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潘麗寶‧諾可‧卡黛娜
心情實在很不舒暢──
之所以會有這個感覺,潘麗寶認為是因為自己比較偏向遲鈍的類型。本來的話,不應該僅止於這種程度的感想。
上等相當兵。
擁有相當於上等兵的權限,但不是上等兵。
被授予這個頭銜的人很少。明明必須經過非常困難的手續才能批准,但如此大費周章才授予臨時職位的動作並不具備多少意義。因此,護翼軍大部分軍人連這個制度都不曉得。那些人雖然隸屬軍隊,與軍人同進同出,但被要求在軍中保持異類的立場。
以塔爾馬利特上等兵而言,無論他內心怎麼想,至少態度依舊如常;其他許多士兵,尤其是在操練場進行訓練時認識的人們也一樣。但他們並非全部。整個基地的氣氛,還有投向她們的視線確實改變了。
潘麗寶‧諾可‧卡黛娜上等相當兵和可蓉‧琳‧布爾加特里歐上等相當兵都不是上等兵。大家似乎事到如今才在確認她們是這個地方的異類,明明彼此在昨天之前都還能當一般夥伴、一般鄰居。
午休時間。
雖然去餐廳也不錯,但因為天氣很好,她們便選擇在戶外用餐。來到視野遼闊的兵舍頂樓,拿儲備用的木箱當作椅子,打開便當盒。
「──是說莉艾兒她啊。」
可蓉一邊咀嚼生菜沙拉,一邊開口提道。
「就算要送她去妖精倉庫,她卻怎麼也不肯上飛空艇。」
「是啊……」
潘麗寶一邊回答,一邊啃食被各種香辛料塗抹成斑點紋路的麵包。隨著咬到的地方不同,味道也會隨機發生變化。在吃下去之前猜不到是什麼口味,這就是所謂的驚喜箱麵包。儘管總括而言算不上美味,但吃起來很有趣。
「不管是能夠順路隨行的尉官,還是剛好要飛往六十八號島方向的飛空艇,都沒有那麼好找啊。」
「素啊。」
可蓉的臉頰被大量葉菜塞得鼓鼓的,並用認真的表情點點頭。
「守以,偶有個賞法。」她吞了吞。「這場戰役結束後,我們一起帶她回去吧。」
這真是個──奇妙的提議。
與此同時,潘麗寶也認為確實只有這個辦法了。莉艾兒之所以不肯離開這裡,是因為她覺得自己在等的人總有一天會回來。要是和陌生人一起去了陌生的地方,她會有一種與自己所等待的人切斷了連結的感覺。
然而,如果有可蓉和潘麗寶陪同,她或許就能接受了。只要那六個一直和莉艾兒在一起的人伴隨在側,某種程度上她應該就願意相信彼此之間的連結了。
「說得也是,可蓉,如果有妳在──」
「是我們啦。」
那語氣既冷靜又沉重。
可蓉打斷了潘麗寶的話語。
「菈琪旭和費奧多爾前往他們所追尋的地方,在那裡奮戰,然後結束了。他們應該心滿意足了吧。而我……決定接受這一切。」
「可蓉。」
「但是潘麗寶,妳就算奮戰到結束,也不會就此感到滿足吧。因為妳根本沒打算藉由贏得戰鬥來獲取什麼。」
潘麗寶咬一口麵包。滿滿的苦辣交雜的滋味在口中擴散開來,感覺眼淚都要飆出來了。她仔細咀嚼後吞下,再用水壺裡的水沖掉餘味。
「──真是敵不過妳啊。」
她低聲吐出這麼一句回答。
「妳的推測很精準。我並沒有在追求勝利後要得到什麼。真要說的話,我只求一個恰當的結局。趁著我的人生仍充滿幸福的時候,趁著褪色黯去之前,得到結論。」
「妳……」
「我不是想要自取滅亡,跟那個有點不一樣。」
說起來,這方面的話題她從來沒跟誰提過,連可蓉都沒有。
「我呢,在很久以前曾經一度找到完美的幸福。但是,裝著那個幸福的容器已經被鑿穿一個洞。唉,我不太會說明……」
可蓉靜靜地聽著。
「妳還記得瓦蕾希嗎?就是那個年紀比緹亞忒大一點的。」
可蓉沉默著點點頭。
緹亞忒、菈琪旭、潘麗寶以及可蓉。從前,有一段時期這四人組還有第五人。而那個「第五人」在她們的年紀比現在還小非常多的時候,就發生意外而離世了。
她並沒有什麼難過的感覺,這是妖精之常情。看到當時剛來妖精倉庫的妮戈蘭流下眼淚時,她還感到很奇怪。然而……
「──悲傷應該是一種特別的情感吧。我那時候就察覺到了,原來我確實是幸福的。在少了一個人,燦爛的光輝開始削弱之後,我才終於發現這件事。」
潘麗寶又咬下一口。沒有味道。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我明白了幸福一旦出現裂痕,後續只會不斷崩毀。就像是從指間滑落的細沙一樣,即便握緊拳頭也無法阻止。燦爛耀眼的只有過去,指間掌握住的是現在。所以,我對未來無法抱有任何期待──」
「潘麗寶,妳……」
「我再說一遍,我並非想尋死。不過我也沒有積極地抗拒死亡的意思。自己是否度過了美好的人生,唯有人生終結之際才能透過回想來判斷。而我想度過美好的人生。」
可蓉緩緩地嚼著炙烤鴨肉。
「……我懂了。可是,我無法接受。」
「嗯。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
感覺好像卸下了一點沉重的負擔。潘麗寶微微一笑。
在午休時間的尾聲,潘麗寶跑去偷瞧莉艾兒的情況。
莉艾兒很安分。她坐在地毯上,把一顆彈力很好的球抱在肚子前面,呆呆地仰望著半空中。
「莉艾兒?」
潘麗寶喊了一聲,但沒有回應。
她走過去,輕輕地拍了拍莉艾兒的臉頰,這次總算有反應了。只見莉艾兒連連眨眼後,眼睛聚焦。
「啊呀?」
「莉艾兒,怎麼了?會睏的話,就去床上睡呀。」
「嗯?嗯~……嗯。」
莉艾兒不知為何偏過頭,露出完全不明白怎麼一回事的表情,但不久後,她便慢吞吞地站起來,乖巧地往床舖走去。
「……莉艾兒,問妳喔。如果是跟我們一起,妳願意去妖精倉庫嗎?」
看著那個蠕動著打算蓋上毛毯的背影,她試著這麼問道。
「菈琪旭和費多爾,也會來嗎?」
那個小小的背影用這個問題來回應。
「哦──這個嘛。之後可能會來吧。」
「我去。」
莉艾兒秒答。
†
艾瑟雅下達的禁足令解除了。
戰況沒有多大的改變。不過,戰況以外的周邊狀況倒是出現了一點變化。
喧囂乘著風傳了過來。
雖然不曉得詳細內容,但至少可以從語調聽出來是伴隨著怒火的攻擊性事物。
「那裡在幹麼?」
潘麗寶望著那邊的方向,喃喃吐出這個疑問。
從方向和距離來看,騷亂的中心是軍用地的正門前。一大群人擠在那個地方未免太不尋常……而且,像那種足以形容為蜂擁而至的人數,實在難以相信是出自那座化為鬼城的萊耶爾市。
「一群愚民。」
操練場一角,塔爾馬利特上等兵暫停訓練前的運動,低聲這麼答道。貓徵族【Ailuranthropos】的肌肉非常柔韌,那鍛鍊得宛如巨樹一般的身體自在地拉高伸展的模樣,相當有看頭。
「真是不平靜啊。為什麼他們會來這裡?」
「妳們的情報公諸於世了。既然有人把妳們視為英雄,同樣地,當然也會出現反彈的聲浪。」
「哦──嗯,也是。」
她想了一下,立刻就理解了。
應該說,這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的事情。為何要將黃金妖精當作祕密武器?為何沒有廣泛地公開情報?其實,單純是因為太多人難以接受罷了。
「所以群眾才會聚集起來,吵著要把突然現身又擺出英雄架子的我們拉下臺。」
「妳們有在擺架子喔?」
「沒有。但在他們眼中是這樣吧?」
「──也對。」
塔爾馬利特不悅地啐道。
「既然妳理解這一點,那我也不必多嘴,不過,妳千萬別去激怒他們啊。」
「我知道啦,我再怎樣也沒那麼不識相。」
塔爾馬利特的表情因為懷疑而微微扭曲。她想,他應該是不信任她。
「即便知道我們是機密兵器,塔爾馬利特上等兵也沒有改變態度。沒記錯的話,你一直很討厭無徵種吧。」
「我是有這個想法,而且還常常這麼想。不過也僅此而已。」
塔爾馬利特本人看似沒勁地低聲哼鳴一會兒,又說:
「小刀和大砲,妳覺得哪個兵器比較厲害?」
「要視戰場和運用方式而定吧。」
「那麼這就是一切。我已經知道妳們似乎不是小刀了,除此之外沒什麼好說的。」
「嗯。」
她聽得似懂非懂。
「話雖如此,並不是每個人都有相同的想法。即使是基地的內部,也未必就沒有贊同外面那群傢伙的同類人。別做出挑釁的行為。」
他態度一變,說出簡單明瞭的警告。
「我知道啦,我再怎樣也沒那麼不識相。」
與剛才相同的一句話,讓塔爾馬利特露出與剛才相同的表情。她想,他真的很不信任她──
「喝啊~!」
宛如裂帛一般,且令人失去緊張感的吆喝聲。同時間,某個龐大的東西飛過空中。
「唔噢噢噢噢!」
她用視線追著那東西與咆哮聲一起從視野左側飛往右側。那是一個狼徵族巨漢。若問巨漢為什麼會飛過空中,是因為他被穿著操練服的可蓉扔了出去。
隨著砰噠砰噠的巨響,巨漢在地上翻滾,直到狠狠撞上牆壁才停下來。汗流浹背的可蓉「呀啊~!」地揚起類似勝利歡呼的聲音。配合她本人的躍動,寬鬆地綁成一束的櫻色髮絲也活力十足地跳動起來。
「再來一場!」
「求之不得!」
可蓉很正向積極。
相較於滿臉光采地訴說夢想的緹亞忒,以另一層意義而言,她也是注視著明日而活。她知道「拚盡全力地活在今日,才能抬頭挺胸地迎接明日」這樣的生存之道。因此,她明白昂然抬首的重要性。
與此同時……她也害怕自己因為悲傷而停住腳步,沒有付出全力而浪費掉今日。她一直畏懼著一旦變成如此,自己可能就再也無法邁步向前了。
她沒有拋掉這份恐懼,在確實懷抱於心的情況下,依然勇往直前。
那股氣勢應該是來自於先前與潘麗寶的對話吧。她大概是解釋為,若要維繫住潘麗寶的幸福,她就必須比現在的自己更強大。
(──所以說,妳真的很強啊,可蓉。)
帶著發自內心的羨慕、讚賞以及些許落寞,潘麗寶淡淡一笑。
†
她沒有那麼不識相。
這句話當然不是謊言。她絲毫沒打算厚著臉皮跑到正門附近露面,激怒氣憤的群眾。
但是,一碼歸一碼,她還是想親眼確認外頭的情況。因此,她爬上離正門有一段距離的司令部樓頂,舉起從裝備管理課(擅自)借來的雙筒望遠鏡,窺探著正門的方向。放大好幾倍的遠景在眼前延展開來。
「哦哦。」
這幅情景相當有看頭。
近百人集結在那裡。有人振臂高舉拳頭,有人揮揚著標語牌,有人高聲叫囂著什麼;甚至還有人把看似垃圾的東西扔出去,越過鐵絲網落在軍用地內。
「話說回來,這還滿壯觀的嘛……」
「妳這怪癖也真是令人不敢恭維啊。」
身旁傳來一道傻眼的嗓音。她的眼睛離開望遠鏡,側眼一看,發現是戴著一等武官勳章的被甲族【Armado】──護翼軍第五師團總團長,而他也拿著望遠鏡眺望著同一個方向。
她決定還是別問他是何時出現的。
「妳對惡意和敵意就那麼感興趣嗎?妳好歹也是當事人之一耶。」
「不不不。正因為跟自己有關,我才能大搖大擺地在無害的距離下欣賞這一幕喔。畢竟我也沒必要顧慮他人的感受。」
她故作玩笑地這麼回答後,他就用了無興趣的語氣回了一句「那還真是了不起的心態啊」。看來他認為她在開玩笑。不過,她的回答確實摻雜一半以上的玩笑成分。
「不管怎樣,我們這一族以往都認為活在暗處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既然現在似乎變得很受歡迎,我就想來實際感受一下。」
「受歡迎啊?」
他掏出感覺很廉價的香菸,叼在嘴裡,然後拍了拍軍服口袋,但沒有找到火。他向潘麗寶瞥了一眼。
「有火嗎?」
她搖搖頭表示沒有。
他落寞地哀嘆一聲,把香菸放回盒子裡。
「是很受歡迎吧,看一大群人把那麼大量的情感投注過來。至於情感的內容是什麼,朝著的方向是否正確,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姑且不論有沒有道理,妳這種思考方式還真令人擔憂未來啊。」
他感到無言似的嘆了口氣。
望遠鏡的另一端,毫不知情的人們僅憑剛獲得的少許情報,依然針對眼前的不滿持續高舉著拳頭。
潘麗寶覺得這是很幸福的景象。
他們活著。而且,不需要不顧一切地奮戰,今日與明日還是能活著。因此,他們才能像那樣朝著理應不是敵人的對象拋擲、發洩敵意。雖然會給人造成很大的困擾,然而當事人會帶著做完該做之事的滿足感,度過今天一整天。即使他們本身沒有自覺,但這不也是一段可以稱之為幸福的時光嗎?
(雖然那不是我想要的幸福,不過,單就他們能夠主動掌握住幸福這件事而言,或許讓我有一點羨慕。)
潘麗寶沒有出聲,只在內心這麼喃喃說道,然後閉上眼睛。
「聽說他們特地從其他懸浮島來這裡集結抗議。萊耶爾市長都苦笑了。因為託他們的福,景氣恢復了那麼一點點。」
哦,原來如此,還有這樣的事啊。
無論內容為何,活力就是活力。人群聚集起來後,飛空艇的定期航班、市內旅館以及餐廳多少都會增加客人。即使不到一百人,對於瀕臨油盡燈枯的萊耶爾市來說,這已經是非常謝天謝地的結果了。
「不管以什麼樣的形式,只要我們的存在能幫到他人,這就很值得感恩了。」
「妳講認真的?」
「誰曉得呢。坦白說,我自己也不太能理解這方面的事情。」
她哈哈哈地對他笑了幾聲。
「妳剛才其實不是在開玩笑吧?」
笑聲嘎然而止。
「在我看來,會說出自己能幫到他人就是幸福的傢伙有兩種類型。一種是真正的老好人,切身感受到自己的人生建立在許多人的善意之上,便認定自己也要將同樣的善意回報給其他人;而另一種就是無法肯定自己的願望,所以就這樣迎合周遭的期待而擔下職責,也就是所謂的乖乖牌。」
「──哈哈,我的人生當然是建立在許多人的善意之上啊。」
她反射性地帶著乾笑聲這麼答道。
「妳不認為自己有辦法把同樣的善意回報給所有人吧?妳啊,對自己並不是那麼有自信,也無法輕易騙過自己。我再順便說一句,妳應該明白自己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不能硬說自己通曉世故。」
「唔。」
他毫不留情地直擊她的痛處。
她很感謝那些善良的人,也抱持著敬意。但是,她的確沒有夢想要成為相同的人,做相同的事情。這是事實。
「不過,我的意思並不是乖乖牌就不好喔,畢竟我也是大人嘛。只是,那種堅強地當一個順著大人心意走的孩子的感覺,我實在不怎麼喜歡。總覺得是在自暴自棄。」
「以一等武官的立場而言,這種發言沒問題嗎?」
「確實不該在公事裡夾帶私情。但是呢,懷抱私情是個人自由吧。」
她覺得這個中年男人真是能說善道。
憑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的口才,實在說不過他。
「我可沒有自暴自棄的意思喔,真的。我不過是只曉得這種自處的方式罷了。」
「進入青春期了呢。」
「哦?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說。」
「沒啦,我是講真的。一個想要成為大人的孩子,首先會因為自己沒有簡單明瞭的定位而感到有壓力。因此,孩子會渴望得到明確的標籤,像是自己的真正身分或特殊頭銜,從上下世代的角度來看,會覺得標籤多到過剩的地步。有時候還會自己冠上意義不明的頭銜。聽說只要是具有社會性的種族,在這方面的情況都是相同的。」
「你講的這些我無從反駁。你該不會是想聽我說出『大人真賊』這句話吧?」
「好耶,像我這樣的大叔聽到這句話會很高興喔。」
風向似乎改變了。譁然喧鬧聲又傳入耳中。
潘麗寶‧諾可‧卡黛娜的真正身分為黃金妖精,實際擁有妖精兵這個特殊頭銜,而人們之所以集結起來,就是為了從這層意義上否定她們。雖然否定她們也不會得到什麼,但人們毫不在意,恐怕連這一點都沒意識到,就是覺得必須這麼做。
「年輕人就算不知該如何自處也無妨。比起刻意扮成大人,不管怎麼看都是這樣比較順眼。」
「大人真的是很賊。」
「對吧?」
被甲族咧嘴一笑。
潘麗寶再次發覺他是個深不可測的人物。沒辦法輕易窺見大人這種生物特有的人生累積,是如何在眼前這具圓滾滾的身體裡凝結成晶的。
「總團長。」
「嗯~?」
「我可以再砍你一次看看嗎?」
「當然不可以啦。」
被他一口回絕了。既然他身為一等武官,想必是格外出色的軍人,只要過招一次,應該就能稍微多了解一點他的本性,真是可惜了。
「……雖然我很想讓妳們放假,但妳們真的是無法取代的特殊人才。目前正在尋找制敵對策,實在沒辦法將妳們撤出最前線。」
「你不用在意。我──不對,我們黃金妖精從以前就是為此而存在的。」
「妳這樣講,會讓我覺得費奧多爾那傢伙實在很可憐啊。」
「……這……」
她感到語塞。
「好啦,我差不多該回去了,妳有什麼打算?」
「唔──我再吹一下風吧。」
「了解,別讓身體著涼啦。」
一等武官才剛離開,潘麗寶就微微打了一次哆嗦。
無徵種的肌膚沒有鱗片和毛皮,強風吹得她有點冷。
──真的是看得很透徹啊。
她感覺自己單方面地被人觀察,有一點不開心。
†
黃金妖精與遺跡兵器的存在本來是護翼軍內部的機密,只有部分人士知道。
這裡提到的部分人士,指的就是第二師團。那個師團在「灰岩皮」一等武官的指揮下,反覆與〈第六獸〉纏鬥,幾乎所有的作戰都會將黃金妖精的運用列入前提。
也就是說,當第五師團因為例外的理由而與〈第十一獸〉展開對峙之後,黃金妖精的存在仍沒有對自己人公開。因此,以黃金妖精的運用為前提的作戰只有知情者會參與,在極小的規模下執行。
一連串的騷動拆掉了這副枷鎖。
如今已沒有祕密。在第五師團中,沒有人不曉得黃金妖精的來歷。現在可以光明正大地挺起胸膛,向許多技官公開情報並制定作戰計畫。
隨著三十九號懸浮島接近,往返成本也降低,以往瞞著同伴所進行的〈第十一獸〉調查,在這時候一口氣加快了進度。
†
「喝噢噢噢噢噢噢噢!」
發出吆喝聲的同時,可蓉的身體噴發出類似氣場的東西……才怪,總之是魔力被催發了。身為生者的可能性的相反極端,世界的反作用,本來只有從現世解脫的死者才可使用的能力──就是這樣的神祕力量。藉此汲取上來的爆發力恣意踐踏著原本的物理法則。
透過否定生命所誕生的力量,只會在生命本來寄宿的地方誕生、運行。換句話說,魔力本來只會在體內發揮作用。然而,遺跡兵器能夠創造例外。這種兵器會回應並留住碰觸者的力量,若執劍者催發出強大的魔力,就會將催發出的強大魔力留在劍身內。
可蓉手上的劍寄宿著淡淡光芒,彷彿心跳似的閃爍著。每跳動一次,光芒就慢慢增強。
「憂鬱爆破切條斬!」
隨著莫名其妙的厲聲大喝(大概)──揮劍砍下。劍身輕易地劃破包覆住大地的〈第十一獸〉,劍鋒直達下方的岩塊。寄宿在劍身的光芒開始移動,前往劍鋒,然後又繼續往前。
「……爆破的話,不就切不成條狀嗎?」
「不要在意那種小細節!」
暫且撇開這段對話。
爆炸般的衝擊伴隨著光芒,直接打進大地內部。她這一擊瞄準了靠近邊緣,沒有厚度的地方──名副其實的裂地破壞力輕輕鬆鬆就貫穿到岩塊底層。裂痕不斷朝四面八方擴散而去,連接到事先鑿開的洞穴和缺口,進一步擴大破壞範圍。
於是,崩落開始了。
「噢……噢噢。」
落腳的地面緩緩地傾斜。潘麗寶展開幻翼,飛上空中。
碎裂的大地──面積感覺可以蓋一兩棟較大房屋的土地,連同附著在表面的黑色一起墜落雲間。
要是正下方有其他懸浮島,勢必會造成一樁大悲劇,但事前當然已經做過確認,避免這類事態發生。那些東西會筆直地落下,一路到達地表。
可蓉的劍看起來沒有遭到〈第十一獸〉侵蝕的跡象。
「成功了嗎……咦……?」
忽然間,一股來歷不明的惡寒竄過潘麗寶的背脊。她加強警戒,重新探查周遭情況,但沒有發現相關異狀。
(難道是我感冒了?)
雖然聽起來滿蠢的,但她認為這個最有可能。大概是前幾天在樓頂著涼所導致的吧。
「今天還是早點休息好了。」
她才剛低聲吐出這句話──
「不行,不可以!」
可蓉的尖銳聲音傳入耳中。
「什麼?」
她嚇了一跳,轉頭看向可蓉,只見可蓉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手。
「抱歉,我不是對妳說的──是這傢伙。」
可蓉手上當然握著巨劍。
那是遺跡兵器布爾加特里歐。
潘麗寶以前從妮戈蘭那邊聽過一點那把劍的來頭。那是一把洗滌罪惡的劍,一旦鎖定對象,就會追殺到底的烈性之劍,其模樣還被比喻為熊熊燃燒的淨化之炎。這些事情妮戈蘭也是轉述自其他人(其實就是威廉)口中聽到的,詳細軼聞就不得而知了。
「它還想要搞破壞,說想繼續斬碎那傢伙。」
「這就是所謂的聽得到劍在說話嗎?」
「唔,不是這樣的。該怎麼說好呢……我只是隱隱能明白它的心情。」
「這樣啊……」
「如果我配合這傢伙的心情,砍起來就會很俐落順手。要是我說不行而控制住它,砍起來就會鈍鈍的不順手。」
「是喔……」
也許可以說是劍的癖性,部分遺跡兵器在性能上有所偏倚。心性相合者或是長期使用者能隱約理解劍的癖性,這在妖精兵之間是眾所皆知的事實。
這種現象本身其實不僅限於遺跡兵器。任何工具在用上手後,就會知道如何使用該工具才是恰當的。就像優秀的廚師會依照食材和調理步驟來使用好幾種菜刀一樣。
潘麗寶低頭看自己的劍──遺跡兵器卡黛娜。這把劍在遺跡兵器中是相當罕見的細長單刃劍。由於用起來和平常揮動的劍差不多,以工具而言算是很好用。
(我從來沒有感受過這傢伙的心情啊……)
歸根究柢,她雖然喜歡揮劍,但不曾對特定一把劍產生感情。而她也不覺得這是很可惜的事情。
「別擔心。罵一罵就會聽話了……暫時之間。」
「……還真像是優蒂亞的一把劍啊。」
「嗯,或許有點像。」
預料之外的回答。她很想把剛才的對話告訴住在妖精倉庫的學妹……優蒂亞本人。不過從現實面來看,她不認為未來會有這樣的一天。
她重振心情。
「今天再對兩個地方進行破壞測試就可以回飛空艇了。正如那把優蒂亞二世劍所希望的,我們需要它再搞一下破壞。妳還記得步驟吧?」
「嗯!」
一邊聽著朝氣十足的回應,潘麗寶一邊環視周遭。
在稍遠的空中,停著一艘充當前哨地的飛空艇。她們剛才進行的一連串戰鬥(應該說破壞行動),那上面的人應該會觀測整個過程,作為下次作戰的立案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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