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国的皇帝

克劳迪娅是个无能之人。认识克劳迪娅的人,几乎没有谁会否定这一点。越是身处她近旁的人便越是如此。皇国的臣子们对她的无能了如指掌。

那么,这样一个克劳迪娅,为何能一直作为卡穆伊的敌人存在呢?

原因同样在于克劳迪娅的无能。她曾多次偏离卡穆伊等人的预期。或许可以说,她是唯一一个破过卡穆伊等人计略的存在。只不过,那每一次的结果,都只是把皇国推入了更深的困境罢了。

而如今,这个克劳迪娅又准备再次偏离卡穆伊等人的预期。正因为她被视为无能,所以没有人会留意她的行动。

“……再说一遍。”

卢瑟亚王国军大本营所在的城塞都市卡尼耶茨。在这座城堡的谒见大厅里听完使者报告的尼古拉王太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舒茨阿尔滕皇国的克劳迪娅皇帝,希望嫁入我国。”

“……再说一遍。”

无论听几遍,使者的报告都荒唐得很。

“方才说过,克劳迪娅皇帝希望成为王太子殿下的正妃。”

“怎么会变成这样!?”

尼古拉王太子站起身,大声叫喊。正如他所说,他完全想不明白事情怎会发展到这一步。

“将其视为投降,不就可以了吗?”

“……还没打一仗,就要投降了?”

抛开才能不论,尼古拉王太子是尚武之人。皇国不战而降的窝囊,让他无法接受。

“毕竟是个女子。想必是害怕战争吧?”

“……不过,她当真要投降吗?”

“有几个条件。只要殿下愿意接受这些条件,她便归顺。”

“说来听听。”

听到有条件,尼古拉王太子反而觉得这投降有了几分真实感。他稍稍平静下来,侧耳倾听使者的说明。

“那么,第一条:让克劳迪娅皇帝成为尼古拉王太子的正妃。”

“……克劳迪娅皇帝多大年纪了?”

“这个嘛……看外表还像是十几岁。”

克劳迪娅的相貌永远停留在十几岁的模样。语气和举止也是如此。

“怎么也不可能是十几岁吧?”

“即便如此,她确实比王太子殿下年轻许多。”

“嗯,那倒也是。”

对尼古拉王太子来说,那年纪即便当女儿也不奇怪。

“殿下介意她的相貌吗?”

“不是!我只是在想,他们是不是想塞个嫁不出去的老女人过来骗我!”

这倒是实话。不过,他既然在意对方是不是老女人,就已经与使者所说无异了。

“这一点请放心。臣与她见过多次。”

“是吗……还有什么条件?”

“是。第二条:承认舒茨阿尔滕皇国继续存在。”

“果然如此。接下来是不是还要说,统治权也维持现状?”

若皇国的体制原封不动,那这所谓投降,只能看作是权宜之计。不过,克劳迪娅不可能提出如此合乎常理的条件。

“不。皇帝之位,将由王太子殿下接任。”

“……什么?”

尼古拉王太子再次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克劳迪娅皇帝说,王太子殿下应当成为舒茨阿尔滕皇国的皇帝,统御整片大陆。”

“……这话当真是克劳迪娅皇帝说的?”

“是。”

统一大陆。这正是尼古拉王太子的目标。而克劳迪娅却提出,让他以舒茨阿尔滕皇国皇帝的身份去实现这一切。尼古拉王太子的心确实动摇了。

“下一条。克劳迪娅皇帝的兄弟姐妹们,应赐予适当的领地、封为王。不过,泰雷兹除外。”

“……封为王?”

“她说,希望让兄弟姐妹们至少以国王的待遇得享余生,哪怕是小国也好。至少,想以这种方式稍作补偿。”

“唔……”

这一条,尼古拉王太子无法立刻判断。他看不出克劳迪娅的意图。

“……恐怕是在甩包袱吧。”

回答这一疑问的是瓦西里。

“甩包袱?”

“若王太子殿下登上帝位,那些人与皇族便再无关系。必然会有人对此不满、举旗反抗,也必然会有人借机拥立他们。”

“……原来如此。给个差不多的地位打发他们满意,然后赶出皇国。”

“连差不多都算不上,不过是顶着国王名号的区区小领主。只要周围安排上我国的人,他们就什么都做不了。只是,这真是克劳迪娅皇帝想出来的吗?”

卢瑟亚王国自然也对克劳迪娅的为人与能力做过调查。但调查得出的克劳迪娅形象,与这种阴沉缜密的算计实在对不上。

“不,克劳迪娅皇帝看上去确实很担心她的兄弟姐妹们。”

使者在此讲述了与克劳迪娅交谈时的情况。若是了解克劳迪娅本性的人在场,便会明白这条情报毫无参考价值。但在座的人并不了解。

“是碰巧吗。也罢,怎么利用是我们的事。”

说这话时,尼古拉王太子心中已经倾向于接受克劳迪娅的提议了。毕竟最重要的是,统一大陆一下子变得触手可及。

当然,那触手可及的感觉,仅仅存在于尼古拉王太子的脑海之中。

“……若继承皇国,势必会与共和国发生冲突。”

瓦西里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反正迟早要和共和国一战。如今得了皇国,下一个就是共和国了。”

尼古拉王太子已经有些忘乎所以,仿佛统一大陆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说的是‘迟早’,而非‘现在’。至少,在完全掌控皇国之前,不该与共和国开战。”

“为何要等那么久?”

“因为皇国迄今为止已被共和国打得落花流水。皇国自身必定存在着某种让敌人有机可乘的破绽。我们必须找出那个破绽,加以防范。”

“……嗯。”

要反驳也不是不行。但尼古拉王太子不认为自己能说出比瓦西里更有说服力的话。

这份坦率,是尼古拉王太子的优点。他个人的才能远不及亚历山大二世国王,但他自知这一点,有度量倾听臣下的意见。这自然是亚历山大二世国王严厉教导的成果。

“皇国的投降应当接受。但不可因此松懈,必须认真考虑对周边国家的应对。”

“具体该怎么做?”

“设法让共和国不将矛头指向我国。若能有什么办法就好了。”

“缔结和约如何?”

“……话虽如此,关键在于开出什么样的条件。”

共和国并非缔结了和约就能让人放心的对手。自建国以来,共和国便是靠谋略一类的手段不断增强实力。若不是能让共和国彻底放下刀剑的和约,那就只是在给对方充裕的时间施展谋略罢了。

“若说是卡穆伊王所希望的条件,我倒略知一二。”

“什么!?”

出声的是曾出使皇国的那位使者。这出人意料之人的发言,让瓦西里吃了一惊。

“臣与克劳迪娅皇帝谈了许多。甚至连克劳迪娅皇帝与卡穆伊王学生时代的事都聊到了。”

这是个与使者身份极不相称的多嘴之人。然而正是这份多嘴,牢牢抓住了因周围无人理会而闲得发慌的克劳迪娅的心。

说抓住心,其实也不过是被她当作消磨时间的闲聊对象而讨了喜欢。而克劳迪娅本人,也和这位使者一样——甚至比他更能说。

“学生时代的事又能怎样?”

“不,是那些谈话中提到了卡穆伊王曾向克劳迪娅皇帝的姐姐提出的条件。”

准确地说,那是阿尔特从索菲莉亚皇女口中套出的条件。不过,那确实是条件无疑。

“什么条件?”

“是作为协助她取得皇太子继承权的回报而提出的条件。”

“……内容呢?”

瓦西里不知道这故事能有多大用处。但这是此前从未听说过的卡穆伊轶事,想必能作为参考。

“呃……应该就在这上面。”

使者从怀中掏出一叠纸,念了起来。瓦西里看在眼里,不由得皱起眉头。居然把外交场合中说过的内容随手写在纸上到处随身携带,这种毫无分寸感让他哑然。

“啊,找到了。呃——改善边境领的待遇;承认各个种族均为皇国正式国民,并给予与人族同等的权利。”

“……就这些?”

“啊,是的。”

见瓦西里反应平淡,使者显得有些沮丧。但这其实是他的误会。

“拿来!”

瓦西里快步走到使者面前,不等对方回答便一把夺过那叠纸,神情认真地读了起来。

“……为什么皇国没有照做呢?”

过了一阵,瓦西里抬起头,喃喃说出这句话。随即再次低头继续读下去。

“……这是。”

这一次,他露出了惊讶之色。

“怎么了?”

尼古拉王太子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开口问道。

“这纸上连皇国与共和国讲和谈判的内容都有记载。”

“她连这些都说了?”

尼古拉王太子的目光转向使者。

“是。臣与克劳迪娅皇帝聊了很多。”

使者意识到自己从克劳迪娅那里套来的信息,似乎比预想中更有价值,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得意。

这期间,瓦西里仍在继续读那叠纸。

“……我大致看清了。”

读完之后,瓦西里这样说道。

“找到办法了?”

“大致有了。卡穆伊王的愿望是保护异种族。这一点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不过这叠材料看起来,他想要的似乎真的仅止于此。”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比如说,组建共和国这件事本身也只是手段,而非目的。”

“你是说他没有野心?”

卢瑟亚王国一直以为,共和国建国是卡穆伊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事。他真正的野心,是建立一个魔族之国,并不断扩张其势力。

“我觉得还需要再分析一番,但这个判断应该不会有错。”

“若是如此呢?”

“那就遂了他的愿。平等对待异种族,给予他们与国民相同的权利和义务。我甚至觉得不可思议,皇国为什么连这种事都不肯做。”

这是瓦西里的误判。瓦西里身为参与国政的文官,拥有剔除私情进行思考的理性。在得知人族起源的真相之后,他能够抛开对魔族的偏见来思考,所以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但并非所有人族都能像瓦西里那样思考。即便得知真相,仍然否定它、无视它、继续对魔族抱有偏见的人,终究是多数。正因如此,卡穆伊他们的行动才不会停止。

“让魔族平等?魔族可是兄长的敌人!”

尼古拉王太子,正是那些坚持偏见的多数人之一。

“杀死阿列克谢殿下的凶手,应当已经查明是勇者了。”

“那是……可是,证据呢?”

“勇者的恶行已经调查过了。间接证据都指向勇者就是凶手。”

“唔……”

事关本国王太子的被杀,卢瑟亚王国在听取卡穆伊的话之后,做了印证调查。结果,勇者的种种劣迹被翻出了一大堆。

“若仅凭这一点便能实现大陆统一,那自然是求之不得。不,若是能让异种族就此以国民身份归顺,那才是真正的统一。”

“……确实如此。”

如何拿捏尼古拉王太子,如今也已成竹在胸了。不过这不仅限于瓦西里一人。

“我要把这叠材料再仔细分析一遍。不过,即便分析还没做完,有一点已经可以确定——有几个条件必须修改。”

“哪个条件?”

“最重要的就是舒茨阿尔滕皇国的存续。共和国一直要求皇国改名。也就是说,或许‘舒茨阿尔滕皇国’这个名字本身,就是被共和国敌视的原因。”

“那算什么?”

若仅仅因为国名就招来战争,那可吃不消。不过,这只是因为尼古拉王太子身为卢瑟亚王国之人,才会这么想。若是有人叫他改掉卢瑟亚王国的国名,他必定勃然大怒。

“总之,我们需要重新讨论条件,再与皇国协商。另外,还要确认一件事。”

这句话是对使者说的。

“什么事?”

“这究竟是皇国的整体意志,还是仅仅克劳迪娅皇帝个人的意思?”

“……臣只与克劳迪娅皇帝交谈过。”

“那就去确认清楚。若并非总意,就必须设法排除反对者。首先,请将我与克劳迪娅皇帝的交涉权交由我来处理。”

“欸……”

“当然可以!瓦西里,全权委托给你!”

“遵命。”

使者本想抗议,但声音被尼古拉王太子压了下去。瓦西里就此成为对皇国交涉的全权大使。

大陆又将迎来一场巨大的动荡。

◇◇◇

舒茨阿尔滕皇国,谈判归来的卡尔克宰相正在禀报。这是谈判失败的报告,但卡尔克宰相并无沮丧之色。

“同盟谈判虽以不顺告终,但我国的未来并未因此关闭。”

“单凭我国独自应战,我不认为有任何胜算。固守皇都的话,多少还能撑上一阵,但没有援军的笼城战,结局不言自明。”

并非顾及体面的时候了。奥斯卡坦然地承认了败势。

“是。正如您所言。然而,即便夺下皇都,卢瑟亚王国就当真赢了吗?”

奥斯卡所说的败局,卡尔克宰相轻描淡写地全盘接受。因为卡尔克宰相的构想,其前提正是皇国的战败。奥斯卡的担忧,反倒像是为他做了铺垫。

“此话怎讲?”

奥斯卡这边,则对与平时判若两人的卡尔克宰相感到有些困惑。

“共和国不会与我国结盟。但那不等于他们就会默许卢瑟亚王国占领我国。”

“他们会与击败我国的卢瑟亚王国开战?”

奥斯卡认为这不可能。正因为确信不会发展到这一步,卢瑟亚王国才敢于前来进攻。

“是。不只是共和国——联军会。”

卡尔克宰相肯定了奥斯卡的疑问。实际上,卡穆伊并没有说过要参战。他只是被问到能否抵抗十二万之众的卢瑟亚王国军时,回答“若是联军的话”。仅此而已。

“原来如此。要坐收渔翁之利吗。”

在战略上并非不可能。皇国和卢瑟亚王国,一直以来都在伺机坐收渔利。

“若我国不败得疲惫,这渔翁之利也无从谈起吧。”

“什么意思?”

“我认为,面对卢瑟亚王国的进攻,应当适度作战。”

“适度应战,只会落败。”

“输一次,并不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

“……你是说,保存战力?”

奥斯卡总算听明白了卡尔克宰相绕了半天想说的话。但后面的部分他还猜不到。

“是的,正是如此。”

“保存战力又怎样?皇都失陷之后,便再无反击之机。”

身为守方,四万兵力尚可一战。但想以四万兵力攻下由两倍以上兵力防守的皇都,绝无可能。这是奥斯卡的判断。

“待共和国与联军击败卢瑟亚王国之后,我国再复兴便是。”

“那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

“我认为做得成。卢瑟亚王国与联军的战事必然惨烈。即便联军得胜,也必定元气大伤。届时我国以四万兵力重新立国,谁也无法阻挠。”

“若为复兴而与那联军交战,到头来只会被群起而攻之。”

“正是。问题就在这里。皇国位于中央。一旦占据中央,就会四面受敌。因此,没有哪个国家敢对中央伸出手。我国只需在空白的废墟之上重新站立起来便可。”

如今的皇国,恰在大陆西方的中心地带。夺得这片土地的国家,将凌驾于他国之上,成为西方霸主。因此,绝不容许任何一国染指中央。卡尔克宰相的意思是,要钻周边各国互相牵制的空子。

这并非痴人说梦。正因为有几分成算,卡尔克宰相才敢接下卡穆伊那番话。

“……不过,果然还是在意共和国会如何行动。”

共和国视皇国为眼中钉也不为过。奥斯卡不认为共和国会坐视皇国复兴。

“复兴的国家,并不一定要叫舒茨阿尔滕皇国。建成一个能与共和国协作的国家,不就好了吗?”

“……您竟然已经考虑到了这一步。”

若能与共和国协作,卡尔克宰相的方案便有了现实性。奥斯卡不再打算将这一选项排除。

只要顺利说服军部,保存战力的策略便算成了大半。

然而,卡尔克宰相又犯了一个错误。明明是拾人牙慧的策略,他却陶醉于自己的论述,说得太多了。他甚至忘了,克劳迪娅就在这个房间里。

本已倾向卡尔克宰相方案的皇国,在三日之后改变了方向。原因是那个不幸的事件——这一方案的提出者卡尔克宰相暴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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