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全世界为敌

诺尔特恩德都城哈尔摩尼亚附近的洞窟。这座深不见底的洞穴不知是谁、也不知在何时起名,被称作诺尔特恩德深渊。

它到底延伸到哪里为止?对此了如指掌的,只有千年来不断扩展着这座洞窟、居住于深渊穴中的魔族。说不定连那些魔族都未能完全掌握。

旧舒茨阿尔滕皇国的城堡——如今是迪亚王国城堡——与诺尔特恩德相连的转移魔法阵,就在这深渊穴之中。

与克劳迪娅交谈结束后回到诺尔特恩德的卡穆伊,没有立刻前往哈尔摩尼亚,而是出了洞窟便就地躺下,仰望着夜空。

在这没有灯火也没有遮蔽的地方,夜空中闪烁的月亮与漫天繁星都看得格外分明。

“……不用在意我,没事的。”

卡穆伊开了口。闻声走近的人是希尔德加德。

“您还好吗?”

她屈膝跪在躺着的卡穆伊身旁,满脸担忧地注视着他。

“让你担心了?”

“那是自然。听说你说了句想一个人待着,就把迎接的人打发回来,谁会不担心呢。”

“说得也是。”

从韦斯特米德回来后,卡穆伊无法立刻去同伴们那里。他本想先冷静一下心绪再去见面,结果反而让希尔德加德担心了。

“那么……结果呢?”

“没能杀掉。”

“是吗……有人碍事了吗?”

听到失败,希尔德加德脸上反而露出了些许安心的神色。原本暗杀这种手段,就不是希尔德加德所喜欢的。

“不。是被气势压倒了,什么都不想做。”

“被气势压倒?”

卡穆伊的回答出乎希尔德加德意料。在希尔德加德看来,克劳迪娅根本没有能对抗卡穆伊的力量。不管是体力上还是精神上。

“那家伙……就是我啊。”

“诶?”

“身边的人一个个消失,拼了命想改变局面也无可奈何。憎恨他人,怨怼世间——那和过去的我一样。”

当卡穆伊无法使用魔法这件事被众人知晓后,周围的态度就变了。朋友疏远了他,家人的目光也变得冰冷。就算努力想变强,状况也没有任何改变,反而遭受欺凌,最后甚至想到了死。

在卡穆伊眼中,克劳迪娅与过去那个自己重叠了。

“……她现在是什么状态?”

“或许比还是孩子的我更加严重。不,恐怕确实更严重吧。小时候的我和她,立场完全不同。影响力、心中所思、由此而来的痛苦都是……在我看来,她已经被疯狂支配了。”

“竟然到那种程度……”

希尔德加德所知的克劳迪娅,干出的事也确实一塌糊涂。但那些事让人觉得愚蠢,却并不属于疯狂。

“反过来,她还求我杀了她。可她越是这样说,我就越觉得她和过去的我一样,下不了手。本来是这样想着回来的,可……”

“怎么了?”

“我只是单纯地败了。杀了她就算是输——我本来是这么想的。可回到这里之后我才意识到,光是生出这种念头,就已经证明在心态上输了。到头来,我只是脑子一片混乱,不知该做什么才好,就这么逃回来了而已。”

卡穆伊脸上浮出自嘲的笑容。能自嘲地笑出来,说明此刻心情已经平复了不少。

“所以您才在这里整理思绪吗?”

“大概吧。不过现在想的是,要怎么才能赢过她。甚至应该说,怎么做才算赢吧。”

“又是这么难的问题呢。”

若论力量较量,自然是卡穆伊占优。回韦斯特米德杀了她便是。但卡穆伊所想的胜负,并不是那种事。

“我躺在地上望着夜空。为了回忆起自己一心想死时的心情。如果那时的我被那些欺凌我的人杀死,我大概会觉得活该吧。会欣喜地想,你们总算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了。”

“是这样的吗?”

希尔德加德无法理解卡穆伊的想法。被欺凌甚至被杀,她只会觉得恨意更深而已。

“至少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是这样。想死的心情里,大概也混着一点对欺凌者的报复心吧。想向他们控诉——都是你们的错我才死了,你们是杀人凶手。就是这种心情。”

“那听起来有些……”

“扭曲?可都已经想死了,本来就不算正常状态。当然,这也只是我自己的情况。不过说到底,结果上我没有杀她便回来了,我想这是正确的。”

“那么,要救她吗?就像特蕾莎那样。”

同样想死的是特蕾莎。卡穆伊为了设法挽救特蕾莎,将她收为了自己的侧室。

“……我做不到。而且,她犯下的罪太深重了。想要救她,就等于否定我们自己一路走来的觉悟。”

卡穆伊他们同样犯下了罪。但他们并没有想要逃避这些罪过。不打算自我惩罚,却也不觉得自己能被宽恕。哪怕因犯下的罪而凄惨死去,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们早已有此觉悟。

克劳迪娅也一样,无论有着怎样的理由,无论本人处于什么状态,犯下的罪都必须偿还。那份罪孽之重,绝非卡穆伊能够救赎的程度。

“那么,您打算怎么做?”

“我正在想这个。”

“是吗……我不行呢。在这种时候,我一点忙都帮不上您。”

希尔德加德从没有过想死的经历。卡穆伊所说的那种扭曲心态,她虽然能从字面上理解,却无法在心底真正领会。

希尔德加德不禁觉得,若说谁能与此刻卡穆伊的心境共鸣,那一定是特蕾莎。

“没那回事。我反而觉得,能赢过那家伙的是希尔达这样的人。”

“为什么?”

“刚才也说了,她就像过去的我。可以说就像我们。以前的我们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天不怕地不怕,任性妄为。我曾经以为那就是我们的优势。”

“……是啊。卡穆伊你们以前也确实干过不少过分的事。”

“现在的她也一样。有一种豁出一切的可怕。可另一方面,我的牵挂变多了。现在我有太多不想失去的东西。立场完全颠倒过来了。”

豁出一切的可怕之处,亲身实践过的卡穆伊再清楚不过。同时他也自觉,自己已经不同于过去的自己了。

“正因为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才更有力量呀。”

“这我也明白。但比起我,希尔达更能发挥出那种力量。”

“为什么是我?”

“因为希尔达拥有我们所没有的正直。”

“没有那种事。我也犯过很多错误。”

“即便如此,希尔达仍然想要做一个正直的人。这和我这样舍弃了正直的人不一样。”

“我……”

即便被说是正直,希尔德加德也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她只想和卡穆伊站在同一个地方。希尔德加德早已发誓,如果卡穆伊要堕落,自己也跟着一起堕落。

“……希尔德。”

看到希尔德加德露出寂寞的表情,卡穆伊坐起身,轻轻将希尔德加德的身体拉向自己。

“太狡猾了。卡穆伊总是这样,想用这招来糊弄过去。”

“不是的。我是希望希尔达能保持你本来的样子。如果你对我的做法有什么不满,我希望你能毫不客气地说出来。”

“卡穆伊……我……”

希尔德加德无法完全否定卡穆伊的话。这一次暗杀克劳迪娅的事,她嘴上什么也没说,心里其实相当抗拒。

“不要欺骗自己。抹杀自己来顺从我的希尔达,不是真正的希尔达。我待在你身边,不是为了让你受这种委屈。”

“卡穆伊……”

“希尔达……”

卡穆伊仍将希尔德加德搂在怀里,缓缓将她放倒在草地上。

“……在外面什么的,我觉得不行。”

“诶?”

被压倒在草地上的希尔德加德,说出了对卡穆伊而言实在遗憾的话。

“在这种地方太羞人了。要是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这里就顺我一回——不,你说得对。”

那句“这里就别管那么多、任我摆布吧”,终究没能说出口。

“我可以当作你已经没事了吗?”

会为心事所困扰的人,是不会在夜空下想要拥抱妻子的。或许也会有人想这么做,但卡穆伊不是那种类型。

“嗯。要想的事还有很多,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了。”

“是什么?”

“克劳迪娅是敌人。我确定,这样去认识,对我和对她来说都是好事。”

“是吗……说得也是呢。将她视为敌人,正是承认她的表现吧。”

“就是这么回事。那么,回去吧。”

“好。”

卡穆伊心中所有思绪还没有完全理清。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怎样对待克劳迪娅才算正确——烦恼依然还在。

尽管如此,卡穆伊必须继续前进。

他早已决定了。哪怕要与“全世界”为敌,也要战斗下去。

◇◇◇

次日一早,大会会议室里,满脸神清气爽的卡穆伊和略带羞赧的希尔德加德一同出席,召开了一次久违的全体会议。

以马蒂亚斯为首的文官们,朗格、特蕾莎等近卫骑士,再加上凯内尔、瓦多埃尔等军方将领。诺尔特恩德文武两方的主要人物全部到齐。

与其一个个列举,不如说除了卢茨、玛丽亚和伊格纳茨之外,诺尔特恩德的文武高官全员出席来得更快。

“……别把昨晚的余韵带进议事场啊。”

担任主持的阿尔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在抱怨卡穆伊。

“嗯?我可没——”。

“你说没什么,可一张容光焕发的脸和一张泛着红晕的脸并排摆在一起,谁都会忍不住想歪的好吧。”

“说什么蠢话!?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我只是心里积压的郁闷稍微消散了些……希尔德?”

“啊,是。”

被卡穆伊唤到,一直红着脸低着头的希尔德加德抬起了脸。

“你那种反应会引起奇怪的误会——”

“啊……是……”

用几乎听不见的细小声音应了一声之后,希尔德加德又羞怯地低下了头。这还怎么能不让人误会。

“……那么,先听报告吧。”

卡穆伊心想,越去纠缠希尔德加德就越会掉进坑里,便若无其事地让阿尔特开始汇报。

“……也罢,再追究下去也没意思。那就开始报告吧。首先是北部。迪亚王国军在距离安法昂不远的地方布好了阵势,一直按兵不动。”

卡穆伊从帝都莫斯克消失后,迪亚王国军两万出击,朝着舒茨阿尔滕王国方向开来。但迪亚王国军在抵达安法昂之前便停止了进军。

“和预想的一样。泰雷兹王还在撑着吗?”

迪亚王国军会停止进军,本就在卡穆伊他们的预料之中。问题在于舒茨阿尔滕王国会对此作出什么反应。

“对帝国的强硬派,他摆出了不惜处以严厉处分的气势。比预想的还要强硬。”

“那是当然的吧?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国王那把椅子。臣下要是听他说一句‘我不高兴就直接退位’,那还真拿他没办法。”

毕竟泰雷兹有主动退出皇太子之争的先例。作为威胁很有效。而且泰雷兹那不是在威胁,他是真心想把王位甩掉。

“舒茨阿尔滕皇家的血脉,是皇国旧臣们的依靠嘛。要是失去这一点,打倒迪亚王国的大义名分就没有了。”

正因为有泰雷兹在,旧皇国的旧臣们才能主张正统性。那份正统性,正是作为大陆西方的霸主、统御不仅是迪亚王国还有其他所有国家的大义名分。

“问题是他本人能忍到什么时候啊。毕竟本质上只是个怕麻烦的人。”

泰雷兹能把打着皇国忠义旗号、吵嚷着要与迪亚王国开战的臣下们忍到什么程度——这是卡穆伊最担心的一点。

“……这就难说了。那些强硬派完全被迪弗里特牵着鼻子走。他们好像真信了大陆西方马上就要一起举兵。”

“嘛,迪弗里特确实至今干得很漂亮。他们会这么想也不奇怪。”

“……请稍等。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蒂亚斯询问起卡穆伊与阿尔特对话的含义。

“什么意思?”

“我们不也要起兵吗?”

既然卡穆伊都从帝都莫斯克跑出来了,卢瑟亚帝国已经正式将阿滕克罗伊茨联邦共和国认定为敌人。在此前提下,帝国已经调动了军队。

马蒂亚斯本以为共和国也终于要正式投入战斗了。这场会议就是为了这个而开的。

“就算要打,也得先把战局理清楚一些才行。”

“理清楚?”

“不确定因素的分析还没完成。关于勇者的情报,只有罗伊平原那场战斗的。而且,七个人里只参战了四个。”

“这我明白。可帝国会给我们这个时间吗?”

帝国已向各地展开兵力,完全进入了临战态势。战斗随时都可能打响。

“果然马蒂亚斯是个认真的人。让我有点放心了。”

“哈?”

“共处了这么久,你还没被我们带偏,这是好事。正因为有各种各样想法的人,组织才会产生新的可能性。”

“……那个,现在不是在说这个吧。”

“说得对。没必要强行把敌人的敌人变成盟友。完全可以让他们两个敌人就那么自己打起来。”

马蒂亚斯想的是大陆西方整体联合起来反抗卢瑟亚帝国的形式。实际上卡穆伊他们确实打算那样引导。但马蒂亚斯想的是反叛方与帝国的战斗,而卡穆伊他们打算制造出更加复杂的战况。

“……原来如此。我明白您的想法了。不过在此基础上,我有一个担忧。”

听马蒂亚斯说完,卡穆伊的目光微微投向希尔德加德。在卡穆伊看来,希尔德加德似乎带着一点骄傲。自己一直以来的得力臂膀马蒂亚斯回应了卡穆伊的期待,这让她很高兴。

“什么担忧?”

“绝对的数量差距。要与卢瑟亚帝国的数量抗衡,大陆西方必须团结一致。可若是刻意分散作战,那就会变成各个击破,难道不是反而对帝国有利吗?”

西方各国兵力约两万到四万。单独一国根本无法与卢瑟亚帝国匹敌。

“确实。但那是在帝国军拧成一股绳时的情况。”

“他们不会团结起来吗?”

“应该说‘不让他们团结起来’才对。让帝国军始终处于分散状态。这是本次作战的基本战略。目前也进行得很顺利。虽然这并非我们的计策就是了。”

卢瑟亚帝国连同迪亚王国军在内,兵分四路。每路两万到三万,从数量上看,是各国足以单独对抗的规模。

“迪弗里特吗……”

“没错。他让帝国的注意力转向北方,转向了我们这边。不过即便如此,对手也是三万帝国军。想来并不轻松。”

“说起来,格拉茨王国的状况如何?”

与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直接交战的,是原南方伯领——格拉茨王国。由于迪亚王国的介入爆发了洛伊平原之战,但战斗应该还在持续。

“格拉茨王国的王都格兰楚登这会儿可能已经陷落了吧?”

回答马蒂亚斯提问的是阿尔特。

“真的吗?”

阿尔特所说的消息,马蒂亚斯还没有听说过。

“并没有正式报告。只是如果没有迪亚王国介入,格兰楚登早就陷落了。那不过是把它往后拖延了一点而已。”

“……这么说来,南方的战场会是格兰楚登?”

帝国军三万已侵入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如果知道格拉茨王国都城格兰楚登陷落,或许会转而去夺回那里。

“难说。那要看迪弗里特怎么想了。”

“阿尔特会怎么做?”

“我的话,格兰楚登那种地方早就干脆让出去了,在自己国内打才好。”

“姑且听听你的理由。”

马蒂亚斯也是同样的想法。即便如此还是要问理由,是为了在场其他人。

“笼城需要有援军。没有援军的笼城很难撑下去。再说那已经是在打过一场笼城战之后了。格兰楚登城里还剩多少物资,相当值得怀疑。”

“……奥本海姆王国不会动吗?”

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有一个同盟国叫奥本海姆王国。即便格拉茨笼城,只要奥本海姆王国军能袭击卢瑟亚帝国军的背后,就完全有胜机。

“卢瑟亚帝国也不是傻子。早就做好了应对。”

“……是韦斯特米德吗。可奥本海姆王国会中计吗?”

帝国向各地派兵时,几乎把韦斯特米德掏空了。阿尔特他们将此视为帝国设下的陷阱。

但奥本海姆王国不可能看不出来吧。

“说不定这反而会让他们上当呢?”

“……你为什么这么想?”

阿尔特那种说法让马蒂亚斯有些在意。

“要是拿下韦斯特米德,奥本海姆王国说不定就能掌握叛乱的主导权。”

夺回旧皇都。战果上来说相当大。但光凭这一点,皇国旧臣就会追随奥本海姆王国吗,恐怕未必。

“可是,就算夺回成功,散布在周围的帝国军也会立刻回来。帝国西方驻留军和迪亚王国军一直不肯真正开战,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

“那要怎样才能开战?”

“……会开战吗?”

迪亚王国军在舒茨阿尔滕王国、帝国西方驻留军在伊森伯格家领地前方分别驻屯。在马蒂亚斯看来,那两个国家——准确说是一个国家加一个家族——不可能会真的开战。尤其是舒茨阿尔滕那边,刚才才说过泰雷兹正在压制臣下。

“我觉得还早,但奥本海姆王国会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原来如此。”

阿尔特早就开始行动了。不,应该说他一刻也没有停下过。不在场的另外三人也是一样。

“嘛,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坐山观虎斗吧。这话可能有点过头了。直接的战斗行为还早着呢。”

“为什么?”

“那是因为……”

阿尔特的视线转向卡穆伊。那是在示意“你来解释”。卡穆伊也心领神会。

“要正式开始大战,必须先弄清楚一件事。”

受阿尔特催促,卡穆伊开始说明。

“那就是卢瑟亚帝国的勇者究竟是什么人。只有查明这一点,我们才知道自己要战斗的对手是谁。”

“战斗的对手?”

对卡穆伊的话产生疑问的不仅是马蒂亚斯。在场大多数人根本想象不出,除了卢瑟亚帝国之外还会有什么敌人。这也难怪。卡穆伊的想法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我认为勇者的背后有神族。你们知道神族吗?就是住在天上、被称作神之使者的种族。也就是说,我们要战斗的对手,说不定是神。”

“““什么!?”””

听到敌人是神,除阿尔特和希尔德加德外的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呼。卡穆伊一直把这个想法藏在心里,从未对任何人说起。他独自苦恼了很久,告诉希尔德加德和阿尔特也是最近的事。

此刻说起这件事的卡穆伊脸上,已经没有苦恼之色。他已经决定了。如果有必要,那就与“全世界”为敌,继续战斗下去。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