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的真相

从克劳迪娅所在阵地那边传来的喧嚣仍在持续，但感觉比之前小了许多。卡穆伊知道，那并不是迪弗里特完成任务的信号——他命令过对方，得手之后务必发出信号。

卢基费尔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反应。在这个情况下，这应该算是值得庆幸的。因为如果讨伐克劳迪娅对卢基费尔毫无影响，那他们就等于再次失去了打倒它的手段。

“……那个蠢货。果然靠不住。”

即便如此，卡穆伊还是忍不住对迪弗里特抱怨了一句。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既然那边还在打，就说明奇袭失败了。

“原来如此。是迪弗里特吗。”

听到卡穆伊的低语，卢基费尔看破了正在执行卡穆伊计策的人就是迪弗里特。

“……那又如何？”

卡穆伊将略为松弛的神经重新绷紧。卢基费尔读取了卡穆伊脑中浮现的想法。不能轻易让它如愿。

“又封闭起来了吗。真是惊人的精神力。这一点确实值得夸奖。”

卢基费尔释放出的压迫感之强烈，若是精神力薄弱之人，当场跪下也不奇怪。事实上卢瑟亚帝国军中已经有不少士兵双腿发软。但卡穆伊他们面对这样的卢基费尔，却毫不畏缩地正常战斗着。卢基费尔想读取他们的内心，却被坚固的心防所阻。这令卢基费尔感到惊讶。

“被你夸奖，我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可没真心夸你。这点本事，我一旦认真起来，瞬间就能碾碎。”

这到底是真是假，卡穆伊无从判断。但他刻意提醒自己，不得因此恐惧、不得因此动摇。因为他深知，在卢基费尔面前，一丝一毫的心神波动都会成为致命破绽。

“你们还有闲工夫说这些话吗！”

就在卡穆伊戒备卢基费尔之时，勇者法雷格袭来。

“你的手下发火了呢。废话就到此为止吧！”

卡穆伊躲开那道剑锋，顺势挑衅卢基费尔。但被激到的并不是卢基费尔。

“接二连三对卢基费尔大人无礼！我决不轻饶！”

暴怒的贝托尔与哈吉托发动了猛烈的攻势。勇者们的攻击在一瞬间变得更加凶险。

表面从容的卢基费尔，其实也对克劳迪娅遇袭一事焦躁不已。那份焦躁并非出现在卢基费尔本人身上，而是显现在了勇者们的动作中。

“该不该亲自去一趟……？”

引诱勇者的目的已经达成。但与预想不同，连卢基费尔都这么早参与了战斗。结果，虽然看到了“讨伐克劳迪娅便能打倒卢基费尔”的可能性，却无人能够执行。卡穆伊开始考虑亲自行动。但那也意味着打破眼前的平衡。

“你还有余裕想事情吗？”

听到这个声音的同时，一股恐怖的冲击袭来。

“糟——”

卢基费尔放出的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魔法。不是光刃那样的点攻击，而是向广范围砸下冲击波的面的攻击。那是将之前某位勇者用过的魔法规模扩大了数十倍的存在。

完全被出其不意的卡穆伊没能避开。剧痛袭遍全身。冲击令卡穆伊的动作瞬间凝固。

“就是现在！去死吧！”

勇者们没有放过这个破绽，一齐扑来。

“不、不妙……”

卡穆伊拼命忍住疼痛试图防御，但最清楚已经来不及的正是他自己。

从三个方向劈来的剑。不可能全部躲开。卡穆伊已做好承受直击的觉悟。

“喝啊啊啊啊啊——！！”

就在此时，一道呐喊响彻战场，一个身影硬生生冲入勇者们的剑与卡穆伊之间。

“你……”

认出那个背影是谁之后，卡穆伊愣住了。

“你这家伙！什么人！？”

勇者们既为突然的闯入者而惊，又因数次斩杀卡穆伊的绝佳机会被搅而怒火中烧。

“我？我是……勇者！”

对着勇者自称为勇者——这个既大胆又有些偏离常理的男人，是拉尔夫。

“……你这家伙，胡说八道什么？”

听到拉尔夫的勇者宣言，勇者们一时有些愕然。

“所以说了，我是勇者！真正的勇者我，来消灭你们这些伪勇者！”

“竟敢称我们为伪勇者……而且还是在卢基费尔大人面前。简直愚蠢得无可救药。”

勇者，是得到神之代理人天使认可的存在。除此以外的人自称勇者，在勇者们看来是对神的亵渎，不可饶恕。

“愚蠢的是你们！勇者是守护弱者的存在！你们不履行这职责，反倒践踏弱者的性命，这样的你们没资格叫勇者！”

拉尔夫有他自己心中对勇者应有的样貌的坚持。以那个标准来衡量眼前这些勇者的行径，他绝不可能承认他们是真正的勇者。

“……这杂鱼。让你再也说不出这种大话！”

挥剑斩向拉尔夫的是哈吉托。但那一剑没能触及拉尔夫——卡穆伊以不逊于哈吉托的速度插到两人之间，剑刃横扫哈吉托的腹部。

“呃……啊……”

腹部受了相当深的创伤，哈吉托勉强拉开距离。卡穆伊正要追击补刀，却察觉到法雷格与贝托尔正窥伺破绽，只得原地重新摆好架势。

“……你居然能找到这里来。”

卡穆伊一边警戒着勇者与卢基费尔，一边对拉尔夫说道。

“找得非常辛苦。不过听说这场仗好像只剩下这边还在打了，就赶了过来。”

“……你倒不真是个纯傻子。”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把我当傻子！”

拉尔夫朝卡穆伊怒喊，但——

“能打吗？”

卡穆伊一问，拉尔夫的神情立刻严峻起来。对手是勇者，还是神族。是连卡穆伊都在苦战的敌人。

“……废话。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拉尔夫的回答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拉尔夫也一直只顾着专注于变强这件事。为了实现属于他自己的正义。

“是吗……没想到我也有把后背交给你的一天。真是意外。”

“……啊、嗯。我也是。”

卡穆伊的话语让拉尔夫的心为之一震。语气虽然轻佻，但卡穆伊的意思确实是要把后背托付给拉尔夫。对卡穆伊而言，这是最高级别的信任证明。拉尔夫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能获得这份信任。

“头顶上那个家伙也要留神。”

“嗯。”

“上了。”

“噢！”

卡穆伊与拉尔夫同时向前冲出。迎击他们的是法雷格与贝托尔。与此同时，兰克趁受伤的哈吉托行动迟缓而发起攻击，玛丽负责策应。

“唔……噢噢噢噢！”

拉尔夫咆哮着冲向贝托尔。虽然他对卡穆伊夸下海口说能打，但真要一对一面对勇者，依然极为艰难。他挥出的每一剑都被稳稳挡下，对方的反击只能勉强惊险避开。

“撑住！等我干掉这家伙就来帮你！”

卡穆伊朝拉尔夫喊道。卡穆伊这边只要一对一，胜算十足。若能解决眼前的法雷格，除去卢基费尔的存在，与勇者们的战斗便会轻松许多。

“别小看人！要被干掉的是你！”

法雷格怒而反驳。但卡穆伊并没有轻敌，他说的是基于确凿自信的话。这一点法雷格自身也心知肚明，在旁观战的卢基费尔同样明白。

卢基费尔的臂间迸出一道闪光。那道光化为巨大的方块形状，随着卢基费尔挥下手臂，朝着地面坠落下去。那是曾经直击过卡穆伊一次的魔法，被进一步大规模化后的形态。

“拉尔夫！躲开！”

“你说躲……”

嘴上虽这么说，但拉尔夫抬头望去，头顶的魔法光芒仿佛覆盖了整片天空。实际上当然没有那般夸张，只是从正下方仰望的拉尔夫眼中看起来就是如此。

“别愣着，快跑！赶紧！”

“啊、嗯！”

总而言之只能逃出魔法波及的范围。卡穆伊与拉尔夫丢下与勇者的战斗，全力奔逃。

卢基费尔释放的超广范围魔法虽然缓慢，却确实地朝卡穆伊他们逼近。也许逃不掉了——这个念头从卡穆伊脑中一闪而过的瞬间。

“卡穆伊！抓住我！”

传入耳中的是希尔德加德的声音。她正策马全速赶来。身后还跟着特蕾莎与马蒂亚斯。

卡穆伊抓住希尔德加德从马上伸出的手，借着希尔德加德上拉的力量与自己蹬地的势头，一气跃上马背。希尔德加德继续加速催马。身后传来地鸣般的巨响。

“……没事吧。”

拉尔夫也乘上马蒂亚斯的马跟了上来。总算从超广范围魔法下逃了出来。

“……真是顽强啊。虽然还算不上王牌，但看来所有手牌都得打出去了吗。”

卢基费尔还藏着后手。那张牌是什么，很快就会揭晓——原本已停止行动的卢瑟亚帝国军中，一群身影跃出。他们的装束与卢瑟亚帝国军的军服截然不同。

“魔族……恐怕是莱安族吧。”

“魔族背叛了？”

听到卡穆伊的低语，希尔德加德惊讶不已。她原本以为，魔族即便不参战，也总不至于站到敌人那边。

“没有背叛一说。他们本来就不是盟友。”

“……难道是先前曾与迪弗里特联手的那批魔族？”

“对。”

拒绝追随卡穆伊、选择了与迪弗里特合作的魔族群体。如今他们转而效命于卢基费尔。

“既然如此，那不还是背叛吗。”

“魔族不会反抗神族。保持中立的诺尔特恩德的魔族们才算反常。”

“就算是那样……”

希尔德加德对魔族已经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但卡穆伊这种干脆切割式的想法，她依然无法接受。不是道理上，而是感情上无法认同。

“即便比勇者弱，那个数量可实在……”

个体战力应该不如勇者。但现身的莱安族——其中还混有其他种族——数量轻轻松松超过百人。这注定会是一场比与勇者战斗更严酷的仗。正因为如此，卢基费尔才会在这里将魔族投入战斗吧。

“即便如此，也只能战了。”

“是啊。”

迎敌的是卡穆伊与希尔德加德，再加上拉尔夫、兰克、玛丽、特蕾莎、马蒂亚斯。视对手情况而定，除卡穆伊与希尔德加德之外，大约只有兰克与拉尔夫能在一对一中占据优势。

“……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交手。但走到这一步，或许也是宿命吧。”

走近的莱安族巴卡斯对卡穆伊开了口。他脸上浮现着复杂的神情。莱安族是与魔王雷伊敌对的种族。如今竟要与继承了魔剑的卡穆伊交战，这令他感受到某种因果的纠葛。

“如果你想的是清算过去的恩怨，那可要让你失望了。”

但对卡穆伊来说，那样的情绪只不过是多虑。

“什么意思？”

“魔剑不在这里。”

“什、什么？”

巴卡斯因卡穆伊的话而震惊。他惊讶的并非魔剑卡穆伊不在这里这件事本身，而是卡穆伊竟是在没有魔剑的状态下打到了现在。

“嘛，什么因果不因果的，都无所谓。你们是敌人。不管是谁，是敌人就只管打倒。”

“……愚蠢。你就算再能打，面对这个数量，怎么可能取胜。”

卡穆伊实力几何，从之前的战斗中已经看得明白。巴卡斯承认卡穆伊在魔族中也拥有出类拔萃的力量，但即便如此，靠眼前这个数量绝对足够拿下。

“那种事，不试试怎么知道。”

“那就试试吧。”

巴卡斯的战气暴涨。身后排列的其他魔族也同样如此。就在所有人都感觉到战斗即将开始的瞬间——

“你们的对手，由我们来做。”

一道声音闯入了那份战气之中。

“……荒唐。你们想反抗神族吗？”

认出声音的主人后，巴卡斯震惊不已。现身的是奥尔。不止奥尔。还有许多诺尔特恩德的魔族并列而立。

“神族什么的与我无关。你我之间立场上注定要战。对吧？”

站在奥尔身旁的莱安向巴卡斯问道。莱安与巴卡斯，原本是同一部族。追随魔王雷伊的莱安一族，与拒绝追随的巴卡斯一族。这，才是真正的因果。

“……说得也是。我可不能放任你这种自称莱安的冒牌货不管。”

“追随魔王的我们，当然才是正统。不过，这种事无所谓。胜者的主张会改写过去。哪边才是正统，就在这场战斗里分个明白吧。”

“……好得很！诸位，上！”

魔族就此分成敌我两方，战斗打响，战场瞬间陷入乱战。将这场乱战交给莱安他们后，卡穆伊与希尔德加德一同朝勇者们而去。不打倒勇者，不打倒卢基费尔，这场战斗就不会结束。

“……奥尔。你是认真的吗？”

卢基费尔拦在卡穆伊他们面前。与其说是为了阻止卡穆伊，不如说是为了与奥尔对话才靠近过来的。

“当然，认真的。”

“你难道不明白，反抗身为神族的我，意味着什么吗？”

“我很明白。地上之事应由地上的生灵自行决定。违背这条约定之人，没有资格自称神族。理应被讨伐消灭。”

约定与契约是绝对的。对于比魔族更加纯粹的精神体——神族而言，破坏契约是不可饶恕之罪。毁约的神族，已经不再是神族。作为背约之人而被杀，也是理所当然——这就是奥尔的道理。

“……愚蠢的歪理。我们的一切行动都遵奉神的旨意！违背这一点，便等于违背神的意志！曾是神族的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实现神之意志的存在——这正是神族被称为神之使者、神之御使的理由。而神的意志凌驾于一切契约之上。神之意志本身，才是这个世界的道理与法则。

“……我并没有打算违抗神的意志。”

“违抗身为神族的我，就是违抗神。无论你怎么说，这个事实都不会改变。”

“那是以……您在遵奉神之意志行动为前提的说法吧？”

奥尔稍作迟疑，还是将这个质问抛向了卢基费尔。

“……什么意思？”

“您早已不再遵奉神之意志行动。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了。”

“……你在胡说什么？不可能。我可是神之——”

“您最后一次听到神谕，是什么时候？五百年前，还是在我仍是神族的那千年以前？”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嘴里虽然这么说，卢基费尔的脸上却分明浮现出了动摇。他心里清楚奥尔在说什么，只是刻意装糊涂。

“您不肯承认吗……我本不想说出口的，但也没办法了。”

“……住口。”

“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虽然知道，却始终无法接受，于是无意识中一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住口！再说下去，可就是对神的侮辱了！”

“我不会侮辱神。因为……这个世界，已经没有神了。”

“…………”

卢基费尔瞪大了双眼，僵在原地。奥尔脱口而出的是否定神之存在的言语。那些话，是卢基费尔最不愿听到的。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神再也不肯让身为神族的我们听到祂的声音了。”

那是奥尔仍在神族时的旧事。远在千年之前。

“那是……”

“能聆听到神之声的只有一人。即便是神族，也不被允许轻易触碰神。正因为如此，神的伟大才得以深深铭刻在每一位神族心中。说出这句话的，正是那唯一的一名神族。”

原本，天上的神族是可以时常目睹神之姿、聆听神之声的。但不知从何时起，获准接近神的只剩了一位神族。其他神族被告知，这便是神的意志。

“我只是遵从了神的意志。”

那个人，就是卢基费尔。

“贵为神族，您却能面不改色地说谎呢。不——从您第一次说谎的那一刻起，您就已经不再是神族了。”

“我是神族。是被神选中、受托掌管大地之人。”

“您要犯下多大的罪才肯罢休！假传神谕、歪曲神之意志、将这个世界据为己有的您，不是神族！也不是魔族！犯下至重之罪的您，是恶魔！”

魔族之中，有些人因犯了某种罪而被剥夺天界居所，堕入大地。但那是轻罪。地上的生活虽然因人族而变得不易，但魔族本就是被神赋予使命、创造并守护人族的存在。真正犯下大罪、背离神之理的存在——神族将这样的东西称作恶魔。

“……你说我是恶魔？可你自己才是一直违背神之意志的哪一个。好啊。那就让你清清楚楚地明白，到底哪一边才是对的。我，才正是神的意志！”

这句话本身，就已经证明了谁对谁错。“我才是神的意志”这种说法，无异于宣称自己就是神。但即便奥尔才是正确的一方，卢基费尔也有将其彻底扭曲的力量。那是以一千几百年岁月积蓄而成的力量。

“……不可能。神不会容许这种事。”

空中飞舞着色彩斑斓的自然之灵的群落。那是曾经将人类建立的文明尽数化为尘埃的存在。曾经身为勇者的自然之灵们，正要解放出它们真正的力量。正要解放出足以将人族推入灭亡深渊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