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接獲消息

  慢了兩天,科里拿第爾契市的通知才送達三十八號懸浮島的第五師團。

  接著不久後,潘麗寶和可蓉都接到了那個情報。

  擁有二等武官待遇的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重新轉向窗戶,背對兩個上等相當兵──潘麗寶和可蓉,說道:

  「妳們四個之所以來到這座懸浮島,本來是為了替倉庫的小朋友爭取治療。但是,經過那些孩子的奮鬥後,這一點已經獲得了保障。」

  哦──原來事情變成這樣了嗎?

  潘麗寶抱著比想像中還要平靜的心情聽著這一連串的事情。

  她早就隱隱覺得菈琪旭和費奧多爾這兩人不會回來了,所以她並沒有感到吃驚。只有沉重苦澀的情緒積累在心中。

  「因為這樣,妳們已經沒有繼續戰鬥的理由了。」

  「意思是,要我們退出?」

  「退出也可以。前往六十八號島的交通工具,聽說師團那邊會幫忙準備。」

  「前幾天才剛證實過遺跡兵器對〈第十一獸〉是有效的,換句話說,我們是對付那頭獸的王牌。如果我們離開,不會造成嚴重的退步嗎?」

  「這是兩碼子事。確實是還滿吃不消的,但第五師團再怎樣也沒有軟弱到必須完全仰賴兩個小丫頭的地步喔。」

  這是在逞強吧。

  在對付〈獸〉的戰場上少了兩名妖精兵,這種情況絕不可能只用一句「還滿吃不消的」來帶過。儘管如此,艾瑟雅仍一如往常地笑著,大概是不想讓學妹以義務感和責任感來選擇道路吧。

  潘麗寶意識到指尖隱隱作痛。

  那是她前陣子觸碰〈獸〉後,自己切掉皮肉所造成的痛楚。不過,本來就不是很嚴重的傷口,已經差不多癒合了。

  「妳這麼說──」她有點猶豫要不要說下去。「那艾瑟雅學姊,妳又有什麼打算呢?妳也一樣沒有留在這裡的理由吧。」

  「嗯?唔……不不不。」

  艾瑟雅帶著一貫的輕浮笑容,避重就輕地答道:

  「畢竟我呢,是個擁有神祕不可知的內情的成熟女性嘛。我還有非常多謀劃的事情要做,實在無法抽身呢。」

  潘麗寶揣測她的內心。

  只要是妖精都知道,艾瑟雅為了妖精這支種族的未來,比任何人都更拚命地不斷在檯面下奮鬥。即使無法打破身為消耗型兵器的立場,但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她希望這些兵器能夠更加耐用,更能受到重視。

  在科里拿第爾契市,那個與艾瑟雅本身沒有關聯的地方所發生的動亂,大幅改變了這場奮鬥的局勢。

  艾瑟雅不可能沒有受到動搖。然而,她的情感一如既往地藏在那張一號表情的後面,導致她在想什麼都看不出來。

  「怎麼辦,可蓉?」

  她詢問身旁的搭檔。

  「潘麗寶,妳問這個幹麼?」

  對方平靜地反問回來。

  「我問了蠢問題嗎?」

  「嗯,是蠢問題。」

  她們兩人同時點了點頭。

  「……妳們聽好了,機會恐怕只有這一次而已喔?」

  艾瑟雅這麼確認道,而潘麗寶則對她聳了聳肩。

  「沒關係。畢竟這時候回去,也沒有什麼厲害的見聞可以說給優蒂亞她們聽啊。我還想創造英雄事蹟呢。這是評估過的決定喔。」

  「直到結束之前,戰鬥都要持續下去嘛。」

  可蓉嘻嘻一笑。她笑得出來了。不管內心如何,就算只有表面而已,總之她有辦法強顏歡笑了。

  有一瞬間,艾瑟雅斂起了所有表情。

  她忽然露出無力的微笑,接著喃喃說道:

  「一個個全是傻孩子啊,真是的。」

  「說得好。真不知道到底是像誰呢。」

  「誰曉得,應該是看著不少笨蛋的背影長大的吧……是說人選實在太多了,害我難過了起來。」

  艾瑟雅用莫名真誠的語氣發完牢騷後,再次抬起頭。

  「拜潘麗寶違抗命令所賜,我們得以確定遺跡兵器是有效的。不過,就算妳們留下來,現在這裡能夠使用的遺跡兵器也只有兩把而已。」

  「妳的意思是,用兩把菜刀來料理,這塊肉太大了?」

  「是啊,但也別寄望能拿到更多武器。我現在是打算針對調理方法下點工夫,想辦法克服這個問題。」

  當然,除了那兩把菜刀之外,還有開啟妖精鄉之門──讓可蓉和潘麗寶自爆的方法。這是目前為止讓許多次對上〈第六獸【Timere】〉的戰鬥獲得勝利,藉由近身戰發揮出壓倒性暴力的王牌。

  然而,這次的對手太龐大了。雖說自爆比揮劍有效率,但要讓整座懸浮島墜落,一兩次爆炸根本不夠。再加上妖精鄉之門本來就有破壞範圍完全不固定的缺點,實在不能納入戰略考量的一部分。

  「慢慢熬煮的話,不就會變軟嗎?」

  「真是好主意耶。我想試試看,妳去幫我準備鍋子吧。」

  「唔,被駁倒了。」

  短短幾句對話間,玩笑話就講完了。三人沉默了一會兒。

  「總之……思考這方面的事情就是我的工作啦。」

  艾瑟雅啪地拍一下手,結束話題。

  「那麼,雖然讓妳們留下來還這樣要求有點不好意思,但這幾天要安分一點啊。怕兩位忘了所以提醒一下,妳們都還在禁足中喔。」

  說完,艾瑟雅拿起桌上的一疊紙,塞進眼前的潘麗寶手中。

  †

  「潘麗寶,妳好厲害。」

  可蓉在走廊這麼對她說道。

  「咦,雖然我對自己的本事很有自信,但應該沒有厲害到讓妳特地再說一次吧。」

  「不是那樣。」

  可蓉無力地搖搖頭。

  「我是說自己還太軟弱了。」

  潘麗寶意會過來她指的是心靈。

  「──菈琪旭和費奧多爾都是不惜掙脫一切,拚盡全力地活著,而他們應該都得到了所求的事物。儘管我不曉得他們是不是心滿意足了,但我還是要肯定他們的生與死。要是我們現在因為後悔而灰心沮喪,那就跟理盲的同情沒兩樣──」

  「能說出這番話的妳,真的很厲害。」

  不對吧。潘麗寶這麼想著。

  她單純是薄情而已。她已經接受「妖精終須一死」的前提,而且對這件事也沒有特別感到悲傷。

  說到底,她們本來就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來到這座懸浮島的。

  獻身證明妖精兵的用處,藉此開拓阿爾蜜塔等人的未來。

  雖然四個人堅定決心的方式各不相同,但大家理應都是邁向同一結局。

  然而,等到發現時,她們四人早已分散開來,朝著迥然不同的方向前進,開始步上相異的結局。

  但即使如此,潘麗寶依然相信四人信念一致。不管誰在何處身故,她們都不會有任何改變,什麼都不會失去。

  她如此告訴自己,然後將注意力從內心深處的罣礙上移走。

  ──潘麗寶想起緹亞忒。

  既是朋友也是同僚和家人的她,此刻不在這裡,大概在遙遠的天空下奮鬥著。

  她被認為沒有操作魔力的才能。任憑再努力,也只能催發出微弱的魔力。對她本人而言,這似乎令她感到相當自卑,但根據潘麗寶的觀點,那是有點偏離正題的說法。

  所謂的生命力,就是一個生物對自己未來有多渴望的力量。

  很多妖精缺乏這個力量,但緹亞忒有。明明是生來就隨時會消逝的虛渺存在,卻表示自己「總有一天要像學姊一樣」,將真心的嚮往說出口,整個人散發著閃亮亮的光輝。

  這應該是比任何事物都美麗,比任何事物都還要理想,比任何事物都更該受到祝福的資質吧。身為反例的潘麗寶‧諾可‧卡黛娜是如此認為的。

  坦白說,她很羨慕。

  而且,儘管程度和方向性不同,她欣羨的對象也不是只有緹亞忒一人而已。

  「哼!」

  響亮的「啪」一聲,只見可蓉用雙手拍打自己的臉頰。

  「可蓉?」

  「給我半天,我要振作振作!」

  她的臉頰腫了起來,一片通紅,眼眸略帶水光。

  滿懷幹勁地說完後,她就在走廊上邁開大步前進。

  「妳要去哪?」

  「操練場!我要動動身體,直到不再胡思亂想為止!」

  「不是被禁足了嗎?」

  「這是兩回事,不能扯在一起!」

  可蓉毫無顧忌地踏步前行,就這樣消失在潘麗寶的視野中。

  說起來,妮戈蘭──宛若她們親生母親一般的女子,曾經為了從妖精兵陣亡的悲傷中重振起來而跑到山裡獵熊。潘麗寶想起這種事情。

  「──『我很軟弱』嗎……」

  等到剩自己一人,沒人聽得到她說話後,她就呢喃似的說道。

  「雖說是很常聽到的反論,但在沒有自暴自棄的情況下還能坦率地說出這句話,這才是身為強者的證明吧。」

  †

  分配給妖精的房間──以前覺得很狹窄的那個空間,如今格外有空蕩蕩的感覺。因為本來是四人房,如果人數減少,理所當然會相對顯得更寬敞。

  潘麗寶回到房間。

  原本伸手想要點燈,但在途中作罷了。

  她靜靜地走向自己的床,避免吵醒睡得香甜的莉艾兒。

  把艾瑟雅給的一疊報紙扔在桌上後,她向後倒在床單上,呆呆地望著天花板,眼睛不由自主地開始追逐黏在灰泥上的濃淡不一汙漬。

  看膩了。

  「……唉……」

  她以前偶爾會想,一人獨處時應該都會思考一些無聊的事情,但實際上正好相反。她什麼念頭都沒有,提不起勁思考任何事情,感覺腦內像是浸泡在溫熱的明膠裡似的。

  她起身,重新拿起剛才扔在桌上的報紙。

  將報紙大大地攤開。

  萊耶爾週報。如同其名,以往都是每週發行一次,廣泛報導萊耶爾市的近況。比如市長選舉的動向、大劇場的活動日程、廣域商會的廣告以及作為城市生命線的電線老化狀況。但是,由於居民離開萊耶爾市,事件和訂閱者都減少,所以最近的發行速度降為每月一次。

  潘麗寶現在拿在手中的是萊耶爾週報的號外。

  因為突然發生太過轟動社會的事件,報社便無視本來的發行步調,大量印刷這個寫滿最新消息的號外。

  內容如下:

  「萊耶爾市也有英雄」。

  「受到黃金庇護之地」。

  「護翼軍的王牌降臨三十八號懸浮島!」。

  「──哈哈哈。」

  雖然不該笑,但她還是忍不住笑了。

  緹亞忒在十三號懸浮島被推崇為英雄。當時就料想得到會有這樣的發展,人們得知希望的存在之後,就理所當然似的渴求著下一個希望。

  而三十八號懸浮島作為對抗〈獸〉的最前線,代表希望的英雄來訪此地當然是很正常的事情──人們便會這麼想。

  報導的依據只有「英雄是無徵種」和「護翼軍第五師團旗下似乎有無徵種士兵」這兩個而已,並未追查到潘麗寶、可蓉、艾瑟雅和莉艾兒等個人姓名。報社把這兩個片段消息融合為讀者喜聞樂見的內容,寫成前述的新聞報導。

  (所謂的真相,就是一成事實加上九成渲染所混合而成的娛樂作品……嗎……)

  她將報紙揉成一團扔回桌上。

  (──禁足啊……)

  艾瑟雅先前說過的話。

  潘麗寶覺得這個處置有一點不自然。雖然直接的罪狀是她自己違抗命令,但這恐怕僅僅是藉口而已。考慮到時間點和事情經過,艾瑟雅應該有一個積極的理由,讓她想把兩個妖精兵學妹留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在那樣的當下,她應該不可能是在提防報社記者的目光吧。

  (就像艾瑟雅學姊自己說過的,她還藏著很麻煩的祕密。以時間點而言,大概是那天晚上出現的可疑人物。)

  雖然潘麗寶不擅長深入思考,但這點程度的事情她也想得通。

  (「醃漬桶的入侵者」、「妖怪」、「四肢爬行的黑瑪瑙」。)

  記得艾瑟雅學姊當時提到了這些詞彙。

  無論哪一個,潘麗寶都沒什麼特別的印象。

  (某個艾瑟雅學姊極力阻止我們去追的人嗎……)

  她思索起來。

  然後又放棄了。她的腦袋已經罷工了,這種時候不該再陷入苦思當中。這一類的事情應該交給菈恩托露可學姊和費奧多爾這些靠腦力吃飯的人去煩惱。

  ……沒錯,費奧多爾‧傑斯曼。

  腦海浮現出這個名字,帶動她勾起各種回憶。

  他一直看著妖精兵,專注地凝視著。他的目光不曾從妖精兵背後的謎團、幕後黑手等所有事情上移開,試圖將一切查個水落石出。

  她們在他面前並不單純是兵器,甚至也不僅僅是平凡的青春少女,而是兩者混合而成的某種不明生物。雖然他沒能接納這樣的生物,但也沒有坐視不管。他恐怕是以完全不符自身作風的接觸方式,盡全力捨身投入其中。

  他與看出一切並接受的妮戈蘭及威廉有一點不同。

  他並不是以監護人的身分,而是用平等的方式來對待她們這些既特別又複雜的存在。她們的身影筆直地映照在他眼中,這讓潘麗寶感到很開心。

  若硬要挑剔,大概就是他的目光老是落在緹亞忒和菈琪旭身上。不過,這是她們自己煽動的結果,沒有理由怪罪他。

  而他的故事似乎在遙遠的他方結束了,如今無論說什麼也只會變成悔恨的牢騷。這就跟理盲的同情沒兩樣,她明明才剛如此告誡過可蓉。

  「早知道應該奪走一個吻的。」

  她下意識地吐露出這句低語。

  「……哦?」

  水珠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她試著用指尖擦拭。熱熱的。

  「這是……」

  她凝眸注視濡溼的手指。這個液體是什麼,代表什麼意思,她雖然有相關知識,卻沒能理解過來。

  我……在哭嗎?

  這是因為哀悼死別、惋惜觸碰不到的未來而流下的淚水嗎?

  她無法充分掌握住自己的心情。一種連情感都算不上,來歷不明的衝動在胸中不停打轉。由於太過沉重,她的思緒甚至沒辦法流暢地運轉起來。

  ……她緩緩睜開眼眸。

  看來自己在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窗外很暗,太陽似乎早已悄悄西沉。她彷彿拖著床單一般慢吞吞地下床,打算拉上窗簾。這時,她注意到天上的光輝。

  好幾顆流星接二連三地劃過夜空。

  「──啊。」

  腦子清醒了。

  她入迷地看著。

  這幅景象出現在世間如此動盪不安的時期,有可能是吉兆或凶兆之類的,如果通曉占星學,或許就能夠判斷其所代表的含義。但是,對於學識淺薄的潘麗寶而言,那就只是美麗的光輝集合體。而想當然的,她也不會要求更多了。

  些微的鄉愁刺痛內心。忘了是什麼時候,她也曾在妖精倉庫仰望這般星空。姊妹們爭先恐後地擠到屋頂,想要從高處欣賞如此景致。雖然好像因為某個意外而被打斷了(她記不太清楚),但就算是短短的片刻,大家一起仰望星空的情景直到現在依然歷歷在目。

  對了,自己不該獨享這片景色。思及此──

  「莉艾兒,妳看。」

  她轉頭,看向那個應該在旁邊睡覺的孩子。

  沒有回應。不只如此,床上根本就沒有人。

  「……莉艾兒?」

  心中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她轉向房間的入口,也就是門的方向。那裡的景象要說不意外,確實不意外。原本藏在衣櫥裡的凳子正擺在門邊,隔壁還擺著一個裝有驅蟲草的木箱,應該是用來輔助爬到凳子上的吧。當然,最重要的門已經徹底被打開了。

  莉艾兒有脫逃癖。她會離開房間,隨著好奇心的驅使在軍事基地內到處亂逛。菈琪旭和費奧多爾不在之後,她的行動範圍又擴大了。即使百般叮嚀「很危險,不准這樣」、「回房去,不然會妨礙到別人」,她也聽不進去。

  話雖如此,以她的身高而言,應該是沒辦法碰到門把才對。所以潘麗寶一直以為只要關上門就好,但看來這個想法太過天真了。

  「該請人來裝門鎖了吧,真是的……」

  潘麗寶察覺到自己的思考變遲鈍了。

  她抓了抓頭。

  四處遊蕩和神出鬼沒是她的特技,也類似存在意義,但看來差不多該把這塊招牌傳承給下一個世代了。她還想到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

  莉艾兒應該是醒過來後,看到了窗外的流星吧。

  她可能因此興起想要從更好的位置仰望流星的念頭。但是,她認為即使叫醒睡在同一個房間的監護人【潘麗寶】,對方八成也不會帶她出去。所以她偷偷溜出房間,跑去尋找屬於自己的特等席。

  (若是如此,她不是去野外訓練場,就是在餐廳二樓吧──)

  潘麗寶打算縮小候選地點,再按順序一一刪減。而她的運氣很好,在前往第一個地點的途中就立刻中獎了。

  莉艾兒明亮的髮色在夜晚非常醒目。就算從有點距離的路上看過去,也能辨識出她就在那裡。除此之外……

  在走近之後,她才發現莉艾兒身旁還有另一個人。

  她慢慢走過去。

  表面上踩著平常的步伐,實則暗中壓低重心。這是預備跳躍的動作,讓自己在面對突如其來的戰鬥時能夠應對自如。

  「莉艾兒。」

  潘麗寶喊了她的名字後,那兩人都轉過頭來。

  莉艾兒嘟著嘴,額上用力擠出皺紋。雖然不知道是誰教的(八成是可蓉),但那張表情所代表的含義只有一個,她大概在威嚇可疑人物。

  至於另一個人。

  「──你是誰?」

  潘麗寶毫不掩飾戒心,沉聲拋出這個問題。那個人露出溫和的笑容說:「哎呀,這下可傷腦筋了。」

  那是個狐徵族中年男性。

  潘麗寶沒見過此人。他沒有穿軍服,一身無光澤的灰色毛皮上,穿著同樣皺巴巴的土黃色大衣。

  目前來看,莉艾兒的判斷是正確的。即便在年紀較大的潘麗寶眼中,對方也是徹頭徹尾的典型可疑人物,很適合做成字典裡的插圖。

  「呃……」

  他的雙眼瞇起來,迅速地上下移動。

  潘麗寶感覺自己全身都被打量了一遍。也就是說,對方已經確認過以莉艾兒的監護人身分出現的她,同樣屬於無徵種。

  「我能不能請教幾個問題呢?」

  「先回答我的問題。你是哪個部隊的?」

  「哎呀呀,別擺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可惜了一張漂亮的臉蛋。」

  有夠輕浮的恭維。如果只是區分性別,看體格可能就知道了(儘管潘麗寶算不上豐滿,身體還是有點起伏),但獸人明明無法憑眼力輕易分辨出無徵種的美醜。

  「我不會白白探聽的,會給妳們相應的謝禮喔。」

  說完,他遞出一張小紙片。潘麗寶接過來,在確保男人沒離開視野的情況下,匆匆瞥了一眼內容。上頭一行字讀為「自由記者貝爾托特‧席斐爾」。

  (自由記者。)

  亦即不隸屬特定報社,獨立工作的記者。

  潘麗寶懂了。

  她想起睡前讀到的那份報紙。上面列的幾則報導以少許的事實為基礎,藉由推測和擴大解釋來為內容加油添醋,宛如舒芙蕾般浮而不實。即使是那種報紙,現在也賣得非常好,而且其他家競爭報社也利用類似的內容來提高銷量。

  因此,每家報社都打算下次要刊登更詳細具體、接近事實的報導。換句話說,如果現在成功潛入護翼軍並取得最新的第一手新聞題材,就可以高價轉賣給報社。眼前這名記者應該打著這個主意吧。

  她用指尖把紙片彈回去。

  「你看起來似乎沒有採訪證。」

  「哎呀哈哈,這個嘛,嗯,可以這麼說啦。」

  (這人是溜進來的吧。)

  軍隊永遠是機密的寶庫,所有外部人員都會被擋在基地入口。然而,並不是每個記者都肯乖乖摸著鼻子回去。一定會有不肖之徒嘗試避開門衛的視線,溜進軍事要地。而第五師團當前無暇滴水不漏地隔絕這些傢伙。

  要是警備有漏洞,有外人混進來也是很正常的吧。

  「現在人人都在談論的黃金妖精,妳應該知道吧?」

  對方直白地拋出了問題。

  硬是掌握住對話的主導權,強行塞了一個問題過來。他大概本來就沒在期待得到認真的回答吧。也就是說,不管她怎麼回答,他發問的目的只在於引出她的反應,這是他設下的局。

  她拒絕回答也好,說謊掩飾也好,面無表情地應付過去也好,他自然能從她的反應本身讀出自己想要的訊息。包括拒絕在內,她的所有應答都會讓對方得利。

  (這種心理戰我可不在行啊。)

  換作是費奧多爾或艾瑟雅學姊,說不定已經想到能夠巧妙蒙騙過去的說詞了。但遺憾的是,潘麗寶並不具備那種類似玩文字遊戲的技術。

  她有想過要不要直接一劍砍下去。

  劍術是不亞於語言的雄辯。出力的方式、拿捏距離的方式、移動視線的方式,還有抓到機會時的判斷速度及其內容。所有情報都會赤裸裸地暴露出使用者的本質與內心。對方喜好什麼,能夠共享哪些喜好,這些事情潘麗寶都可以解讀出來。

  (不──)

  只消看一眼,就知道這個對手完全是門外漢。在一定程度上習慣戰鬥的人,會養成難以隱瞞的動作習慣。而她無法從這個狐頭人身上感覺到一丁點的強者氣息。

  再加上,她現在才想起自己雙手空空如也。沒帶武器還想砍人實在是異想天開。

  她繼續稍作思忖。

  由於思考起來變得很麻煩,她決定改變思維。如果連拒絕這條路都遭到封阻,便必須在不拒絕的情況下,建立彼此的溝通。

  「既然你這麼問,就表示你是追尋神祕者,參與那個『螺旋三角形』的茶會成員吧。哎呀呀,願我們的登登鋼鐵大王榮耀永存。」

  她浮誇地揮手,露出滿面笑容,用平板的語調信口說道。

  「──咦?……什麼?」

  對方掛在臉上的那抹詭異笑容,被困惑所取代。

  「嗯,怎麼啦?你不是為了追尋『黃金妖精』之謎,而試圖進入古代湖底嗎?你簡直是一匹長著七條腿的馬呢。紅色祭器沾滿了油真是令人頭疼。既然如此,茶會主人──探究者之王的故事便展開了。哎呀呀,願我們咚登咚黃金皇帝的榮華長在。」

  「呃……登……登……嗯?」

  她看到他的眼皮慌亂地上下開闔。

  「怎麼了?想打聽事情的是你吧。來吧,我們一起祈禱,呸拉呸嚕嚕邦巴噗~」

  「……啊。」

  也許是回過神了,他像是要掩飾失態似的恢復剛才那種笑容。

  「不了。看來形勢對我不是很有利呀。我還是換個法子下次再來吧。」

  他退後半步。

  潘麗寶沒強行趕走他,只是平靜地壓低聲音說:

  「每次都要扭送給警備人員也很麻煩。你自己回去吧。」

  「我會的。」

  「五分鐘後,我會向警備人員報告有可疑的聲響。如果你不想玩捉迷藏,趕緊在那之前離開軍事要地吧。」

  男人沒有回應她的警告。只見他轉過身,邁步而去。雖然看起來走得既隨便又有氣無力的,但完全聽不到腳步聲。

  直到他的背影融於夜色中,潘麗寶才呼出一大口氣。

  「唉。」

  她想自己應該沒有把大眾渴求的情報洩漏出去。無論怎麼修飾剛才那番對話,也沒辦法賣給報社。大概吧。

  「……比起咚登咚黃金皇帝,吱嘎磨嘎翡翠侯爵好像比較好。不過,也不能受制於表層的影響,而疏忽了對關聯性的尊重……可是……」

  其實,這不是現在該煩惱的事情,之後再找可蓉商量吧。她這麼決定後,便回到最初的問題。也就是說,她要捕捉某個不乖亂跑的大小姐。

  「莉艾兒,過來。」

  「唔。」

  潘麗寶張開雙臂等待,但莉艾兒並沒有撲過來。沒辦法之下,她只好自己撲過去抱起莉艾兒。耳邊傳來「呀啊啊」的尖叫聲。

  「妳不能老是在外面閒晃喔,畢竟今後會發生更多剛才那種事情。更何況,妳差不多該認命去六十八號島了吧──啊痛痛痛痛。」

  她的頭髮被猛力揪住。

  「不要,不要,不要。」

  「欸欸欸,別鬧了,別鬧了啦。」

  「不~要。」

  她想辦法把莉艾兒從頭髮上扯下來。

  她一邊調整呼吸,一邊重新抱住莉艾兒──只見年幼妖精完全忘記自己上一刻還在胡鬧,怔怔地仰望天空。

  星空一片寧靜。

  已經沒有流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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