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太陽於古都升起

  那麼,稍微談談科里拿第爾契市那天之後的情形吧。

  為此,首先必須確認幾項前提。

  前提一。

  這世界存在著報紙。

  說得直接一點,就是紙。不過,那當然不單純是紙而已。懸浮大陸群的各種情報都會利用最新技術印刷出來。

  從一般市民的角度來看,這是最便利的資訊來源。只要支付幾枚帛玳硬幣,坐在家裡也能獲得廣大懸浮大陸群的資訊。人們可以在六十六號島的鄉村一邊隨著搖椅晃動,一邊追蹤二十三號島的地瓜行情;也可以在四十九號島的咖啡廳一邊享受午後的咖啡,一邊觀察三十一號島的選舉動向。

  因此,想當然的,那天在十一號島上發生的事件,大量的相關消息已經乘著無數的紙張和墨水飛越了天際。

  前提二。

  護翼軍在市區進行作戰時,絕大多數的情況下,這種情報都會列為報導管制的對象。像是與誰戰鬥、如何戰鬥等等,事件的概要一律禁止外傳。

  當然,現場目擊者所傳出去的流言是阻止不了的──然而,可以故意放出相似的流言加以擾亂,做到實質上的無害化處理。長久以來,護翼軍的機密就是如此守住的。

  因此,懸浮大陸群的人們當然或多或少都渴望獲得護翼軍的情報。

  前提三。

  所謂的人心,總是喜歡將原因和結果結合起來理解一件事。因為有這樣的原因,所以才有這樣的結果。一對一的因果。這世上發生的一切事情,都必須套進簡單明瞭的故事框架裡,藉此理解後才肯罷休。

  因此,一旦發生不適宜的事情,人們就會尋找明確的反派角色。鎖定一個能夠毫不客氣地指出「那傢伙是壞人」的對象。蘿蔔漲價是那傢伙害的,連日大雨也是那傢伙害的。就算理由有一點牽強也無所謂。將惡人視為罪惡的理由即是正義,而正義不會受到任何人的阻撓。

  此外,若能夠以牽強的理由強行通過,便代表詐術也很容易得逞。即使在一個冷靜的對象面前是絕對行不通的詭辯,換作是在民眾追求正義的場合下,那就行得通。

  前提四。

  費奧多爾‧傑斯曼十分了解上述前提。

  在深刻理解的情況下,心懷著一個願望。

  希望讓那些一直以來都被關押在歷史背面的少女獲得解脫。

  列出這些前提,掌握住之後──

  夜色破曉,新的一天來臨。

  †

  好幾朵煙火打上空中。

  漫天的櫻色花瓣不斷飛舞著。

  無數人潮聚集,將大街包夾起來。許多種族混雜其中──體型龐大的、矮小的;有翅膀的、沒翅膀的;身體表面披著鱗片的、覆蓋著毛皮的、兩者皆沒有的;另外就是有無獠牙和犄角、手腳的數量等諸多不同類型。那些感覺可以不斷細分下去的形形色色人們,現在全都單純地沉浸在雀躍之中,充滿喜悅。一張張臉龐都因感謝與期待而綻放出光采。

  在眾人視線的前方,有一輛軍用自走車。

  不管怎麼看,都是一輛不普通的自走車。

  首先,上面有著鮮豔繁雜的典禮裝飾。車身後部刻著護翼軍第一師團的徽章,但藏在裝飾下面不太好辨識。自走車宛如一隻吃太撐的大龍龜在走路,慢吞吞地前進著。

  此外──這就是造成這種狀況的主因──自走車的後座上,現在坐著全科里拿第爾契市最有名的人。

  而且,那個人還是英雄。

  聽聞那位英雄至今以來都在暗中守護著懸浮大陸群,悄悄擊退以〈十七獸〉為代表的無數敵人,從未受到任何人欣賞,未曾得過任何一句讚美。人們甚至沒有察覺到敵人的存在,英雄就這樣把安穩的和平當作最寶貴的報酬。

  但是今天,英雄終於在人群面前現身了。

  英雄有必須這麼做的理由。那就是有個十惡不赦的大魔頭出現了。

  艾爾畢斯事變真正的幕後黑手,懸浮大陸群的公敵,藍天的破壞者。據說,十五號及四十七號這兩座近年墜落的懸浮島背後,也總有那個男人的身影。他還操縱〈十七獸〉,試圖讓全世界墜入絕望之中。更令人震驚的是,他打算在科里拿第爾契市實行那個恐怖計畫的最後一步。

  面對前所未有的危機,英雄終於捨棄自己的自尊,在眾目睽睽下現身,與宿敵在曙光照耀的戰場上持劍對決,然後──手刃敵人。

  因此,人們現在都知道,自己確實活在庇護之下。

  因此,人們現在都知道,眼前這個人物正是消滅邪惡的最強英雄。

  他們現在依然活著,該為此一事實致上謝意的對象,就坐在護翼軍的典禮自走車裡。

  群眾沸騰起來。

  因為那個人物偏過頭,看向車窗外面。

  小小地,但確實向大家露出了微笑。

  當然,只有離那位英雄夠近的種族,才能明白那張表情的含義。但是,這樣就足夠了。英雄開心地笑著,這個事實好似閃光在群眾間傳開,爆炸般的歡呼聲震撼了周遭街景。

  ──在完全無法接受一切現實的情況下。

  「哎……哎呀……哎哇……哎呀……」

  她露出緊繃得要命的客套笑容,全身上下僵硬不已。

  「儘管積雪重重,眼下仍要等待新綠發芽季來臨。此時應當忍耐。」

  「素……素低……」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不知何時被貼上「英雄」這種誇張標籤的妖精少女,正在拚命克服幾乎要令她昏厥的緊張。

  †

  從前,威廉‧克梅修為了守護「妖精兵」這個框架,不惜將自己貶為災害之身,奮戰到底。

  費奧多爾‧傑斯曼則反其道而行。

  並非無罪的災害,而是打著真正的邪惡之名,企圖將「妖精兵」這個框架摧毀至體無完膚的地步。

  其結果,便於此刻呈現。

  †

  大肆鋪張的典禮仍在進行。

  她收到了大量勳章、感謝狀和花束等物品。

  聽大人物發表演說,享受少年合唱團的歌聲,客套的笑容達到極限,她感覺自己彷彿在混亂和錯亂的彼端找到了世界的真理。

  一切結束後,在市政廳的貴賓室。

  來到僅有知情者集合的室內,緹亞忒終於卸下肩膀的力量。她連呼吸的方法都想不太起來,只能反覆做著深呼吸。

  「雖然我知道自己不該說這種話……」

  那名女子──白毛狼徵族【Lycanthropos】神情複雜地搖了搖頭。

  「不過,我還是有一點高興,能夠像這樣堂堂正正地向妳們致上謝意。」

  她是菲樂可露比亞‧德里歐,暱稱菲兒,科里拿第爾契市的市長女兒。在五年前發生的幾樁麻煩和突發事故中,得知了護翼軍的祕密武器黃金妖精的存在。順帶一提,她和緹亞忒有私交。

  緹亞忒從小就認識她,覺得她是個溫柔又有趣的大姊姊。

  「啊……啊哈哈……」

  緹亞忒用指尖撓著臉頰,模稜兩可地笑了。

  「在背後默默守護是守護者的自尊──艾瑟雅小姐曾經這麼說過。我認為這是非常崇高的決心。但是,如果覺得自己只要安於別人庇護之下就好,我認為這實在是……太過卑鄙了。」

  「妳也不用這麼在意啦。」

  「當然會在意!請讓我在意吧!」

  「唔……唔嗯……好吧……」

  緹亞忒被她的氣勢震懾住,微微往後退。

  「現在可以抬頭挺胸地大聲向妳們道謝了……我很清楚這樣既任性又不合時宜,但我真的非常高興能做到這件事。」

  哎,這個人還是老樣子呢。緹亞忒對此感到很開心。

  因為她自己,她們這五年來已經有了少許變化。

  「從我們的角度來看,這可真令人頭疼啊。」

  說出這句話的,是坐在隔壁特製椅子上的巨大爬蟲族【Reptrace】。

  他是護翼軍一等機甲武官「灰岩皮【Limeskin】」。

  「叔叔……」

  「不可說之,不可聽之,不可摻和之。」

  接著,同樣坐在特製椅子上的黑山羊頭巨漢,看似惱火地露出獠牙。

  「聽信奸賊之言的後果就是如此。這堂課的代價太高了。」

  「付出代價的可是我們啊。」

  「哼,閉嘴。」

  他一邊嘮叨抱怨──表情看起來卻有點高興,應該是錯覺吧?

  四人圍坐的桌子上,放著幾張報紙。

  舉其中一張來說,最頂端用耍派頭的裝飾文字印著「古都日報」。這是古都科里拿第爾契市最大報社的名稱,同時也是該社發行的報紙名稱。不過,問題在於下面的新聞報導。

  「墮天的奸賊,遭護翼之刃擊斃!」。

  「逆光而立,新生英雄」。

  「一切受詛咒的力量,皆成為希望與未來的助力」。

  內容概括如下:

  有一個超級大壞蛋出現了,那就是艾爾畢斯的幕後黑手──費奧多爾。最近懸浮大陸群的所有壞事都是他幹的。護翼軍一再進行極機密調查才查出此男的真面目,未料這傢伙竟然率領著〈獸〉,意圖將科里拿第爾契市捲入更甚於五年前的悲劇之中。這下大事不妙了。於是,護翼軍祭出保存至今的王牌,亦即希望的象徵。那群人以受到詛咒的外貌,開闢出受到祝福的未來──

  報紙上沒有刊登照片,但是有插畫。儘管畫得比本尊還要精悍,不過確實是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的側臉。

  剩下的幾張報紙也寫著類似的事情。比如那天早上突然現身的大魔頭,以及討伐他的英雄,也有提到英雄的戰力堪稱是護翼軍珍藏已久的王牌,還說那個壞蛋是艾爾畢斯的餘黨等等。那樁令人震撼的事件,以浮誇但又保有一定正確性的方式寫成了報導。

  不用說,這種發展並不自然。

  說到底,這個事件充滿機密,能寫出「正確的報導」本身就很奇怪。若是某間旗下有優秀記者的報社拿到獨家新聞就算了,這麼多報社彷彿串通好似的掌握到相同的消息,這種情況再怎麼說都很不尋常。

  再者,這種不自然現象並不是只發生在新聞媒體而已。舉例來說,街頭演講者就是其中之一。自治團體僱用的情報販子偶爾會出現在識字率低的區域街頭上。對於那些看不懂報紙的市民,以一枚硬幣為代價,用口述的方式告訴他們最近備受矚目的事件──但不知為何,這次特別免費講述「魔頭與英雄的對決」的故事。而且還會大聲朗誦有如壯闊史詩般的報導。

  只要看到這裡,有點辨別力的人都會立刻察覺到,這種狂熱現象是某個人刻意營造出來的。

  但更進一步的詳情就不清楚了。如此大規模的行動,靠一般組織的力量是無法達成的,也必須動用到相當龐大的一筆資金。然而,耗費這麼多心力去創造一個「英雄」,究竟對誰有好處?

  「這些……真的全是費奧多爾那傢伙做的……?」

  「正確來說,是那個小鬼預先打點完畢後的成果。不過,事到如今也無從得知他的計畫涵蓋到哪一步了。又或許這一切只是重重巧合罷了。」

  卡格朗煩躁地低聲呻吟著。

  「他主要的打點對象是橘榴石廣域商會和貴翼帝國的「遷徙巢軍」,還有我們護翼軍內部的不肖之徒。他似乎交代那些人從他死亡的那一刻起,就要各自展開行動。也許出於時間緊迫的緣故,他的準備並不充足,手段也絕對算不上高明──」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但實際來看,那小鬼的如意算盤成真了,這就是結果。」

  並不是以戰士的身分,當然更不是以勇者或英雄的身分。

  他僅以一名詭辯家的身分參戰,然後獲得了勝利。

  「那個混蛋。」

  緹亞忒朝沒有人在的方向小小咒罵了一聲。儘管她刻意不提出主張,但她認為自己有這份權利。

  她確實說過自己以珂朵莉學姊為榜樣,想要像學姊那樣在戰場上大放異彩,成為一個能夠保護大家的人。不過,這不代表她希望得到大家的盛讚。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全部功勞之所以都集中在閣下身上,恐怕是為了把其他妖精的未來交給護翼軍吧。機密如今已暴露,想守也守不住了。但是,光就世間的印象而論,還有補過飾非的餘地。今後的精靈兵器要用來討好愚民大眾──」

  「呃,咳咳。卡格朗先生,你剛才說什麼?」

  菲樂可露比亞的視線很冰冷。

  「──今後的黃金妖精兵具有攏聚民心的價值。我們如何對待英雄和她的族人,想必會引起那些傢伙的興趣。應該盡可能巧妙地發揮其價值,博取民眾的歡心。那個墮鬼族【Imp】就是根據這種現狀這麼說的。」

  卡格朗換了一個說法。菲樂可露比亞看似滿意地點了點頭。對於既是精靈兵器也是黃金妖精兵的緹亞忒本人而言,這一類的稱呼她倒不太在意。

  「當然,往後也不能隨意運用了。尤其閣下更難以行動啦,『灰岩』。」

  「戰士的榮譽,其本身隨時都是一種試煉,無須擔心。」

  「哼,無謂的堅持。」

  卡格朗哼了一聲。

  「請……請問!」

  抓到插話的空檔,緹亞忒的身子微微前傾。

  「阿爾蜜塔她們,呃,就是我們倉庫的年幼妖精,那個……」

  「……如同剛才所說,我們已經不能再隨意運用妳們了。」

  這個意思也就是……

  「厚待妳們的事情,本身產生了不容忽視的意義。我們已經通知妮戈蘭‧亞斯托德士,自下週起將針對有需求者按順序進行調整。」

  「啊……」

  這樣的話──也就是……該怎麼說才好。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潘麗寶‧諾可‧卡黛娜和可蓉‧琳‧布爾加特里歐,她們試圖拿劍上戰場的根本理由。

  不惜捨命也要向軍方證明妖精兵價值的最初理由。

  那個理由,如今透過她想都沒想過的方式達成了。

  ──我要阻撓妳們。

  她想起那個墮鬼族可憎的扭曲笑容。

  啊,原來如此。她直到現在才深深地明白。

  她們的確受到了阻礙。守護家人的戰役、賭上性命的戰場全部都被奪走了。而那傢伙在奪來的戰場上恣意奮戰到最後一刻。對於這樣的費奧多爾,她終究還是沒能還以顏色。

  她應該道謝才行。

  或者說,應該道歉才行。

  但是……她怎麼也提不起那種心情。因為她覺得那會成為收拾內心情感的道別話語。她現在依然對費奧多爾感到憤怒、困惑、焦躁、親暱,也不打算把種種情感整合起來賦予一個名稱。她一直想用力抓住那傢伙的前襟,將所有情感訴諸語言傾瀉出來。

  (是啊,如果能再見到那傢伙──)

  思及此,她甩了甩頭,趕走這股妄想。

  事到如今已經不可能了。想像不可能的事情,有時候或許能成為心靈上的慰藉,但在這種必須為現實的未來做打算時,那只會成為桎梏而已。

  「我們可以感到高興嗎?」

  所以,她這麼問道。

  「因為這樣一來,就是大家都能得到幸福的圓滿結局了。」

  「不。如果我此時此刻就離開舞臺,或許會這麼想吧。」

  卡格朗呻吟似的答道,聲音隱含一絲怒火。

  「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盤算,每個人都在推動現狀。既然準備劇本的小鬼已經離開舞臺了,接下來便全是即興演出。他確實得逞了,取得了當前的必要成果……但是,這不過是虛有其表的終幕,明天可能就崩毀了。」

  「祖靈將於背後照耀。通往黑暗的進程,必須由活著的戰士以雙腳確認之。」

  「哦……」

  他們兩人說的話都太艱深了,實在聽不懂。

  「意思是,今後還有各種麻煩等著。」

  「啊,好的,這部分的語意我勉強有聽出來。」

  菲樂可露比亞的翻譯太過籠統,對她沒什麼幫助。

  她隱隱明白一件事。今後的自己,今後的妖精兵,今後將改變的事物,至今未改變的事物,這一切──

  「那把劍怎麼樣了?」

  她的思緒中斷。

  「咦?什麼?」

  「遺跡兵器莫烏爾涅……聽說那把劍不知何故與閣下相契合了。」

  「哦……哦哦,是的。您說那個啊,嗯。」

  緹亞忒的視線飄到另一邊去。

  「該怎麼說好呢,那個,我不行。」

  「什麼不行?」

  「我完全搞不懂。為什麼那把劍願意讓我使用?那把劍有什麼能力?那把劍到底想做什麼……」

  卡格朗眼角微動。

  「什麼意思?所以是能夠上戰場的東西嗎?」

  「唔……我之前和穆罕默達利醫生一起試了一下。」

  緹亞忒微微歪頭,尋找能夠說明內心感想的字詞。

  「首先,那把劍根本不能憑一己之力使用。那是讓夥伴、力量和心靈合而為一的羈絆之劍,真的就只有這樣而已,沒有什麼特別的了。」

  聽眾用沉默催促她說下去。

  緹亞忒繼續說道:

  「合力作戰,齊心應戰,這把劍會實現本來應該很難達成的事情。而且這一點是最危險的。」

  「我覺得聽起來很美呀。」

  關於莫烏爾涅這把劍,菲樂可露比亞大概有得到最低限度的知識。看似門外漢的她這麼問道。

  「──比如說,像是心中想殺掉的對象,每個人當然都不同。而所謂的把心靈相加起來,就等同於把這些不同的敵意全部加起來的意思。」

  緹亞忒閉上眼睛,開始回想。

  那一天,淪為無數怪物的科里拿第爾契市的居民,究竟在襲擊什麼,又試圖跟什麼戰鬥?

  「如果結合一百個人的力量,在那一百個人想要殺掉的對象全部消失之前,是無法停止的。一千人就有一千個對象。而想當然的,要是增加到這麼多人,想必也有人的怒火是對著這群人自身而來的。儘管得到期望中的力量,但必須殺死比期望中還要多的生命才能結束……那把劍就是這樣。」

  「這……」

  也許是想起前陣子的慘劇經過,菲樂可露比亞垂下了頭。

  「真是邪惡啊。」

  卡格朗低聲吐出這句話,然後搖了搖頭。

  「並不是劍本身懷藏惡意,它只是簡單地實現了危險的事情而已。」

  「把這種以失控為前提的力量交給器量不足之輩就是邪惡,我說的不對嗎?」

  這……嗯。經他這麼一說,緹亞忒覺得確實如此,只能認同了。

  儘管如此,她還是思考著措辭,想反駁幾句回去。這時,她瞥見「灰岩皮」在咕嚕咕嚕地低吟著──不對,他是在笑。

  「……怎麼了?」

  「沒事。就是覺得妳還是一樣才學豐富啊。」

  「呃……啊?」

  聽到這句意外至極的發言,她不禁發出呆傻的聲音。

  「在戰場生死相託的夥伴──即自己的劍,妳與它的溝通快如游隼──妳自己沒有發現嗎?」

  這個……嗯,這麼說起來。

  每一把遺跡兵器都具備基礎的性能,可以與使用者所催發的魔力同步,或是配合敵人的級數來增幅力量。這些能力幾乎就是遺跡兵器作為武器所被要求的力量。大多數妖精兵只把契合的遺跡兵器當作增幅裝置來運用在戰鬥上。

  遺跡兵器潛藏著個別的功能──這件事本身她們有聽說過。然而,這些劍畢竟是滅絕於古代的種族所遺留下來的古董,多數功能早已損壞;即使幸運地沒有受損,也因為沒有留下詳細的說明書而不曉得使用方法。再者,就算想盡辦法學會實際使用個別功能(據說稱為異稟【Talent】),也不太可能是對戰鬥有幫助的東西。

  因此,對於大部分的遺跡兵器,大家通常不會追求發揮異稟的力量。頂多就是與遺跡兵器相契合的妖精偶然間學會使用異稟,但這是極少數例子。

  (學姊她們也是……除了珂朵莉學姊的瑟尼歐里斯以外,好像沒聽過有誰學會使用異稟的……)

  緹亞忒了解伊格納雷歐的異稟,而且也會使用。雖然她知道這是很稀奇的事情,但並不認為這有什麼特別的。

  畢竟這把劍沒有多強,也不具備多強的能力。既然對戰場的貢獻度低,那也就失去作為兵器的意義了。

  另外,嗯,就是那個。從對戰場的貢獻度低這方面來看,這次的莫烏爾涅也是半斤八兩,還比伊格納雷歐更不適合當作兵器使用。到頭來,她所扮演的角色也就只有這樣而已吧,想到這裡就覺得非常悲哀。

  「打擾了。」

  響起兩次敲門聲後,未等答覆,房門就打開了。緹亞忒停下思緒。

  一顆鴿子頭冒出來,向眾人表示:「時間到了。」

  什麼時間?緹亞忒還沒問出口,菲樂可露比亞就站了起來。

  「是邀請名流出席的晚宴,我想說盡早做好出席準備比較好。」

  「哦。」

  原來如此,大小姐也有這樣的要事啊。緹亞忒覺得上流階級真辛苦。

  「所以,我們走吧,緹亞忒小姐。雖然急忙準備了禮服,但細節尺寸還是要核對過才行。」

  「哦……啊?呃,那個,咦?」

  緹亞忒一直以為這件事完全跟自己無關,所以著實被嚇了一跳。

  「嘻嘻嘻,儘管稱為英雄,但終究是士兵,不少人都在嘲笑說一定是個粗俗的鄉巴佬。推翻這個評價就是我的戰鬥。沒錯,這裡正是我的戰場。」

  她呼吸急促,眼眸中的光采格外強烈。

  「那個,所以說,難道我也要去那個晚宴嗎?」

  她的鼻尖猛然湊近。

  「當然了。妳可是今晚的主賓耶,不卯起來打扮怎麼行呢?」

  「咦……咦……咦……」

  咦咦咦咦──緹亞忒還沒徹底接受這種事態發展,只聽到她的哀號離開房間,沿著走廊逐漸遠去。

  「灰岩皮」一等武官抬頭看著天花板,眼睛瞇起。

  「祝君武運昌隆。」

  他祈禱似的如此低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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