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的决心
诺尔特恩德南端的城塞。表面上这里是进入诺尔特恩德的唯一入口,如今已进入战时体制。卡穆伊在大陆东方布下的棋子已经完全启动。即便不等待那边的消息,大陆西方也已在为下一阶段做准备。与卢瑟亚帝国的正式战争——一切都是为此而备。
如今指挥这座城塞的是希尔德加德。麾下仍是自希尔德加德身为皇国妃子时便一同奋战至今的部队,外加由瓦多埃尔率领的原教会骑士团部队。
迎击卢瑟亚帝国军的准备正在稳步推进。但对手卢瑟亚帝国一方还看不到动静。恐怕尼古拉帝率领的卢瑟亚帝国本军尚未收到大陆东方战乱的消息。在这种情况下,帝国西方驻留军或迪亚王国军不可能发动进攻诺尔特恩德的大规模行动。卡穆伊军每天都在加固城防、反复演练防守战术,静待开战之时。
这期间,希尔德加德频繁造访奥尔。其缘由是——
“今天请您务必说出真相。”
“……希尔德加德大人。关于这件事我已经解释过多次了。”
“不能说这种解释毫无意义。我想知道的是:勇者究竟是什么人,现在又在发生什么。”
奥尔知道勇者的真面目,也知道他们为何会出现。所谓“不能说”就是这个意思。希尔德加德为了设法从奥尔口中挖出这些不能说的情报,才这样三番五次地前来交谈。
“……主人那边,依然没有任何消息吗?”
卡穆伊也在试图揭露勇者的真面目。据奥尔所知,调查应该已经推进到了相当深入的程度。
“卡穆伊在得到确凿把握之前,什么都不会告诉我。”
“那可不行啊。夫妻应当共担烦忧,才称得上夫妻。”
“是的。这一点我也有些苦恼——不要岔开话题!”
差点就被绕到夫妻关系的话题上去了。
“我并没有岔开话题的意思。二位相识已久,可主人对您始终保持着距离感。我知道那是出于对希尔德加德大人的敬重,这确实是好事。”
“话虽如此,可他对特蕾莎就要随意得多……不,我不是在吃醋,只是希望他对我也能更不加拘束些……您又想蒙混过关了吧?”
结果又变成了对卡穆伊的抱怨。希尔德加德觉得自己被奥尔巧妙躲闪了。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其实是希尔德加德自己把话题带偏了。
“……回到正题。我从卡穆伊那里得不到明确的情报。所以想知道真相,只能问奥尔小姐了。”
且不说能不能从卡穆伊那里得到情报,直接问奥尔终究是最快的。奥尔已经知道真相,只是不肯开口罢了。
“我也无法给出明确的说法。毕竟我并没有亲自确认过。”
这是借口。真想弄清楚的话,去确认便是。以奥尔的能力完全可以做到,却偏不去做。因为不愿承认自己心中所想即为事实。
“是否属实,我之后自会确认。现在我只想尽可能多地获取情报。”
“获取情报之后,如果敌人真的是……”
奥尔没有说完。不只是不愿告诉希尔德加德,更是她不敢说出口。
“即便对方是神,我们也会战斗。”
希尔德加德替奥尔说出了她没能说出口的话。这不是人族常见的、来自不信神的傲慢,而是已经做好觉悟之人的言语。
“即便战斗,也赢不了。”
“多半如此。但我们不能放弃。为了自己的未来而战,即便赢不了也至少要活下去。”
“……人族这种东西,真是——”
人族的傲慢。在身为魔族的奥尔看来,连希尔德加德尚且如此,可见人族天生便是这样。
“或许很愚蠢。若是过去的我,大概会厌恶这份愚蠢,去追寻一条自认为正确的道路吧。”
“过去……现在不同了吗?”
“是的。无论多么愚蠢、多么难看、多么丑陋,都比放弃要好。一旦放弃,一切便到此为止,未来之门不会再敞开。”
“……这简直就像——”
被称作愚者,被称作卖国贼,却依然不肯从舞台上退下来、始终坚持抗争的那个人。那个站在卡穆伊——当然也是希尔德加德——敌对立场上的人物。
“即便那近乎疯狂,她终究让卡穆伊都为之忌惮。她的所作所为我绝不认同,但将一切全盘否定也同样不对,我认为。”
“……真是了不起。人族在短暂的人生中能展现出惊人的成长。无论朝好的方向,还是坏的方向。”
“正因为人生短暂,才知道竭尽全力地活着。也因为短暂,人生不容轻易重来。有人会长成糟糕的样子,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人族本无善恶……是吗。”
在成长的过程中,有人走上正路,也有人误入歧途。善恶只取决于所走道路的不同。没有天生的恶人,也没有天生的善者。奥尔是这样理解希尔德加德的话的。
他本应早就明白。但经由身为人类的希尔德加德之口说出来,还是带着一种新鲜的触动。人族在短暂的人生中成长。那么,活过悠久岁月者又如何?不是成长,而是劣化——这个念头在奥尔脑中一闪而过。
“如果我没有遇见卡穆伊,即便遇见了也没有深入了解,那我一定会变成另一个自己。而那个我,在现在的我看来,绝不会是什么好的自己。”
曾经固守贵族价值观的希尔德加德,改变她的是卡穆伊。并非只有希尔德加德。每个人都因遇见的人、同行的人不同,而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特蕾莎如此,克劳迪娅也是如此。
“……神明一直注视着这样的人类、这样的人群,始终放心不下。”
“……是。”
奥尔忽然谈起了神。希尔德加德虽有些困惑,还是摆出倾听的姿态。
“人若能向善就好了。但人族也有堕入邪恶的可能。人类的人族之祖便是如此。神正是为此担忧,才无法置之不理。”
“…………”
希尔德加德明白,奥尔即将说出自己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若人族傲慢自大,再度玷污世界,神便会向世间降下救世主,阻止这一切。”
“救世主……吗。”
如果压制人族的存在被称作救世主,那人族的存在岂非只是这世界的祸害。希尔德加德如是确信——但这个想法下得稍微早了些。
“正是,救世主。当人族衰微、濒临被这个世界淘汰之际,神又会降下救世主,守护人族。”
“……那也能称作救世主吗?”
奥尔说,与人族交战的那些人、亦拯救人族的人,同为救世主。希尔德加德不解其意。
“是的。救世主在人族口中,有时被称为勇者,有时又被称为魔王。”
“勇者和魔王同为救世主……”
“并非所有勇者和魔王都是救世主。其中也有未蒙神意眷顾者。”
“那勇者选定仪式,究竟是什么?”
那曾是神教会举行的仪式。希尔德加德不觉得被那种仪式选出的勇者身上寄宿着神的意志。至少,卡穆伊之母随行的那位勇者,并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人物。
“勇者选定仪式,是为了将神使的力量显现于地上世界而设的仪式。简单来说,就是连接人与神使精神的仪式。借由勇者之体,将神使的力量转化为物理之力。”
“……神的意志与神使的力量,是两回事吗?”
按奥尔的说法,神使是在与神的意志无关的情况下将力量赋予勇者。这让希尔德加德感到震惊。
“很遗憾,正是如此。自称神使,却做出与神意相悖之举的,正是神族。”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希尔德加德不清楚神与神族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但若以地上世界作比,视为王与臣下的话,那便等同于臣下无视王意擅自行动。这样的臣下不能说完全没有,但那是不正之举,希尔德加德不认为自称神使者应行此类事。
“神的话语,即便是神族也不是轻易就能聆听到的。听不到神谕的神族,便深信自己之所为正是神意而行动。因此,有时便会犯错。”
“竟然会有这种事……”
“事实上,我便犯过这样的错。我擅自解读神意,并依此行事。”
“奥尔小姐,您究竟是什么人?”
她原是神族——这一点已知。大部分魔族都是如此,如今很多魔族就是神族的后裔。但奥尔与其他魔族总有些不同。希尔德加德猜测,这也许与方才那番话有关。
“……要说明这个,就得把话再拉回去。神对人族时而慈爱、时而降怒,却始终守护着这个世界。”
“通过降下救世主的方式。”
“是的。可即便如此,人族仍有可能会像从前一样,把这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神一直对此心怀恐惧。对她而言,人族是世界的一部分,因此格外珍视,却也不会特别对待。”
神注视着人族。但神所注视的并不只有人族。她注视着一切生者,注视着这整个世界。
“人族曾经一度濒临灭亡。”
那是在遥远得难以想象的过去。人类获得了文明,污了大地,污了流水,污了清风,灭绝了无数生灵,最终神明降下了与其罪业相称的惩罚。希尔德加德也曾在传闻中听过这段往事。
“正是。神明被激怒了。为了将人类犯下的恶行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花费了数千年之久。对神族而言亦是漫长的岁月。而神,再也不想体会第二次那种痛楚。”
“…………”
要如何才能避免重蹈覆辙——希尔德加德已经明白了。
“为守护这个世界免受人族之害,有被允许干涉地上世界的存在。那是神族中的特例。我,曾是其中之一。”
“……您所说的犯错,是指?”
“我曾以为那符合神意,便向勇者借出力量,企图讨灭魔王。可那位魔王,恰恰才是真正的救世主。”
“这种事,当真可能发生吗?”
说得极端些,那就如同神与神族站在了敌对的阵营。希尔德加德怀疑这种荒唐事能否成立。
“实际上,我并不知道那是否真的是救世主。那只是我自己的判断。总之,我犯下了过错,抛弃了那个身份,也抛弃了神族的身份,降临到了地上。”
“您为何要做到这一步?”
据说大部分魔族都是原神族。但希尔德加德听说,他们都是不得已才降临地上,或被迫坠落的。对神族而言,成为魔族便是“坠落”——有时甚至被称作“堕落”。
奥尔却是自愿选择了那样的身份。希尔德加德无法理解其中缘由。
“原因有很多,但此刻应当告诉您的……是我害怕了。”
“咦?”
“我害怕自己会重蹈覆辙,再次犯下同样的错误。”
“……可是,任何人都会犯错。当然,人会努力避免犯错,但谁也无法保证绝不出错,不是吗?”
“错误分两种:可以弥补的错误,和无法弥补的错误。我害怕的,是酿成无法弥补的错误。”
“比如说,什么样的事?”
“毁灭人族。”
“咦——”
奥尔拥有做到这种事的力量,也曾拥有相应的权柄。那份权柄并非因奥尔而存在,而是赐予被允许干涉地上世界之存在的东西。
“我当时傲慢至极。一边鄙夷人族所具的本性,一边自己却正是如此。我认定自己代表绝对正义,凡与我相悖者皆为邪恶。竟愚蠢地认为自己的想法就是神的意志。”
“……人族真的有那般恶劣吗?”
“当时我想讨灭的,是魔族。但若以我们的标准来衡量,人族实在无可救药地邪恶。无正当理由而残杀其他生物的存在,这世上唯有人类。”
“是吗……”
“若人族再度做出足以毁灭世界之举,神必会毫不犹豫地让人类灭亡。就算不到那一步,也会像曾经那样,令其数量骤减。过去的我,便被授予了这样的力量。而待我离去之后,那份力量又由谁继承了下去。”
“……难道——”
“神净化这个世界时,借助了自然之灵的力量。那便是被称作七大自然之灵的强大自然之灵们。奥克、弗尔、法雷格、奥菲埃尔、贝托尔、哈吉托、阿斯特隆。帝国的勇者们,正是以这七大自然之灵之名自称的。”
“…………”
“非常抱歉。我没有想到,竟然会招致神如此之大的震怒。我犯下了自己一直恐惧的错误——无法挽回的错误。”
奥尔深深低下了头。事到如今,向希尔德加德道歉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他明白。可即便如此,不道歉便无法心安。奥尔始终认为,是自己一路引导了卡穆伊。而正是那份引导,招致了神的愤怒。
“……我们究竟做了些什么?”
希尔德加德不记得自己犯下过足以被灭族的恶行。非但如此,即便手段各有不同,她也认为自己的目的是正当的。消除这世上种族间争斗、实现种族融和——这究竟有何过错?
“我不知道。以我之力,无法揣测神的御意。”
“不知神的意志。因为不知,便什么都不做吗?”
“那是……”
不能与神为敌。若灭世当真出于神的意志,那么无论多么悲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是多数魔族共同的想法,奥尔也不例外。而奥尔因曾是神族、又怀有与其他魔族不同的经历,反倒更加顺从于神。
“……在听到这世界的真相之前,我为自己身为人类而感到羞耻。我想,无知而傲慢的人族,究竟给其他种族、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多少危害?为此深感悲哀。”
被捏造出来的、对魔族的偏见。以非法奴隶为代表的、对异种族的迫害。希尔德加德见识了人族的丑陋。她同情异种族,理解他们,共鸣他们的痛苦,同时为自己一族——人族的丑陋而感到羞耻。
“但如今,我为身为人类感到庆幸。庆幸自己是人类,是即便对手是神、只要认定对方错了,也能鼓起勇气挺身而出的人类。并且……那个我曾以为更接近魔族的卡穆伊,下定决心迎战神明,这让我感到喜悦。我也为那些要与卡穆伊并肩而战的伙伴们感到骄傲。”
“希尔德加德大人……”
“我们会战斗。无论敌人何等强大,我们都坚信自己的正义而战。若要将此视为傲慢,随你们便。我们并非只会服从的存在,而是凭自己的意志站起来的。任凭他人说是傲慢也好,是什么也罢,我不会为此感到羞耻。”
“…………”
“感谢您告知真相。托您的福,我可以毫无迷惘地战斗了。”
希尔德加德向奥尔低头致意,随后起身离开房间。一直默默侍立于身后的特蕾莎跟了上去。
“特蕾莎。”
奥尔叫住了她。
“……什么事?”
“你也要战斗吗?”
“当然。我是希尔德加德大人的近卫,绝不能离开希尔德加德大人身边。”
“……明知会死,也仍要去吗?”
那是连卡穆伊都难以应付的对手。以特蕾莎的能耐,只怕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便会阵亡吧。
“师父。人总有一天会死。重要的不是活得多久,而是怎样地活。我喜欢现在的自己。我不想用让自己蒙羞的方式活下去。”
“……这样吗。说得是啊。”
“这本来就是师父您教我的。我是个凡人。正因为是凡人,才必须成为其他凡人眼中的榜样。所以我要战斗。”
“特蕾莎……”
特蕾莎追着希尔德加德的背影离去。
特蕾莎也和希尔德加德不同,怀着自己的理由做出了觉悟。看到这一切的奥尔,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想法。
她一直以为魔族被人族压制,是因为数量上的劣势。可或许并非如此。人族的强大在于觉悟。连死亡都不惧的觉悟,才是人族强大的根源。
(……事到如今才发觉吗?)
“咦?”
(是人族还是魔族,根本无所谓。我的搭档也好,他的伙伴们也好,究竟为什么强大?你一直都没明白吗?)
“……确实如此。魔王雷伊从不畏惧死亡。追随其后的士兵们,也常常舍身拯救同伴。”
(神的意志……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即便存在,那真的就是正义吗?不是盲从就完了,偶尔也自己动动脑子,不是挺好?)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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