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瑪格莉特‧麥迪西斯的病房

  瑪格──瑪格莉特‧麥迪西斯身受重傷。

  雖然身受重傷,但依然活著。

  在莫烏爾涅引發騷動時,她正好處在戰況最激烈的地方。就在遭到那把劍吞噬而失控的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以及繼承那把劍的費奧多爾‧傑斯曼這兩人咫尺處。在場的城市、護翼軍及貴翼帝國的士兵不斷開著槍。然後,好幾顆子彈射中她的身體。

  一命尚存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全部的子彈都貫穿了身體,對骨頭和內臟造成的傷害也都不會立刻危及到性命。她後來接受軍方的治療,脫離了險境。

  問題在於,瑪格別說是親戚了,連能夠肯定是同種族的人都沒有。無徵種本來就和獸人不同,沒辦法光憑外貌來辨別種族。以瑪格而言,她甚至還有一點點返祖的跡象──類似黑貓的體毛和耳朵。要是連體質傾向都無法判明,別提輸血,更不能隨便投藥。護翼軍的醫師團隊認為,最好以能夠對應多數種族的麻醉藥來紓緩疼痛,再等她休息靜養直到恢復體力。

  (…………啊……)

  她的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

  好刺眼。

  因為麻醉的緣故,她的瞳孔沒辦法順利對焦。

  全身幾乎沒有感覺。

  她開始妄想自己是否失去了大部分的身體。宛如亡靈般失去一切的她,終於連身體都沒有了。

  (要是真的消失了……反倒好得多吧……)

  她很清楚。現在只是麻醉的效用發作,她的身體並沒有消失。麻醉退掉後,就會恢復原本的知覺。然而,就算這樣又如何?無論這具身體是否留著,她如今想做的事情只剩下詛咒自己而已。

  (為什麼……我為什麼還……)

  難以動彈的嘴唇自嘲地扭曲著。

  她希望活下去的人們都死了。

  沒有生存意義的自己卻活了下來。

  她覺得這樣不對,必須糾正這個錯誤才行。

  或者。

  說不定活到生命燃燒殆盡是生者的特權,死者沒有那種權利。而且,恐怕連自稱死者的她也是,她只不過是隨波逐流罷了。唯有好好活著的人,才能好好地迎來死亡。

  因此,她連死都死不成。

  因此,她只能一再失去。

  甚至連對逝者致上最後的話語都沒辦法。

  視野一隅,有灰色在蠕動。

  (──咦?)

  異樣感與危機感同時迸發。一股寒氣竄上理應被麻醉藥奪走知覺的脊椎。模糊的意識突然恢復輪廓。

  很奇妙的感覺,而她自己也記得這種感覺。在至今為止的短暫人生中,她曾經深深浸沒在這種感覺裡,幾乎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真不愧是妳啊,代號F。」

  那是低沉、沒有起伏又難以捉摸的聲音。

  仍舊籠罩著霧氣的視野一隅,有一團暗灰色的東西彷彿從黑暗中滲出來似的現身了。

  那是一個體格龐大,戴著兜帽的人。

  (不會吧……)

  ──代號……B……?

  她沒發出聲音,但對方大概是讀出了她試圖這麼說的嘴唇。

  「對,是我喔。很意外嗎?」

  那團灰色似乎拉開了兜帽。在她朦朧的視野中,看不清他的模樣。

  「還是說,妳沒料到我還活著?妳逃走後,剩下的我們可是倒了大楣呢。實際上死了好幾個人喔,我和妳算是很走運了。」

  沉默幾秒。

  記憶如同閃光般復甦。那是一段混濁的過去,實在稱不上回憶。從前瑪格莉特‧麥迪西斯在艾爾畢斯事變中倖存下來後,那幾年是如何度過的?

  她被黑社會的人扣住,為防逃跑,對方還逼她服毒。她和處境相似的孩子一起接受訓練,被迫沾染骯髒勾當。在無從反抗的情況下度過三年這種生活之際,她找到機會,搶走抗毒劑和看似昂貴的商品木箱,獨自逃走了。其他境遇相同的孩子被留了下來,但她無法顧慮到他們。畢竟大家被允許的交流程度只能勉強稱為認識,她也不知道其他人被關在哪裡,更何況她根本沒有心力去顧慮自己以外的人。

  在她離開後,他們遭到了什麼對待?不用說,她現在想像得出來,也相信其他人一定恨透了自己。

  她只能勉強看到一個巨大的朦朧剪影,那跟她記憶中的「代號B」不一樣。他當時是個非常矮小的少年。

  為了工作,大家被迫服下大量的藥。感覺敏銳化、鈍化、肌肉出力增強、改變瞳色和膚色、聲線平凡化。把這些光是單一效果就有損身體的藥品做成爛糊糊的混合物,再灌進喉嚨。瑪格半途逃走後,他們應該還在繼續被迫服用那些藥吧。然後,這甚至讓「代號B」的體型從根本上發生了變化。

  ──你是來殺我的嗎?

  她抱著些許期待,如此動了動嘴唇。

  「我當然有這個念頭啊。但是,本來就沒人想待在那種鬼地方,有機會早就逃了,只是那個抓住機會的人剛好是妳,僅此而已。羨慕歸羨慕,要怨恨可就沒道理了。」

  他的嗓音聽起來很不爽,但又隱隱透著喜悅。

  「錯的人不是先逃走的妳,而是身為元凶的組織,還有那幾個買下我們的艾爾畢斯商人。我不會笨到誤解這一點──而且,對中心人物的復仇已經結束了。」

  ──復仇?

  「以艾爾畢斯的聖碑文為誓,每一滴血皆以一道傷痕來償還。」

  如同歌頌一般,少年的聲音這麼唸誦著。這是艾爾畢斯國教的祈禱文之一,每個在十三號懸浮島出生的人都聽過。

  「我效法碑文的訓誡,逐一找出每個人,把他們逼至絕境,然後殺掉了。」

  (……咦……)

  她想起來了。

  忘了何時,她在三十八號懸浮島遇到一名商人,對方曾提到這件事。在舊艾爾畢斯登記過名字的商人被約出去進行可疑交易,結果接連死於非命。瑪格還被懷疑是殺人凶手。

  她對這件事幾乎沒什麼印象,當下也以為對方只是在找碴。但現在想想,當時那個商人之所以說得那麼肯定,搞不好是手上握有什麼證據。比如說,殺人過程所使用的技術,他們也曾灌輸同一套技術給用來使喚的孩子們。既然如此,從那個設施逃出來的人理所當然會列為首要嫌犯。

  ──那麼,該不會……

  「我今天是來向妳道謝的。」

  他用雀躍的嗓音這麼說。

  「妳挖出了護翼軍的機密,好像叫做黃金妖精來著。」

  ──咦?

  「護翼軍其實隱藏了戰力吧。發生事變時也是,他們明明有能力幫助我們,卻沒有出手。所以我們才會失去性命以外的一切事物。雖說追本溯源,那樁事變的始作俑者是艾爾畢斯的人,但這跟我們無關。抹殺我們的,是那些商人……而決定拋棄我們的,則是護翼軍。」

  ──不對……

  她的嘴唇動不太起來。

  「該報仇的對象水落石出,今後要做的事情也確定了,這都要多虧妳啊。儘管我對妳的感覺很複雜,不過這件事我非常感謝妳。」

  他的眼神平靜、溫和且帶著覺悟。

  「就算成功了,應該也沒辦法告訴妳吧。雖然久別多時才見面,但這是最後一次的告別了。」

  ──不行,別去──

  她的身體被麻醉藥控制住,完全使不上力,阻止不了他。

  「再見了。」

  氣息離去,和來時幾乎一樣突然。

  一片寂靜。她被獨自留在病房裡。

  誰……誰來阻止他。

  哪個部位都好,她希望身體趕快動起來。也許是她的心願成真了,依然麻痺的手臂彷彿痙攣似的用力抖動一下。不知道是撞到還是勾到什麼東西,她全身從床上滾落下來。受到波及的邊桌也倒在地上,裝有紗布等東西的托盤被打翻,發出尖銳的金屬聲響。她看到血在地板上流動。不知是哪個傷口裂開了,還是剛才又添了新傷,抑或是兩者皆有。

  護理師發覺異狀而衝了過來。瑪格拚命地動嘴唇求助。

  ──誰……誰快去阻止他。

  護理師忙亂地走來走去,沒有看出她在求助什麼。

  少女的吶喊與哀求沒有傳達給任何人。

  瑪格無力地掙扎著,而注射針刺進了她的手臂。應該是鎮定劑之類的吧。她連反抗都做不到,意識遭到抹除,整個人被關進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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