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空虛的女孩之夢

  回過神時,那個幼童已經站在昏暗的沙原上。

  幼童眼前躺著一具恐怕是一名少女的悽慘亡骸。死因不明──全身上下都是足以致命的傷口。曾被擊碎,曾被砍飛,曾被貫穿,曾被磨削。各處流出的血液,將全身染上暗濁的紅色。

  幼童只是呆呆地俯視那具亡骸。臉上表情既非恐懼也非嫌惡,僅僅是持續地注視著那個地方──然而……

  ──唔。

  幼童彎下身,伸出手。

  抓住這具慘不忍睹的亡骸的手指頭。

  一個拉扯。

  亡骸本身文風不動。相對的,彷彿剝掉破舊衣服一般,拉出了半透明的某種東西。

  外型看起來是一絲不掛的藍髮少女。

  ──唔?

  啪啪,“幼童”用手輕輕拍了拍“那東西”的臉頰。

  毫無反應。

  雖然有著少女的樣貌,但“那東西”的狀態有如人偶一般。半闔的眼皮下是沒有寄宿任何光采的眼瞳。微張的嘴唇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正在呼吸的跡象,或者說,甚至連心跳都沒有。

  「唔~」

  “幼童”捏住“那東西”的臉頰,拉扯起來。皮膚柔軟地伸長,但還是沒有反應。

  呼咻呼──

  強風吹過灰色沙原,細沙如小石子般在四周飛舞。“幼童”閉上眼睛,等到風停之後才再次睜眼。

  半透明的“那東西”依然在那裡。

  那是早已喪亡的事物。經歷刮削、打碎、磨損,進一步被自身的決心所灼燒,最後歸於虛無的事物。

  歸於虛無的事物,不會再回來。

  既不會睜開眼睛,也不會說話。

  即便如此還是冀望著那種奇蹟的話,首先,犧牲是必要的。需要交出一個靈魂與肉體作為容器。但縱使這麼做,也未必就會發生奇蹟。這份犧牲有非常高的概率會以徒勞無功作結,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那種事情以及其中的道理,幼童並不知道。

  「嗯嘎!」

  幼童仍不死心,拉著那東西的臉頰。

  試圖引出某種反應。

  †

  話說,妖精房間內出現了一個問題。

  是關於潘麗寶的右臂。

  她的右臂在先前的攻防之中,被黑色水晶同化了。當然,即使到了戰鬥結束後的現在,手臂也沒有順遂地恢復原狀。

  「……妳沒事嗎?真的?」

  緹亞忒從稍遠處問道。

  她理所當然是在警戒。不過,事到如今有這個必要嗎?

  「嗯,我自己也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敲一敲會發出叩叩聲。質地確實很硬,摸起來像是礦物。儘管如此,它卻能按照潘麗寶的意思來行動,連觸覺都互通。

  「血液沒有經過吧……不知道骨骼和神經變成怎樣了。」

  緹亞忒戰戰兢兢地走近,用指尖戳了戳潘麗寶的手掌。不用說,並沒有發生〈第十一獸〉那種侵蝕。只是讓潘麗寶因為微微的搔癢而皺起眉頭罷了。

  「艾瑟雅學姊怎麼說?」

  「她要我定期觀察,就這樣維持現狀。今後再發生〈第十一獸〉的相關麻煩時,可能會成為一張王牌呢。」

  「哇。」

  緹亞忒皺了皺眉。

  最壞的情況,或者正常來說,應該將這條手臂連根切除才對。相比之下,這毋庸置疑是一個好消息,但與此同時,這個狀態也令人相當倒胃口。畢竟這就像是與〈獸〉共生了,萬一傳出去讓公眾知道,不知道會被擺出什麼表情。

  「不知該怎麼說,黃金妖精果然是很扯的驚人生物呢……」

  「哎呀,我這次也有同感。再扯也要有個限度啊我這傢伙。」

  「這是毅力的勝利,嗯!」

  「唔嗯,事實上這次還真沒辦法否定這一點啊。」

  潘麗寶要感到傻眼也不是,一臉傷腦筋地戴上了手套。

  那是用結實的布料做成的特別訂製品,一直覆蓋到肩膀上。雖然能夠運用自如,但日常生活中也不能大剌剌地露出這條質地與〈獸〉相同的手臂。

  「潘麗寶,妳明明陷入這種狀況,怎麼還能這麼冷靜啊?」

  「唔……這個嘛,雖然只是一種感覺,但我好像懂這傢伙在想什麼。」

  不過,終究只是一種感覺罷了。

  說到底,如果〈第十一獸〉是透過信賴來進行同化的〈獸〉,她覺得現在這樣也未嘗不可。簡單來說,構成這條手臂的小號〈第十一獸〉相信潘麗寶‧諾可‧卡黛娜的個人主張,而不是身為其根源的黑水晶。

  它選擇作為相信的事物的一部分,今後也繼續存在下去。

  「因為潘麗寶很強啊。」

  可蓉用力點了點頭,緹亞忒則「咦~」地皺起眉。

  潘麗寶忽然覺得房內安靜得出奇……

  「莉艾兒?」

  她想起了應該待在同一房間內的年幼妖精。

  之所以會覺得莫名安靜,似乎是因為莉艾兒玩積木玩到一半輸給了睡魔。她躺倒在地上,正發出呼呼的睡覺聲。即使大人在旁邊如此吵鬧,她也沒有醒來的跡象。

  「……有沒有覺得她常常在睡覺?」

  潘麗寶感覺莉艾兒最近的睡眠時間變長了。但與此同時,胡鬧撒野的精力也增加了,她便沒有放在心上。畢竟她還小,會這樣也是很正常的。對於這個判斷,她不認為有哪裡不恰當。

  但是,還是會不禁產生聯想。

  現在妖精倉庫那邊,阿爾蜜塔她們正面臨的──並且正在解決的問題。沒有接受調整的妖精,宿命就是在邁向消亡的過程中,一天有大半時間都在睡覺。她不由得想起了這件事。

  「不。」

  「不是吧。」

  「我覺得不是。」

  三人一致否定了這個想像。

  歸根究柢,那是到了應該進行成體化的年齡,但並未接受相關處置的妖精,也就是年紀到達一定程度才會發生的特有現象。對於剛出生的莉艾兒而言,如同字面意義還早了十年。

  在場所有人都覺得應該是如此。

  「看她睡得這麼沉,還一臉幸福的模樣,真是的。」

  緹亞忒抱起莉艾兒,輕輕搬到床上。

  「也不知道是在作什麼夢呢。」

  「大概是夢到了某個很懷念的人吧?」

  「可能喔。」

  緹亞忒一邊溫柔地為她蓋上毛毯,一邊傷腦筋似的笑了笑。

  「──啊,對了。」

  潘麗寶戴在手套裡的右手一邊開合著,一邊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揚聲說道。

  「緹亞忒,妳去看過零號倉庫現在的情況了嗎?」

  「沒有。雖說崩毀了,但畢竟還是最高機密,他們不讓我接近。」

  「連名震天下的英雄大人也沒辦法啊。」

  「就說我不是英雄了啦。」

  名震天下的英雄大人一邊捏著莉艾兒的臉頰,一邊難為情起來。

  「我也只是聽說的,據說那裡的一切都被灰色沙子淹沒了。妳有沒有什麼頭緒?」

  緹亞忒的手指動作登時停住。

  莉艾兒的口中漏出了「唔咿」的聲音。

  「……有是有,但不可能喔。」

  緹亞忒用開玩笑似的開朗聲音答道。

  「潘麗寶也知道吧。」

  「唔,也是。抱歉,問了個怪問題。」

  「嗯,真的是一個怪問題呢。」

  「哈哈。雖然稱不上賠禮,不過今天的瑪芬就我請吧。」

  「妳還想吃啊?」

  緹亞忒用絕望的表情發出哀號,潘麗寶則哇哈哈地笑了起來。

  就像以往一樣。

  ……但願今後也能這樣下去。

  「真的是……問了個怪問題。」

  潘麗寶垂著頭,壓低聲音,獨自喃喃說著。

  她想起前幾天外出時,看到一個黑色人影一掠而過的事。

  很像某個人。但是,不可能是那樣。她當時解釋為那是想念的心情所導致的錯覺。而且,她現在也不認為這個解釋是錯的。

  他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誰也無法見到已經不存在的人。

  「煙雨朦朧之夜」-masked deadman-

  雨。

  豪雨掩蓋了色彩。

  兩名男子走在一切事物盡染灰色的城市中。

  「你想做的事情已經做完了嗎?」

  穿著土黃色大衣的狐徵族朝身旁的男子問道。他稍微提高嗓門,以免被雨傘彈開雨滴的聲響蓋過去。

  全身黑色的無徵種似乎有些猶豫地隔了一段時間,才輕輕點頭。

  「那真是太好了。如果這樣就能守護這座島,我放棄大獨家也算值得了。我是沒有什麼留戀或牽掛啦,但故鄉畢竟是故鄉嘛。」

  啪唰啪唰,水漥響起一人的腳步聲。

  「雖然我只看見了一點,不過你真的強得不像話耶。要說不好奇你的真面目那是騙人的……但你也不會透露給我知道吧。」

  黑色男子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停下了腳步。

  「哦?」

  落後三步的狐徵族也停下腳步,探頭看男子的臉龐,然後──跟隨他的視線,將頭轉向道路的前方。

  在煙雨的另一端,可以看到一個嬌小的人影。

  那是一名沒有撐開手中的傘,將身體暴露在豪雨中的無徵種少女。她踏著緩慢的步伐接近兩人。

  不對。

  距離縮短後,狐徵族才發現,那看起來像是傘的東西其實是兩把木劍。少女將其中一把扔到男人們的腳下。

  「妖精小姑娘……?」

  「叫貝爾托什麼的,我建議你後退一點。」

  少女用不含感情的低沉嗓音如此說道──

  緊接著,她蹬地而起。

  這是絲毫感受不到鞋底溼滑不穩的猛力一踏。雨珠如爆炸般飛濺四散。少女的劍拉出霧靄的尾巴,朝黑色男子迫近。貝爾托特的眼睛追不上她的劍,無法得知她的目標。

  跳起的雙腳尚未落地,少女便扭動腰部。她的全身如同陀螺般旋轉起來。藉著這股勁,她的劍尖、右腳後跟和左肘分別瞄準男子的要害。雖然每一擊都具有必殺的價值,但內行人一看,便會發現這些攻勢都只是佯攻而已。若是打算以這波攻擊來分出勝負,她右腳後跟的角度太大,左肘的打擊點則太低。她的真正目的,是要以這三擊作為誘餌接近對手之後,再利用肩膀近身發勁。對手要是實力平平,起手三擊的任一擊都可以將其擊敗。而一般高手即使反應得過來,也沒辦法應對到底,這一招就是這塊領域的絕技。

  只見男子──以可以說是隨意的動作揮出了劍。

  他以劍尖輕觸少女的劍尖,僅此而已。施加在劍上的些微力量徹底破壞了少女精妙絕技以及在其中流動的力量平衡。本應揮向左側的劍偏往下方,本應攻破下盤的腳後跟偏向右側,而肘擊也同樣被彈向上方。

  少女已經無法攻擊,只能在與自身意志無關的情況下旋轉,然後摔向地面──在此等情勢中,少女展現出了韌性。她強行伸出鞋底往銅板地面一蹬,擺脫所有混亂至極的力量流動,硬是重振態勢。以結果而言,兩人距離縮得太短,不適合揮劍,但少女並未抽身,而是全身都要猛撲過去似的,進一步拉近距離。

  貝爾托特看得目瞪口呆。剛才那一回合發生了什麼,下一回合又將發生什麼,別說是理解,他連用眼睛確認都跟不上。浮現在他腦中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這個男的是何時把丟在腳邊的劍撿起來的呢?」如此而已。他完全想像不到男子是在剛才那一瞬間,腳尖一彈就將劍拿在了手裡。

  無論如何,奇妙的劍刃交鋒就此開始。少女劍速飛快,而且精準。她的劍術立足於常規,也能隨意打破常規。豐富多樣的劍路和無數的選項,以及支撐著這些的超脫常識的速度。照理說,愈是懂劍的人,就愈容易遭到相關知識阻撓。她的劍術在不易看穿、難以應對這方面特別下過工夫。

  相對之下,男子的劍速則相當緩慢,看起來也有許多無用的動作。

  但是,他那緩慢的劍卻完全凌駕於少女的劍之上。

  不對,不只是凌駕其上而已。每彈開一擊,少女的架勢便一點一滴逐漸瓦解。些微的姿勢失衡隨著時間不斷累積起來。若能稍稍拉開距離,她就可以立刻重整架勢,但在兩人的對招之間,絲毫沒有空檔讓她做這樣的事。

  很快地,必然的結果到來了。

  隨著「鏗」的一聲,原本在少女手中的劍被打上了高空。只見它在空中激烈地旋轉,大肆斬碎了傾注而下的雨水,不久便掉在地上,往錯誤的方向滾動而去。

  「唔耶。」貝爾托特脫口發出這種既像感嘆又像驚嘆的聲音。他能夠理解的只有兩件事,一是發生了一場高手之間的頂尖對決,二是黑色男子毫不費力地取得了勝利。

  男子放下劍,沉默地佇立著。他的呼吸沒有一絲紊亂──不,說到底,從一開始就感覺不到他的呼吸。他用毫無感情的眼眸筆直地注視著少女。

  少女沒有回應他的視線。她彷彿在剛才的過招中耗盡力氣一般,就這樣坐在地上低垂著頭。

  「──這是……怎麼回事?我完全無法理解。」

  她那平緩的嗓音既像嗚咽,也像吶喊。

  可以感受到其中蘊含著困惑、焦躁,不知為何還有些微期待。

  「這種強度,這種完成度,這種修練過古代術理體系,在實戰中自行重新改良過的既純熟又狡詐的劍法,和我記憶中的完全一樣。但是,這就奇怪了,你不應該出現在這裡才對。我說的沒錯吧?威廉‧克梅修二等咒器技官。」

  男子──依然不見一絲動搖,對少女的話語充耳不聞。

  貝爾托特再次端詳他的側臉。那是除了無徵種以外沒有其他特徵的臉孔,然後是被雨淋溼的豪無光澤的黑髮,以及略顯空洞的黑眸。

  既然被稱為二等咒器技官,代表他不僅是遭到護翼軍追捕的對象,同時也隸屬於護翼軍嗎?貝爾托特不禁思考起這種有點蠢的問題。

  「而且……」

  少女維持低垂著頭的姿勢,站了起來。

  「那種劍路的選擇方式,即使想欺瞞我也看得一清二楚。起手是正統派的劍技,在隱藏自身意圖的情況下揣摩對手的心思。但是,三個回合後就會轉為原本的動作。企圖在各種虛招之間,使出真正的劍招──」

  情感在少女心中膨脹起來。

  少女──潘麗寶‧諾可‧卡黛娜上等相當兵抬起頭。

  「沒錯,劍更勝於語言。比起一百句話語,劍更能深刻地傳達彼此的事物。但是……正因如此,我才實在是無法理解。為什麼威廉會在這裡?而且……為什麼連你也在那種地方……」

  她的聲音在顫抖。

  簡直像在強忍眼淚一般。

  少女說到這裡稍作停頓,接著,她費力地喊出另一個名字。

  「……回答我啊!費奧多爾‧傑斯曼!」

  男子的表情仍未有變化,也沒有任何回應。

  他就這樣沉默著,正面承受少女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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