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承之物

舒茨阿尔滕皇国的都城米特尔布尔克城堡。城堡深处的一间房间里,人们聚在一起。坐在正中的是索菲莉亚皇女。她将身体靠在床背上,但脸色却健康得不像个病人。床边摆着一张椅子,克劳迪娅正兴高采烈地向最爱的姐姐说着学院里今天发生的事。

“然后啊,卡穆伊和特蕾莎就在教室里大吵起来了。”

“哎呀,是吗?那两个人都不知道吸取教训呢。”

索菲莉亚皇女听着克劳迪娅的话露出了笑容。看到姐姐享受这段对话的模样,克劳迪娅的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

“是呀。两个人总是一见面就吵。为什么关系会这么差呢?”

“那是因为卡穆伊那家伙总是说话无礼。”

回答克劳迪娅疑问的,是当事人特蕾莎。

“无礼的明明是你那边。被你的无礼惹火的是克劳迪娅大人,那我还想得通。可凭什么我还要因为你对我说话的态度挨骂?”

对特蕾莎的话提出抗议的是卡穆伊。

“说你几句是应该的吧!”

“我可没觉得是应该的。”

“对女性就该更温柔一点!”

“那当然了。所以我向来对女性都很温柔。”

特蕾莎大声抱怨,卡穆伊却一脸若无其事地回答。光看那副态度,简直像是根本不明白特蕾莎为什么生气。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哪里温柔了!?我可从没被你温柔对待过!”

“我温柔对待的对象,只限于女性。”

“我是女性!”

“……骗人的吧?”

卡穆伊露出一副震惊的表情——不用说,这是为了逗弄特蕾莎的演技。

“你他妈!少给我开玩笑了!”

特蕾莎果然中招,嗓门更大了。

“‘你他妈’……这是女性该用的词吗?克劳迪娅大人,您怎么想?”

“诶……?嗯、嗯,确实不太会用到。”

突然被卡穆伊问到的克劳迪娅有些不知所措。她没怎么多想,便如实回答。

“瞧见了吧。克劳迪娅大人也说你算不上女性。”

卡穆伊曲解克劳迪娅的话,继续调侃特蕾莎。

“克、克劳迪娅大人!?”

“不、不是的!我没说那种话!”

“克劳迪娅大人真是太温柔了。不过有时候,身居上位者也有责任把事实明明白白地告诉本人呢。”

卡穆伊甚至把克劳迪娅也卷了进来。

“你这么一说我也……”

“没办法。那就由我代替温柔的克劳迪娅大人来告诉本人吧。特蕾莎,从今天起你就是男人了。就照这个标准行事吧。”

“怎么可能啊!”

“这可是克劳迪娅大人的命令哦!”

“那、那种命令无效!我是女人!”

且不说无效与否,克劳迪娅根本就没下过这种命令。

“不肯接受主人的命令吗?好,那就听听第三者的意见吧。索菲莉亚皇女殿下,您觉得特蕾莎像女人吗?”

这次卡穆伊又想连索菲莉亚皇女也一起拉下水。

“……卡穆伊。求求你别把我也牵扯进去了。”

索菲莉亚皇女终究没有接这个茬。

“是吗……那……”

索菲莉亚皇女这边行不通,卡穆伊便向四周扫视了一圈。可谁都不想被卷进去,周围的人慌忙避开了他的视线。

“好了好了。这个话题我已经听得够开心了。”

“是吗?那今天就到此为止,饶了你吧。”

“你说什么!?”

卡穆伊的话又惹得特蕾莎火冒三丈。

“特蕾莎也冷静一点。不过你们俩啊……该说关系其实很好吗?”

“哈?”“诶?”

索菲莉亚皇女的这句话让卡穆伊和特蕾莎同时发出惊疑的声音。

“因为照刚才的对话来看,特蕾莎你是因为没能被卡穆伊温柔对待而感到不满吧?”

“那、那是……”

“希望被当作女性对待……不会吧。难道说,是那么回事?”

索菲莉亚皇女一脸惊讶地注视着特蕾莎。周围的人也同样是满脸惊讶。

“这个……”

成为众人视线焦点的特蕾莎,羞红着脸低下了头。

“不、不要啊,特蕾莎。玩笑到此为止吧。而且,万一特蕾莎你真的有那种想法,卡穆伊也会很困扰的。”

看到特蕾莎的反应,克劳迪娅动摇了。明明特蕾莎什么都没说,她就已经急着要替对方否认。

“我倒是……并不困扰。”

“诶?”“真的?”

“特蕾莎如果有那个意思的话,来我这边就是了。我有心理准备,会接受她的。”

“……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待在你身边吗?”

“当然。”

“卡穆伊……”

特蕾莎朝卡穆伊迈出脚步。卡穆伊温柔地将特蕾莎的肩膀揽入怀中。

“那么,走吧。”

“嗯。”

两人就这样打算走出房间。

“不、不行!特蕾莎必须待在我身边才行!”

克劳迪娅大声呼喊想要阻止,但两人毫不在意地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等等!要走的话,把我也带上!”

既然拦不住,那就自己也一起去——克劳迪娅这样想着,身体却动弹不得。

“那么,我们也回去吧。”

“是啊。”

看到卡穆伊和特蕾莎走出房间,阿尔特和卢茨也起身准备离开。迪弗里特与塞蕾娜也跟着动身。

“等等……我……也带我走吧。”

无论克劳迪娅如何恳求,没有一个人回头看她。想要追上去,双脚却不听使唤。

方才还充满欢声笑语的房间,一瞬间被寂静笼罩。

“……姐姐?”

克劳迪娅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索菲莉亚皇女搭话。索菲莉亚皇女没有回应。她瘫软在床上。

“……姐姐?姐姐!?”

克劳迪娅慌忙跑到索菲莉亚皇女身边。映入克劳迪娅眼帘的,是雪白的床单上洇开的鲜红血迹。

索菲莉亚皇女口吐鲜血——已经死了。

“……不、不是我。这、这不是我干的。”

看到那副景象,克劳迪娅的声音开始颤抖。

“得、得叫人……不去叫人来不行……”

克劳迪娅拼命挪动因恐惧而不听使唤的双腿,朝房间门口走去。

“啊……”

然而她不知被地板上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倒在地。明明那里什么都没有,自己究竟被什么绊倒的?克劳迪娅一边听着心中那个“不要看”的声音,一边朝脚下投去视线。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倒在那个地方的,是奥斯卡。是那具用幽怨的目光死死盯着克劳迪娅的奥斯卡的尸体。

“救、救命!谁来救救我!大家都回来!”

克劳迪娅大声哭喊着朝出口的房门奔去。她想要追上应该还在走廊里的卡穆伊他们,推开房门——

“……开门。谁把这扇门打开!让我出去!”

门没有打开。

背后传来的气息越来越大。为什么会感觉到那种气息?明明身后的,只有索菲莉亚皇女和奥斯卡的尸体而已。

战战兢兢地——明明真的不想回头——克劳迪娅还是将脸转向身后。映入她眼帘的,是层层叠叠、互相交叠的士兵尸体。每一具尸体,都用幽怨的眼神瞪着克劳迪娅。

“……不要。不要啊。别过来。不是我!不是我的错!所以,别怪我!”

克劳迪娅别过脸去,不敢再看那座尸山。但紧接着,她的耳朵捕捉到某种在地上拖曳的声响。

“……不、不要。救命!谁来把门打开!让我出去啊啊啊啊啊!”

无论克劳迪娅怎样嘶声哭喊,面前的房门都不曾打开。

◇◇◇

迪亚王国的王都韦斯特米德。虽说迪亚王国已与灭亡无异,但在战后处理尚未开始的当下,也只能如此称呼它了。结束战斗的诺尔特恩德人们,正以这韦斯特米德为据点着手战后工作。

在与神族以及克劳迪娅的战斗中,数以万计的人丧生。这是常规战争绝不可能出现的牺牲规模。在这样的情况下,尼古拉斯皇帝得以幸存,已称得上当前的幸运——当然,这也是因为达克及其手下拼尽了全力才保住了他。

卢瑟亚帝国依然占据着东大陆相当大片的领土。但治理这片疆域的皇族已经一个都不剩了——全数被卡穆伊擒获。局面至此,除了投降已别无他路。即便宣告继续战争,尼古拉斯皇帝也什么都做不到。到头来,只会是那些野心与实力兼具的臣下接掌卢瑟亚帝国罢了。尼古拉斯皇帝接受了投降,战争就此终结——但这只是形式上的终结。

即便尼古拉斯皇帝宣告投降,战斗也未必就此结束。毕竟,仍然极有可能有人野心昭然,想要统治东大陆。大陆的战乱最终将以何种形式平息,至今仍充满变数。

这其中也有卡穆伊因伤长期无法行动的影响。在人们看来,本有希望平定混乱、完成大陆制霸的卡穆伊,生死尚不明朗——在这种情况下,谁也无法明确表态。人们心里都清楚,万一卡穆伊死了,大陆又将重归混沌。

而卡穆伊的伤势,终于痊愈了。他恢复了行动能力,离开病床后最先去的,是城堡最深处的那间房间——代代皇帝使用的私人寝宫。那间房间的最后一任主人是克劳迪娅。至今依然如此。

“……她还活着吗?”

看着躺在床上的克劳迪娅,卡穆伊向阿尔特问道。关于克劳迪娅的状况他大致听说了——她一直没有进食,始终沉睡着。能这样活着,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有呼吸。心脏也在跳。偶尔,还会痛苦地呻吟几声。”

“再生能力呢?”

“还残留着。如果持续焚烧的话,说不定能杀掉她,但那也得试了才知道。”

让克劳迪娅活着是危险的。但眼下,究竟怎样才能杀死她,还没有人找到答案。

“是吗……意识一次也没有恢复过?”

“嗯。一直就是这个状态。饭也不吃,连水都不喝。可就是活着。”

阿尔特打心底希望她就这么死去。这无关同情。克劳迪娅杀了不计其数的人。

“……她现在也还在怨恨着……不,想也想不明白吧。”

此刻的克劳迪娅究竟处于怎样的精神状态?她是否仍在试图杀死全世界的人?这种事光靠想,根本不可能得出答案。而若要说有谁能知道的话——

“魔剑呢?”

“完全没有反应。奥尔也是。”

卡穆伊试图向被吸入克劳迪娅体内的魔剑卡穆伊——以及应当与它同在的奥尔——询问状况。但两者都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输了吗。”

“可克劳迪娅也成了这副模样。”

“……这我们就无从判断了。”

“是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无从知晓。能确定的是——这绝不能说是一场胜利。”

克劳迪娅的力量被压制住了。但那股异常回复力并未消失,说明压制并未彻底。杀死她的方法也还没有找到。

“不光是克劳迪娅。还有神族那边。”

“嗯。是啊。”

米哈埃尔终究未能讨伐。作为精神体的米哈埃尔,想要杀死——更准确地说,将其消灭——即便在物质界拥有再强的力量也绝非易事。若是魔族倾尽全力协同作战,或许还有可能,但他们没有那种余裕。魔族本身,也有许多人被神族或克劳迪娅所杀害。

“……下一场战斗,是明年,还是百年之后?”

“也未必还会显露出身影。能够将神族逼到那种地步的战斗……究竟又有谁能做到……”

神族一直以来的行事方式,都是从暗处操纵物质界。他们从来不曾站到正面作战。像这次这般正面交战的时机,究竟要到何时才会再度到来?

“唉……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要连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之后的事都去考虑。可就算想了,也得不到答案。”

“没办法。我们已经知道了。知道了这个世界正由恶所支配这个事实。”

“……也只能尽力而为了吧。哪怕力量再微薄。”

“嗯,正是如此。”

即便就此完成大陆制霸,也不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在那之后,神族的支配仍会继续。当地上的人们渐渐淡忘这次事件之时,一切还会再度上演。而到那时,几乎可以肯定,卡穆伊他们将无力阻止。

战斗没有结束,仍在持续。想到这里,卡穆伊他们的心情便止不住地沉重下去。

“来,克劳迪娅大人!该换衣服了哦!”

一道明快的嗓音驱散了房间里的阴郁气氛。是特蕾莎的声音。

“咦?卡穆伊你也来了?”

“嗯,有点担心就过来看看。”

“不必担心。克劳迪娅大人由我照看着呢。”

“特蕾莎……”

特蕾莎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照料克劳迪娅,卡穆伊无从知晓。关于这件事,特蕾莎什么都不肯说。

“赶紧出去吧。想看克劳迪娅大人的裸体,可没那么容易。”

“你、你是白痴吗?我为什么要看克劳迪娅的裸体?”

“嘴上这么说,说不定克劳迪娅大人的胸其实挺大的呢?”

“……这我知道。”

卡穆伊稍作犹豫,还是坦率地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卡穆伊!你这家伙,难道偷看过浴室吗!?”

听到卡穆伊的话,特蕾莎翻起了旧账。那是学院时代合宿时的事了。

“那是哪年的事!?就算穿着衣服也能看得出来!”

“……你这个闷声色狼。嘴上说没兴趣,其实早就看得清清楚楚了吧。”

“谁是闷声色狼。有意见去找克劳迪娅说。谁让她穿那种凸显胸部的衣服。”

“那种话……怎么可能说得出口。行了快出去吧。我得给她擦身体了。”

即便像从前那样和卡穆伊斗嘴,克劳迪娅也不会感到困扰。她听不见两人的对话。即便听见了,也不会再有任何反应。

“……特蕾莎。”

“怎么了?”

“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像这样和克劳迪娅大人在一起,就会想起从前的事。想起从前那些快乐的日子。”

“是吗……那就好。”

说出口的话并不代表特蕾莎全部的心绪。这一点卡穆伊也明白,但他什么也没说。这是特蕾莎和克劳迪娅之间的事。不是卡穆伊该插嘴的事。卡穆伊与阿尔特一同离开了房间。

目送着卡穆伊的背影远去,特蕾莎开口对克劳迪娅说道:

“来,该擦身体了。被人擦身体,舒服吗?克劳迪娅大人可能会觉得难为情吧。但请您务必,交给我来照顾。”

特蕾莎明知不会得到任何回应,却依然如常地对着克劳迪娅说话。自从开始照料克劳迪娅以来,她一直都是这样。

“我会一直照顾您的。不会再让您孤零零一个人了。我并没有觉得这是在赎罪。因为我现在很幸福。我只是想把这份幸福,分一点点给克劳迪娅大人。大家都很好哦。对克劳迪娅大人也很温柔。正如克劳迪娅大人一直以来……一直以来的心愿那样……所以……所以求您,快点醒过来……”

泪水从特蕾莎的眼眶中溢出。她心里明白。克劳迪娅再也不会醒来了。

即便如此,特蕾莎仍然如她所言,一直照料着克劳迪娅。直到年迈岁尽、迎来寿命尽头的那一刻之前,她都守在克劳迪娅身边。一直看护着这个从未睁眼、自沉睡以来便不再衰老的克劳迪娅。

特蕾莎去世之后,由某位魔族接替;那位魔族离世之后,又有别的人接替。即便克劳迪娅的肉体终有一日腐朽消散,即便许多人已将她的存在遗忘——那份看护仍延续了很久很久。

“魔剑所寄宿的,是怨恨之力、恐惧之力;是驱除邪恶、独一无二之力。手握魔剑者,当有觉悟——魔剑之诅咒必将降临汝身。然而,若有得其认可之人现世之时,居住于大地的人们啊,当齐聚其麾下,扫清世间黑暗。其人,即为救世主。”

这份话语,连同新的传说一同,被继承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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