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手无策的两国

由于西方伯家独立这一重大事件,舒茨阿尔滕皇国被认为将一鼓作气踏上灭亡之路——但实际上并未如此。皇国仍牢牢掌控着中央地区,与西方伯家——即新建立的奥本海姆王国——持续拉锯。

这其中有着皇国军事力量的影响。皇国至今仍拥有超过四万的皇国骑士团。皇国骑士团是皇国最强的军队。即使是方伯家,军队质量也相差一两个档次。

这支军事力量对于奥本海姆王国,以及那些在皇国与奥本海姆王国之间权衡利弊的贵族们而言,也是一种威胁。

可以说,听从卡穆伊的忠告、甚至不惜放弃安法昂的战斗而迅速返回皇都,此举取得了成效。只不过另一方面,皇国已经失去了北方,所以他们大概也不会对卡穆伊心存感激。

由于皇国骑士团的存在,目前尚未与奥本海姆王国发生军事冲突。这是因为奥本海姆王国方面察觉了皇国军的动向而选择了回避。

然而,在留住本国贵族、以及策反敌对阵营的贵族家族等方面,这场无声的战争正愈演愈烈。这是一场动用说服、怀柔、必要时甚至威胁等一切交涉手段的战斗。

如果说皇国拥有军事力量,那么奥本海姆王国则拥有经济力量。双方最大限度运用各自武器的争斗,眼下看不到决出胜负的前景。

“与奥本海姆的争斗基本进入了胶着状态。不过,只要稍有松懈,局势就可能一口气倒向奥本海姆——这是一个不容大意的状况。”

卡尔克宰相正向克劳迪娅说明当前形势。

“这话我已经听过好多遍了。我想知道的是我方获胜的方法。”

“将事态引向军事冲突。”

“这个也听过了。那为什么不发动战争?”

“……物资不足。”

皇国一直在持续战争。消耗的庞大军需物资,以及为筹措这些物资所需的巨额军费——如今的皇国不具备这些。

更何况皇国几乎失去了四方。仅靠中央一隅所能提供的物资和税收,要到何时才能恢复到足以进行战争的状态,无人知晓。

“东方伯呢?让东方伯去打不就行了?”

事到如今还能指望东方伯,克劳迪娅的神经果然异于常人。

“……要放任北部不管吗?”

卡尔克宰相斟酌着措辞,否定了克劳迪娅的想法。

“不行吗?”

“如果东方伯离开领地——不,即便只是东方伯军的大部分离开领地,我想反叛势力也会乐于南下。”

实际上是否会如此尚不确定,但卡尔克宰相是这样认为的。

“到处都是敌人呢?那找王国帮忙怎么样?”

“……王国?”

卡尔克宰相不明白,在这种局势下还有哪个王国能帮助皇国。

“卢瑟亚王国。我们签了和约,他们会不会帮我们呢?”

克劳迪娅的乐观远超卡尔克宰相的想象。在这种情况下,这已经不是乐观,而是愚蠢了。

“……如果提出请求,卢瑟亚王国大概会欣然出兵吧。”

“啊,那就去求他们吧。”

听到卡尔克宰相的话,克劳迪娅高兴起来。她似乎完全听不出这是讽刺。

“只是不知道卢瑟亚王国会进攻哪里。”

“诶?”

“对卢瑟亚王国而言,我国如今的局势是一口气攫取所有一切的绝佳机会。我个人甚至觉得奇怪,他们为什么还没有攻过来。”

皇国已四分五裂。任何一个国家都是远不及卢瑟亚王国国力的小国。在卡尔克宰相看来,卢瑟亚王国即使什么都不做,也已经成为了大陆的一强。

“……那怎么办呢?”

话题又回到了原点。这完全是毫无讨论价值的废话。自然会变成这样。

“首先,我们必须决定以何处为敌、与何处结盟。”

“什么意思?”

从原点更进一步,甚至回到了确定前提条件的阶段。但这是正确的——迄今为止,皇国在这个前提条件上一直摇摆不定。

“四方皆为敌,我们无论如何也无法渡过这场危机。这里需要妥协——该舍弃的舍弃,该保护的保护。”

“所以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因为难以启齿,卡尔克宰相刻意说得含糊,但克劳迪娅似乎没能理解。

“……放弃四方中的某一方。承认其独立,与其结盟,共同应对其他敌人。”

皇国的四方:北面是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西面是奥本海姆王国,南面——虽然尚未正式表态——南方伯已处于独立状态。东面也已半数背叛。

要与所有这些为敌作战是不可能的。承认某处的独立,与其合作以增强自身势力——这就是卡尔克宰相的方案。这是常识性的策略。

“一开始这么说就好了嘛。那要和哪里结盟?”

“……我认为奥本海姆王国比较合适。”

“诶?可是我们现在正和他们打着呢?”

奥本海姆王国是目前争斗最为激烈的对手。就连克劳迪娅也感觉到卡尔克宰相的想法有问题。

“我考虑了与哪里结盟对我国最为有利。我国现在最缺乏的是资金。奥本海姆王国拥有这笔资金。”

军事力量与经济力量——作为互补的对象似乎不错,但卡尔克宰相在讨论中遗漏了重要的一点。

“就算弄到了资金、能够让军队动起来,你打算和谁打?”

贝克军事顾问指出了这个问题。他刻意不让奥斯卡发言。

“南方伯也好共和国也好,哪里都行。也有稳定东方这一选项。”

“或许能打赢南方伯。但那之后呢?打算和南部诸国联盟碰撞吗?”

南部边境领已基本被叛乱方压制。各国已相继宣布独立,整个南部与东部一样,自称诸国联盟。

“……如果有必要的话。”

卡尔克宰相的回答含糊不清。这表明他明知自己方案的问题所在,却仍刻意提出。

“如果这样做,共和国不会默不作声。我们将同时在北线和南线作战。”

如今的皇国没有余力进行双线作战。更何况对手是共和国和南部诸国联盟。共和国军的强大自不必说,而考虑到东部战争的情况,南部诸国联盟的实力也可想而知。

“……那就先从共和国下手。”

“赢不了。这一点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贝克军事顾问之所以代替奥斯卡发言,正是因为此。不能让身为皇国骑士团团长的奥斯卡亲口说出赢不了其他国家的话。

“共和国正在扩大统治区域。仅凭一万多兵力不可能守住所有地方。”

“你以为共和国的军队还和当初一样吗?单论数量,应该早就增加了。”

北方总共约有四万军队。简单想想,如果半数归顺,那就增加了两万兵力。

“被迫服从的士兵不足为惧。”

这是不了解战场之人的说辞。大多数底层士兵并非为某人而战——他们是为求生存而战。

“……也希望你能稍微考虑一下率领被迫作战的士兵的我们。士兵们已经深刻认识到,我国在战场上赢不了共和国。这一点对归顺了共和国的士兵也是一样。”

谁都怕死。都想在能赢的一边作战。如果问想站在皇国还是共和国一边作战,大部分人大概会选择共和国。仅凭上次的战斗,共和国就已完全压倒了皇国。

“这样下去皇国无法渡过这场危机。想出获胜的办法,不正是军部的职责吗?”

“正因为不容易,我们才在这里讨论不是吗。”

“皇国因连年出兵,军费已经枯竭。最能弥补这一点的对象就是奥本海姆王国。”

或许是认为强弱之争将陷入僵局,卡尔克宰相转移了话题。

“……但我觉得共和国的经济实力也不容小觑?”

即便话题被转移,贝克顾问的想法也不会改变。他认为如果要与某方结盟,应该与共和国结盟。

贝克军事顾问对共和国已不再有昔日的厌恶感。这是因为多次与卡穆伊会面、讨论了各种事情的结果——或者说,正是因为讨论了太多。

“在经济实力上,奥本海姆王国不可能输。西方原本就是商业繁荣的地区。”

从共和国本身来看或许如此,但若论卡穆伊等人的经济实力,则远超奥本海姆王国。德托商会和达克的组织掌控了皇国明暗两面经济的相当一部分。但这一点皇国并不知道。

“就算有了军费,与共和国作战又会付出巨大牺牲。即便能赢,皇国还会有余力打赢接下来与卢瑟亚王国的战争吗?”

卢瑟亚王国必定会攻过来。这一点贝克军事顾问也很清楚。如果不能扛过这一关,皇国终究会灭亡。

“要战胜王国,只能恢复失去的力量。我自认为是在为此提出最佳方案。”

卡尔克宰相依然态度顽固。他将与共和国合作的可能性完全排除在考虑之外。

“如果能与共和国建立合作关系,许多问题都能解决。包括东方伯的问题,以及与东部和南部诸国联盟的关系。”

四方皆为敌——这种局面有可能一举化解。前提是如果真的能与共和国建立友好关系。

“那样的话皇国就无法恢复昔日的力量了。”

“……总比灭亡好!为什么不明白这一点!”

贝克军事顾问对卡尔克宰相的态度忍无可忍,说出了不该说的话。在公开场合说出“国家灭亡”这种话,就算被追究不敬之罪也无话可说。

“我考虑的是对陛下而言什么是最好的。”

卡尔克宰相没有追究贝克军事顾问的出言不逊,但似乎也不打算改变自己的想法。

只是,卡尔克宰相的话作为回答,有些不对劲。

“先散会吧。冷静一下比较好。”

这时,奥斯卡提议中断会议。

“这样也好。我也去冷静一下头脑。”

卡尔克宰相接受了奥斯卡的提议,很快离开了会议室。对于卡尔克宰相罕见的态度,周围的人都愣住了,但不久后,人们也一个两个地跟着离开了房间。

最后留下的是奥斯卡和贝克军事顾问。奥斯卡用眼神拦住了贝克军事顾问。

“怎么回事?”

贝克军事顾问向奥斯卡问道。从奥斯卡的态度可以看出他有所想法。

“由陛下统治的皇国,不可能与共和国协调。”

“……原来如此。”

经奥斯卡简短说明,贝克军事顾问明白了缘由。卡尔克宰相并非仅仅出于对共和国的偏见而拒绝同盟。

共和国里有泰雷兹,这已是显而易见的事。不仅如此,共和国中以希尔德加德为首,聚集了昔日被称为泰雷兹派的人们。这样的共和国与皇国——尤其是克劳迪娅——不可能和睦相处。

搞不好会重演继承权之争。而且还是在泰雷兹占据压倒性优势的情况下。

这一点在从安法昂撤退时,贝克军事顾问也是知道的。但他一直专注于思考军事上的有效策略,完全忘记了这一政治层面的因素。

“我国无法与共和国结盟。在现有体制下是不可能的。”

尽管只有两人在场,奥斯卡还是说出了相当大胆的话。

只要克劳迪娅还是皇帝,皇国就无法与共和国结盟。这意味着事态无法得到解决。克劳迪娅的存在正在将皇国逼入绝境。

◇◇◇

皇国并不知道,奥本海姆王国也同样被逼入绝境。现阶段虽然还只是束手无策的程度,但如果现状持续下去,迟早会变成那样。

原西方伯、现任奥本海姆国王没有想到,皇国与共和国的战斗会这么快结束。他的计划是趁皇国与共和国争斗期间巩固领土,然后伺机夺取皇国的领土。正是典型的坐收渔利之策。

但由于战斗提前结束,皇国立即转向了与奥本海姆王国对峙。皇国军有四万人。既然数量上没有太大差距,一旦正面开战,奥本海姆王国胜算渺茫。皇国骑士团与贵族家军队之间存在实力差距。更何况己方军队因长期远离战争,比其他家族还要弱小。

为打开这一局面,奥本海姆国王首先采取的行动是与南部诸国联盟结盟。迪弗里特似乎是南部诸国联盟的盟主。奥本海姆国王以近乎令其臣服的态度派出使者,但并未得到他所期望的答复。

答复是:在与南方伯持续交战的状况下,不可能参与另一场战争。

奥本海姆国王无法接受,多次派遣使者,但迪弗里特的答复始终不变。

既然如此,他接下来开始寻求与共和国结盟。奥本海姆国王知道皇国与共和国水火不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认为这一逻辑行得通,便委托德托商会从中斡旋,但同样没有得到好消息。

并非被拒绝。共和国的答复是:缔结同盟本身是其所愿,但目前正值北方平定途中,无法提供军事上的合作——即便如此也愿意吗?

这没有意义。奥本海姆王国所求的正是其军事力量。

南北双方的谈判都不顺利。至此,奥本海姆国王陷入了束手无策的境地。

所幸的是,皇国似乎不打算采取军事行动。其原因似乎是军费枯竭——虽然查明了这一点,但仅此并不能让人安心。

军费这种东西,只要稍作勉强还是可以征收的。只需从民众身上榨取即可。

“或许方向搞错了。”

一直沉默沉思的奥本海姆国王,低声自语道。

“方向吗?”

已成为王太子的迪特哈特对这句自语作出了反应。

“是说应该以共和国为敌。”

“那是基于何种立场呢?”

奥本海姆王国是背叛皇国而独立的。因此,对于奥本海姆国王想要与共和国为敌而非皇国的想法,迪特哈特王太子无法理解。

搞不好会陷入两面作战。本就胜算渺茫的战斗,只会变成毫无胜算的战斗。

“当然是作为独立国家。”

“那样的话,就会同时与皇国和共和国为敌。”

“可以让皇国承认我们的独立。皇国已是四面楚歌。只要我们伸出援手,他们应该会乐意握住。”

奥本海姆国王的推测是正确的。不如说,皇国那边甚至正想着主动伸出手来。

“就算皇国接受了共同作战,我们能打赢共和国吗?”

虽然是以提问的形式,但迪特哈特王太子想说的是“赢不了”。

“……嗯。”

面对迪特哈特王太子的提问,奥本海姆国王又陷入了沉默。在束手无策的状况下,他不像平时的自己,想法尚未成熟便说出了口。

“我认为还是好好定下决心为好。”

“嗯。”

迪特哈特王太子的话并未传入奥本海姆国王耳中。尽管如此,迪特哈特王太子还是继续说下去。

“除非有极大的破绽,或者集结大军,否则赢不了共和国。遗憾的是,我国的军队没有那么强大。”

“……这我知道。”

“那么皇国军能赢吗?这一点也得出了结论。”

即便集结了六万大军,皇国也没能取胜。而如今北方众多贵族已归顺共和国,兵力差距进一步扩大,今后还将持续扩大。

“是啊。所以我们才想夺取皇国中央。”

但这一计划因皇国与共和国的战斗结束、皇国军返回皇都而告吹。正因如此,才有了如今的局面。话题又回到了原点。

“迪弗里特和共和国都说了‘目前’。再等等如何?”

“没有时间了。”

“急躁是大忌。”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不知道卢瑟亚王国何时会攻过来。”

“……卢瑟亚王国吗。”

迪特哈特的目光只局限于皇国内部。他也因走投无路而焦躁不安。

“不知道卢瑟亚王国会瞄准哪里。但无论被夺走哪里,都将再无国家能够与之抗衡。那将是卢瑟亚王国统一大陆的局面。”

“……到那时,各国共同对抗卢瑟亚王国不就好了吗?”

“什么?”

“没有人希望卢瑟亚王国统一大陆。如果是为了阻止这一共同目标,难道不能暂时联手吗?”

“……确实如此。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所以我刚才说了。急躁是大忌。”

“你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吧。不过确实如此。没有必要急躁。不如说,应该等待卢瑟亚王国的入侵。”

首先要消除卢瑟亚王国这一共同的威胁。原皇国各国之间的争斗,应该在那之后才开始。然后,胜出的国家将获得大陆霸权。

这样的未来图景浮现在奥本海姆国王的脑海中。即便独立了,奥本海姆国王似乎仍未摆脱对皇国的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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