潘麗寶一邊想著,一邊站起身。

  「──就這樣嗎?」

  「嗯。」

  可蓉輕輕點頭後,也跟著站起身。

  儘管〈沉滯的第十一獸〉會侵蝕接觸到的一切事物,但也有幾個例外。其中一個就是沙子;同樣地,將沙子凝固起來所做成的石頭和玻璃也不受侵蝕影響。因此,她們兩人現在才會身穿用地表石頭削製而成的裝備。

  這件裝備似乎確實發揮出了期待中的效果。即使她們兩人像這樣站在〈獸〉上面,但截至目前都沒有引發侵蝕現象。

  話雖如此,這個狀況當然算不上安全。只要跌個一跤,肉身接觸到〈獸〉,那就完全沒戲唱了。必須謹慎地進行作業。

  「比想像中還脆弱耶。」

  「對啊。」

  吸收接觸到的東西,將衝擊轉換為侵蝕的速度。因此,任何物理性衝擊都不會對〈沉滯的第十一獸〉造成影響──這是當前的看法。

  然而,在沒有物體可侵蝕的情況下,就無處消化衝擊;若是無處消化衝擊,它就只是黑紫色水晶塊,既不會逃,也不會肆虐。

  「用石槌就可以輕鬆敲碎,碎掉後就能丟到地表上。這就是那個吧,我開始覺得不管怎樣都能克服難關了。」

  「嗯……雖然有一~點點辛苦就是了。」

  可蓉難得用近乎諷刺的措詞這麼說。她們一起環視周遭一圈,只見黑紫色占滿了整片視野。要用石槌一點一滴埋頭苦幹的話,實在太廣大了。更何況所剩時間很有限。

  「不過,也用不著徹底清光這座島上的〈第十一獸〉吧。三十八號和三十九號這次的接觸面積範圍有限吧。這樣的話,先敲掉這塊範圍,熬過當前的危機如何?」

  「艾瑟雅昨天也說了一樣的話。」

  「是喔?」

  「她垂著頭說,這很不切實際。」

  「……是喔。」

  不過,這麼說也沒錯。耗時千年的事業與耗時百年的事業,雖然兩者光從數字看起來是有差距的,但眼下同樣都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

  因此──沒錯,護翼軍在這場戰役中是居於壓倒性的劣勢。

  必須收集更多〈獸〉的相關情資,建立對抗手段並加以實行。而且還得在有限的時間內完成。

  「追根究柢,果然是武器不夠力啊。雖然岩石獲取容易,加工也簡單,但韌性不足是很可惜的一點。太快損壞的武器不適合用來進行大規模的破壞──」

  「所以我們才要收集情資來解決問題。」

  可蓉說著,搖了搖手中的小瓶子──〈獸〉的碎片在透明的玻璃內側發出「叮鈴鈴」的突兀聲響。她們用同樣的小瓶子在〈沉滯的第十一獸〉的各處採集,準備帶回去給技官當作伴手禮。但願能成為攻略的線索。

  「這樣就可以啦。回去嘍,潘麗寶。」

  語畢,可蓉催發魔力【Venenum】,讓幻翼出現,大大地敞開來。

  潘麗寶也照做。意識著全身的血流,想像催發起來的魔力重合在血流上。高昂感與嘔吐感同時湧上來,換句話說,這就是平常操縱魔力時的感覺。

  (──不管怎樣,我還是很不擅長做這種事啊。)

  坦白說,妖精兵潘麗寶‧諾可‧卡黛娜很不擅長操縱魔力。雖然她能夠催發出還算強大的力量,但無法控制自如。

  巧妙地遊走於生死之間,就是操縱魔力時的訣竅。

  藉由接近死者而產生魔力,再以肉體及意志的求生力量來抑制住。大概就是所謂的生命力吧。生命力太強的人,本來就沒辦法催發魔力;反過來說,生命力太弱的人,會沒辦法壓抑催發的魔力,導致自己的生命燃燒殆盡。

  在潘麗寶的自我分析中,比較接近後者。肉體瀕臨死亡之際,她無法堅定求生意志。對黃金妖精【Leprechaun】而言,這件事本來就沒有什麼好稀奇的。

  (不過──這是因為「死亡」這個詞太不明確的緣故吧。)

  肉體機能停止、失去所有知覺、與他人斷絕交情、讓親朋好友感到悲傷──諸如此類的悲觀確信。「死亡」這個單純的名詞,概括了太多不同意義上的喪失。然而,對於擁有正統生命的大多數人而言,沒必要細分這麼多,因為全都是相似的概念。

  黃金妖精是死靈,而死靈的確不害怕失去自身性命。但是,如果發現連自身以外的事物也會一併消失,就要另當別論了。再也見不到其他人,其他人永遠見不到自己,一旦察覺到死亡具有這樣的一面,即使是妖精也會希望自己能繼續活下去。緹亞忒就是很好的例子。在內心勾勒出理想中的自己,嚮往著未來的她,比其他妖精都還要擅長控制魔力。

  潘麗寶‧諾可‧卡黛娜則不然。

  內心深處的空虛不允許那樣的強大性。無論何時,死亡與虛無都在向潘麗寶招手,甜蜜又強勢地誘惑著她。而這意味著控制魔力的困難,以及失控的危險如影隨形。

  「──連我都覺得自己是個麻煩的傢伙啊。」

  她一邊喃喃說著,一邊花時間讓幻翼穩定下來。

  為了跳躍,她彎曲膝蓋──準備蹬地而起的前一刻,她停下了動作。

  「潘麗寶,怎麼了?」

  她忽然冒出一個既不合常理又危險的想法,那就是違抗命令。

  她恢復姿勢,環顧四周,然後發現旁邊有個大小適中的突出水晶塊。

  「潘麗寶?」

  「我有個想嘗試看看的惡作劇。可蓉,我先向妳道歉,對不起把妳扯進來了。」

  「……喂?」

  潘麗寶就這樣放不安的友人獨留空中,逕自走到那塊痛苦掙扎的獸人形黑色──或者說就是痛苦掙扎的獸人身邊。石鞋的鞋底發出「鏘隆、鏘隆」的不穩定聲響。

  她脫下左手的手套,接著──

  「嘿。」

  她碰觸了那個會把一切接觸到的事物都侵蝕同化的夢魘般黑色。

  沒有疼痛。

  只不過,有一股惡寒竄過背脊。

  她直覺地體認到,自己現在把身體送到了絕對捕食者的獠牙下。

  而且也知道自己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潘麗寶妳這傢伙──到底在幹麼啊──?」

  不知為何,可蓉的尖叫聲聽起來格外遙遠。

  †

  潘麗寶‧諾可‧卡黛娜明白空虛的滋味。

  無論何時,空虛都晦暗地盤踞在內心深處。

  不過,這麼說也並非誇大其實。潘麗寶是極其平凡的標準妖精。而且這也代表她是非常標準的死靈。

  不少妖精都從作為自身材料的幼童靈魂中,以稍微扭曲的形式繼承了他們的情緒。在這段過程中,一定會有遺漏的部分。舉例來說,身為妖精學姊之一的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便始終懷抱著「世界很快就會消失」的迷信。潘麗寶同樣帶著前世的遺留物而誕生於世。

  而那個,恐怕是臨死前的空虛。當恐懼、目的、愛憎和理念等一切都失去意義,化為烏有的那一瞬間所抱持的心境。

  找不到任何事物的價值,無法相信自己的未來,所以不曾有過算得上欲望的欲望。用餐時會覺得很美味,但從來沒有主動想去吃美味的食物;受傷時會感到疼痛,但從來沒有想過要避開疼痛。潘麗寶確實活著,但也只是活著而已,和死人幾乎沒有區別。

  至少,在她的孩提時代是如此。

  年幼時,她其實不覺得這樣有什麼大不了的。她認為包含自己在內的所有妖精都只是朦朧地存在著,然後朦朧地逐漸消失。但後來,她開始發覺有哪裡不太一樣。

  四名年紀相仿的妖精相互嘻笑、玩耍、哭泣、打鬧、聊夢想。然後,她們拉起在房間角落抱膝的潘麗寶的手,要她加入她們的歡笑之中。

  她連不耐煩的感覺都沒有。空虛就是如此,她甚至也沒有亟欲獨處的衝動。她就這樣被拉進她們的圈子裡。聽憑她們的要求,觀察其他妖精的表情,試圖模仿那樣的情感。

  結果不知該說是大成功,還是空前絕後的大失敗。

  直截了當地說出結論,潘麗寶得到了幸福。雖然獨處時不懂得笑的方式,但和朋友共處時,就能笑得很漂亮。跑步、打滾還有到廚房偷吃麵包的方法,她也都是和朋友一起開發學習的。如此度過的日子確實令她感到很充實。

  或許和世界上的哲學家和宗教家的說法有些許出入,但至少從當事人的角度來看,握在自己手中的無庸置疑就是幸福。

  對她而言,那段時光正是所謂的幸福。

  說得更精準一點,對她而言,只有那段時光才是幸福的。

  訓練途中發生意外,一個朋友死掉了。

  感情融洽的五人組變成四人組。

  潘麗寶當時並沒有特別多的感觸。她只當作是年幼妖精的常見遭遇,對於自己失去了一部分的日常感到有一點不滿而已。

  後來,經過一段時間她才察覺到,幸福早已掌握在自己手中,卻又隨著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回首過去,自己至今以來所失去的事物,看起來恍如一步步延續的腳印般耀眼。

  她不會難過,也不會悲嘆如今的自己有多不幸。所謂的失去,即代表在失去之前,都確實地掌握在自己手裡。這個事實才是最重要的。然後,要以這個事實為依據,想像今後的未來。

  這雙手中的一切,遲早有一天會消失。

  這顆心,遲早有一天會回歸虛無之中。

  因此──潘麗寶‧諾可‧卡黛娜心想。無論何時結束,無論以何種形式結束,都沒有太大的區別。最重要的是結束之前所度過的時光以及走過的旅程;在自己手上還殘留著光輝的時候,能夠揮灑多少生命。

  所以,潘麗寶才會站在這裡。

  為了在末日迫近的戰場,不留一絲悔恨地走完最後的時間。

  為了在心滿意足地迎接死亡之際,回顧人生後,能夠確定自己綜觀來說是幸福的。

  †

  那麼,說回潘麗寶剛才自作主張接觸〈獸〉一事。

  想當然的,她挨了一頓痛罵。

  她在總團長室聽了一長串的說教。

  從黎明時分開始,直到中午才結束。

  「世界還搖搖晃晃的……」

  然後,到了醫務室。

  「事情就是這麼嚴重啦。我還以為心臟要停了耶。」

  可蓉繃著臉,搖了搖頭。

  「在重大作戰中違抗命令,通常是要直接關禁閉的。而且艾瑟雅還哭著說,要是我們亂來,她就得負起全部的監督責任。」

  「嗯。看來給學姊添麻煩了呢。」

  「妳一點也沒有要反省的意思嘛!」

  可蓉一邊埋怨個不停──一邊解開潘麗寶的繃帶。指尖露出來後,她把左手無名指拉到眼前觀察。

  血止住了。一塊皮,還有一塊比皮再厚一倍的肉被切掉了。雖然是小到不行的傷口,但這個損傷所具備的意義絕對不小。

  「妳用這隻手指碰到了〈第十一獸〉,對吧?」

  「對啊。」

  潘麗寶也覺得自己做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從結論來說,潘麗寶平安生還了。

  因為之前發生過蘋果那件事──藉著魔力的失控,消滅了在城中獲得解放的〈第十一獸〉──她便由此推測出「以魔力進行攻擊可能是有效的」。然而,那件事只是從費奧多爾那邊聽來的片段轉述(畢竟現場統統被炸飛了),沒有重新經過求證。

  讓魔力失控本來就是一張極度不穩定的底牌,不能納入正式戰略的選項。她們該知道的是遺跡兵器【Dagr Weapon】對那個〈獸〉是否有效。更進一步來說,就是遺跡兵器的劍刃砍下去後,是否會遭到〈第十一獸〉吞噬。

  因此,潘麗寶在提前催發魔力的狀態下,主動觸碰了〈第十一獸〉。然後她得到了一個結論,那就是強大的魔力似乎能起到防禦〈第十一獸〉侵蝕的作用。

  「我一開始就幾乎拚盡全力來催發魔力。碰到〈獸〉的時候,我沒有遭到侵蝕。不僅如此,我只是按住而已,就把它融掉了一點點。」

  「……既然這樣,為什麼要切掉手指肉?」

  「因為我抑制住魔力,讓一塊皮被侵蝕掉了。」

  「妳幹麼這麼做!」

  「必須先確認沒有魔力時的一般反應,才能弄清楚沒有受到侵蝕是否真的是拜魔力所賜啊,對吧?實驗的基本可是比較和驗證喔。」

  「潘麗──我說──我說──妳啊──」

  可蓉有如小狗似的低吼著。她很生氣。

  「──幸好妳沒事。可是,那是結果,只是結果而已。妳不准再做了。」

  「哦……我不能答應妳耶。既然判斷這麼做是有意義的,我就會不斷嘗試喔。」

  「潘麗寶!給我正經一點──」

  可蓉一副怒氣衝天的模樣,而潘麗寶則舉起右手打斷她的話。

  「我很正經啊,可蓉。老實說,我自己也很驚訝,但我現在非常正經。」

  「……潘麗寶?」

  「風險確實很大。但是,這件事本來就該有人去做,也值得省下一道又一道批准的程序,盡快去嘗試。而在這裡的現役妖精兵只有我和妳兩人,所以……」

  她毫不猶豫地指向自己。

  「去的人就是我了。」

  「潘麗寶妳……該不會想要像緹亞忒之前一樣……」

  「不,我的理由可沒有她那麼高尚啊。我又沒有對誰的死懷抱著嚮往,說到底,我也沒有那種明確到作夢都會夢到的未來願景。」

  她聳了聳肩。

  「只不過,我並不像妳那樣對明天滿懷熱情。要說誰才是該在今天燃燒殆盡的那一個,當然是我吧。」

  「……真是搞不懂妳。」

  「這樣就好。妳保持這樣就可以了。」

  她覺得自己講得很溫柔。不過,可能聽起來也很無情吧。可蓉顯然內心受到傷害,沉默了下來。

  語言這種東西實在很複雜。

  雖然這是她平常就在哀嘆的事情,但她此刻再次有所領會。無法傳達出自己想說的意思,謊言容易趁虛而入,表達方式上哪怕只是弄錯一處,就會產生無限的誤會。相較於語言,揮劍能夠直接傳達的東西遠要來得更多。

  儘管如此,她現在該使用的還是語言吧。

  「可蓉,妳──」

  所以,她開口了。

  然而,她一時之間想不到該說什麼才好。於是,她就這樣張著嘴巴,靜默幾秒鐘。接著──

  一道敲擊金屬的巨響傳來,十分刺耳。

  隸屬這個基地的每個人都非常清楚,那是緊急聯絡鐘的聲音。

  †

  據說第一兵器庫遭到歹徒入侵。

  那傢伙竭盡全力闖進兵器庫的地下,搶了什麼逃走了。

  「……嗯?」

  第一兵器庫的地下。這麼說來,是零號機密倉庫。

  那裡通稱醃漬桶,是機密倉庫中的機密倉庫。收納其中的東西具有極高的重要性,警備密度也按此標準安排。雖然那地方本身也算是一個機密,但由於顯而易見地布置了特殊警戒,完全隱瞞不了這一點,幾乎已經是公開的祕密。

  不只第一兵器庫,周圍道路也全部封鎖起來。畢竟事關那個醃漬桶,大概連可以用肉眼確認到的情報都不能外洩吧。區區一名士兵的身分,光憑好奇這個理由是無法接近的。

  「如果消息是真的,那傢伙根本強得不得了啊。」

  臉頰有一條大傷疤的狼頭巨漢──波翠克上等兵有點開心地讚嘆著。

  潘麗寶從他旁邊探出頭來。

  「嗯?難道是假的嗎?」

  她這麼問道。巨漢措手不及,有一瞬間露出驚嚇的表情。

  「沒有啦。就像妳看到的,現場已經封鎖起來了,沒辦法確認真假。更何況,現在有好幾個相互矛盾的消息傳得滿天飛。」

  「哦?比如說呢?」

  「唔,聽說歹徒並不是闖入地下,而是突然從地下現身開始作亂……之類的。而且這好像還是現場警備人員的主張。」

  「哦哦哦~」

  她誇張地連連點頭。

  「當然啦,他們也有可能只是在掩飾遭到入侵的疏失罷了。」

  「我覺得未必。既然這樣,應該有更好一點的辯解方式吧。所有人口徑一致地講這種拙劣的藉口,有夠弔詭的。」

  「這……確實如此。」

  波翠克苦惱地沉吟了一下,很快又道:

  「哎呀,算了。我這顆腦袋不適合思考這種問題啦。」

  「我想也是。」

  潘麗寶露出壞笑。

  她和波翠克上等兵在訓練中比劍過招非常多次。比起語言,劍更能夠清楚有力地道出此人的內在。所以,她知道他是個秉性勇敢、耿直、單純又乾脆的人。

  「哈哈,原來被看穿啦。我都感到不好意思了。」

  波翠克爽快地笑了。

  ──耳邊傳來黑甲徵族【Scasaranthropos】三等武官在稍遠處扯嗓大喊的聲音。聽起來是歹徒往市區方向逃亡了。由於要編制追緝部隊,各士兵必須向各自的上司尋求指示。

  上司。

  本來應該是潘麗寶上司的費奧多爾‧傑斯曼現在不在這裡。順便一提,即使他在,軍籍也老早就被開除了。再者,她們不是正規上等兵,只不過是相當於上等兵的立場而已,沒辦法輕易移動到其他人麾下。

  指揮系統目前暫時交由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來負責。她是潘麗寶等人的前妖精兵學姊,現在(不知何故)被賦予相當二等武官的權限。當然,這只是名義而已,實際上她幾乎沒有下達過指示或命令。不過,眼下還是應該去向她請示比較妥當。

  「哦。」

  當潘麗寶正在思考這種事情時,就發現了當事人的身影。

  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坐著輪椅,從被封鎖的第一兵器庫往這邊過來。

  同行者有兩人。分別是某某(忘記名字了)蛇尾族【Ophidianthropos】四等武官,以及……前陣子來這座懸浮島找艾瑟雅的訪客。那位客人看起來很憔悴,搭著武官的肩膀,勉勉強強地踩著踉蹌的步伐前進。

  「──所以,確定那頭怪物是『黑瑪瑙【Black Agate】』吧?用四肢爬行?」

  隨著距離接近,艾瑟雅的這句話便傳入耳中。

  只見客人無力地點點頭。

  「呵……呵呵呵呵呵……」

  艾瑟雅俯首,用陰沉的表情笑了笑。

  「啊!真是的!這是怎樣啊!」

  接著,她情緒爆發了。

  「我的腦容量已經不堪負荷了啦!愛洛瓦、菈恩還有那個混帳,一個個都把我當成什麼啦?只會給我找一大堆麻煩!就不能偶爾讓我沉浸在感傷的回憶裡嗎!為什麼那個人偏偏要選在這個時間點,特地用既滑稽又嚇人的方式登場啊!」

  「哦哦。」

  真是難得一見的場面。潘麗寶睜大了雙眼。

  對潘麗寶來說,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是個難以理解的對象。她即使拿出認真的態度,也不會說出真心話,並且情感和表情不一致。潘麗寶沒有和她認真比過劍,但她既然已經無法行走了,想必往後也不會有機會。

  但是──她剛才的吶喊應該是發自內心最真實的喪氣話。

  「夜晚的問候我就省略了,問一下喔,艾瑟雅學姊。」

  等他們一行人從封鎖區域走出來後,她就奔了過去。在場的視線都集中到她身上。

  「學姊剛才提到『那個人』,難道是對入侵者的身分有頭緒嗎?」

  艾瑟雅只思忖一下。

  「才沒有什麼頭緒哩!怎麼可能有啊!」

  她極其罕見地扯開嗓子,這麼吼道。

  「呃,那個,就算我要追捕那個可疑人物,也必須先請學姊下指示才行啊。」

  「啊?哦……哦,也對。」

  艾瑟雅似乎恢復了一點冷靜,她將手放在額頭上,搖了搖頭。

  「話說我知道嘍,潘麗寶。聽說妳公然違抗命令,偏要直接碰觸〈獸〉是吧?」

  她發出彷彿會從地面傳來迴響的沉重嗓音。

  「哦……哦哦,確實呃……有這麼一回事。可是,現在重點是可疑人物──」

  「禁足三天。」

  伴隨一聲特大的嘆息,艾瑟雅如此宣告。

  「啊?」

  「可蓉也有連帶責任。妳們兩個這幾天就專心照顧莉艾兒吧。」

  「呃,但是,現在……」

  「這是正式命令喔,不得頂嘴。」

  「……學……姊?」

  艾瑟雅看起來很不對勁。潘麗寶探頭看她的臉龐,似乎想確認這一點。

  「拜託了──暫時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吧。」

  艾瑟雅臉上沒有笑容。

  先前展露出來的表情、釋放出來的情感不知藏到哪兒去了。現在只能從那張表情上,看出沉重且堅定的決心。

  因此。

  「我……明白了。」

  潘麗寶唯有順從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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