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乱前夜

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军溃败之后,卢瑟亚帝国几乎控制了大陆西南部近半领土。事态发展至此,尼古拉皇帝亲自率领的卢瑟亚帝国本军也终于进驻大陆西方,将大本营设在了格兰楚登。

不过,决定进军之前,帝国内部经过了相当激烈的争论。最大原因,是战场上有卡穆伊·克洛伊茨现身的情报,以及卡穆伊·克洛伊茨与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军共同行动的情报相继传来。

卢瑟亚帝国的判断是:阿尔滕克罗伊茨联邦共和国终于举起了叛旗。虽然阿尔滕克罗伊茨联邦共和国本身已经不存在了,但这与卢瑟亚帝国无关——他们真正畏惧的,打从一开始就是卡穆伊·克洛伊茨这个人。

争论大体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尼古拉皇帝亲征大陆西方过于危险;另一派则认为,要真正平定大陆西方、使其臣服,尼古拉皇帝亲自参战不可或缺。说是争论,实际不过是反对皇帝亲征的臣子们与渴望亲手完成大陆霸业的尼古拉皇帝之间的拉锯——准确说来,就是臣子们试图说服任性皇帝的图景。

尼古拉皇帝心意已决,臣子们的劝谏最终失败。尼古拉皇帝遂决定亲率中军进驻大陆西方。之所以选择格兰楚登,是因为那里是双方妥协的产物。

韦斯特米德距离北方太近。北方有舒茨阿尔滕王国,那是反叛势力一方的势力范围。更不用说,其东侧还有诺尔特恩德。而南方——至少直到卢瑟亚帝国本土的范围内,几乎已被完全压制。就算还有残党,也不成气候。即便可能在与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奥本海姆王国的战线上成为前线,退路也还是保得住的——判断如此。

然而,即便定下了大方向,之后的内容却迟迟无法敲定。这并非尼古拉皇帝任性与否的问题,而是纯粹的军事战略与战术层面迟迟无法得出统一结论。

今天,格兰楚登的会议室里同样在举行军议。

“再确认一遍局势。瓦西里,你来说明。”

艾萨克·邦达列夫将军向瓦西里要求进行情况说明。这种流程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但情报的收集与分析每天都在推进。其意图在于重新确认最新状况——如果有什么变化,讨论或许也能有所进展。他对此抱着一丝期待。

“那么,我便开始说明。”

应邦达列夫将军之命,瓦西里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出现在战场上的那支千余人的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援军,实为共和国军的伪装,且卡穆伊·克洛伊茨本人在其中——这一点已如先前报告所述。”

“此事当真无误?”

尤里·罗曼诺夫将军对瓦西里的说明提出确认。卡穆伊是否真的在场,是决定战略时的关键要素,绝不能出错。

“如果那人并非卡穆伊·克洛伊茨,那就意味着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中存在一位能单枪匹马击溃五百人狂战士部队、并击败勇者的战士——您觉得可能吗?”

瓦西里在话中暗含此意,回答了罗曼诺夫将军的追问。被反复要求说明,却始终定不下战略的军部,已经让瓦西里有些不耐烦了。

“若当真如此,那才是大问题吧。”

遗憾的是,瓦西里的讽刺并未传到罗曼诺夫将军耳中。又或者,对方听懂了却故意装傻。罗曼诺夫将军属于慎重派,一直反对贸然进攻。

“有情报称,卡穆伊·克洛伊茨正与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军一同向西移动。”

“这种出处不明的消息不可信。”

“确实。不过,已有目击情报证实,疑似共和国军的兵力正朝西方进军。”

“当真?”

这是新近获得的情报,在座所有人都是头一回听说。

“我们分析了多份目击情报,结论是确凿无误。”

“若卡穆伊·克洛伊茨当真在西方,便不应轻率进攻。首要任务应是巩固后方。”

罗曼诺夫将军又一次提出了他反复强调的慎重论。

“胡说八道什么!只要能讨伐卡穆伊·克洛伊茨,一切便都结束了!应当向西进军,一口气与敌决战!”

另一方面,邦达列夫将军则属于积极派,主张西进与叛乱势力展开决战。

“敌军总兵力达六万!若是在其本国境内,恐怕还能更多!绝非轻易可胜的对手!”

“总比被逐一分化要强!敌军势力齐聚一处,此刻正是肃清叛军的大好时机!”

“哪里齐聚一处了!北方同样存在叛军!中央更是可疑!”

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争论又开始了。明明反复争论也从没得出过结论,如今却还是这副局面。

“安静!瓦西里的报告还没结束!”

喝止两人争执的是谢尔盖·巴斯基恩将军。军部也并非想毫无意义地吵下去,只是缺少一个能定下方向的决定性依据。而那个依据说到底,还是“卡穆伊究竟在哪里”。

“……我继续说明。疑似由卡穆伊·克洛伊茨率领的共和国军,目前尚未能完整追踪其行踪。现阶段只知道他们向西去了。”

“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军呢?”

“其中约一万人据守在埃里克森王国东侧的城砦中。其余部队似乎已进一步后撤,与奥本海姆王国军会合。”

“消息可靠吗?”

“来自我们安插在奥本海姆王国内的细作。”

卢瑟亚帝国在西方各地安插了细作,这在还是王国时便已开始。唯一的例外是诺尔特恩德,以及舒茨阿尔滕王国。越是急需情报的地方越无法派人潜入——这正是卢瑟亚帝国眼下最头痛的问题。

“但关于共和国军的情报却没有。”

“是的。他们可能是在离开奥本海姆王国范围后才完成会合;也可能并没有会合。”

“那个向西进军的情报,会不会是卡穆伊本人故意放出的?”

“这种可能性完全存在。但因此便断定‘西进’是假的,恐怕也不妥。”

“你是说,他想骗我们上当?”

“是的。不过,也存在并非如此的可能。”

“到底是哪个!?”

刚才瓦西里的汇报尽是些模棱两可的东西,这让巴斯基将军大为光火。

“无论是哪种情况,早晚都要与卡穆伊一战。只要选择能取胜的方法不就好了吗?”

慎重派与积极派有一个共通之处——双方都不存在能确保讨取卡穆伊的战术。既然如此,选哪边其实都一样——瓦西里心里如此判断。而如果没有那种战术,就应该考虑与卡穆伊和解。

“……有取胜之法。”

一直默默听着的尼古拉皇帝终于开了口。虽然没有发言,但尼古拉皇帝本身是积极派。他想以自己亲率的军队讨灭叛乱势力,作为大陆统一的英雄名留青史。

“是利用帝国勇者吗?”

“没错。”

取胜之法,就是动用勇者的力量。五百人的狂战士部队没能奏效。那么一千人如何?两千、三千又如何?单打独斗确实失手了,但两人、三人呢?更多人群起围攻又会怎样?帝国的勇者,一共有七人。

“陛下,那果真是您所期望的霸业形态吗?”

瓦西里也承认,若倾尽帝国勇者的全部力量,想必能够取胜。但他对那个选项持否定态度。

“……什么意思?”

“关于狂战士部队,士兵之间的评价已经非常糟糕了。具体理由,想必无需我多言。”

“……我知道。”

不惧死亡、持续作战的狂战士部队。可那并非出自士兵自身意志,只是被勇者的魔法操纵而已。强令士兵进行必死之战的战法,遭到了那些士兵的憎恶。这也理所当然——比起打赢战争,士兵们更想活下来。

“我们虽然称他们为帝国勇者,但那七位的忠诚并不在陛下身上。”

“你说什么?”

“他们所敬奉的,唯有克劳迪娅皇后一人。他们并非迪亚王国的勇者,更准确地说,是克劳迪娅皇后个人的勇者。”

“你说克劳……”

尼古拉皇帝几乎没有与完成选定仪式后的勇者们接触过,自然也不知道他们言行上的变化。

“不该依赖帝国勇者。不仅如此,臣甚至认为,应当尽快将她们铲除。”

即便讨灭了卡穆伊、镇压了叛乱,卢瑟亚帝国也将埋下新的祸根。那就是率领着帝国勇者的克劳迪娅发动叛乱。这正是瓦西里所恐惧的局面。他不仅不信任勇者们,同样不信任克劳迪娅。

“……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瓦西里的担忧确实传到了尼古拉皇帝耳中。但他口中却否定了铲除勇者的提议。

“无需正面剿灭。若陛下准许,臣自有稳妥之法。”

“朕不能允许。”

“可是……”

“召克劳迪娅来。朕想与她谈一次。”

“……臣遵旨。这就派人传令。”

担忧虽然传达了出去,但瓦西里与尼古拉皇帝之间存在一处不同。尼古拉皇帝即便对勇者抱有疑虑,却不会对克劳迪娅产生同样的怀疑。他认为,既然勇者们效忠于克劳迪娅,那便等同于效忠于自己。

“若要讨灭卡穆伊必须用到勇者,那就该好好加以利用。”

尼古拉皇帝试图用这番话安抚瓦西里的不满。可结果,瓦西里的不满不减反增。

“我等的目的,难道不是镇压叛乱,而非讨灭卡穆伊吗?”

“……这难道不是一回事吗?”

“恐怕并非如此。关于卡穆伊,又有新的情报传来。”

“什么情报?”

“攻下被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占据的格兰楚登的,极有可能正是卡穆伊。”

“……什么?”

“臣是说,格兰楚登是卡穆伊攻下的。而且他攻下之后并未占领,就此离去了。我军,只是进驻了一座已经空掉的格兰楚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瓦西里所言属实,那卡穆伊与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岂非敌对关系?可同时又有情报称,卡穆伊正与那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同行。两条情报互相矛盾。

“卡穆伊的目标,可能不同于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奥本海姆王国等叛乱势力。”

“那是什么?”

“……目前尚不明了。”

卡穆伊的目的,瓦西里自然无从知晓。不,只要更深入地调查本国的勇者们、查明其来历与意图,或许就能明白。倘若能做到,那得到的情报将远比如今零碎的只言片语更加详尽。

“尽拿些不确定的情报来,只会让会议更加混乱。眼下当务之急,是定下今后的战略。”

邦达列夫将军插了进来。这话确实有理。但问题恰恰在于,正因为始终定不下战略,这场会议才一直开到现在。邦达列夫将军知道瓦西里希望与卡穆伊和解。作为积极派的邦达列夫将军,并不想把主导权交给瓦西里,所以才说出了这番话。

“将军所言极是。尽快定下战略、付诸行动,才是最重要的。”

“知道了。”

察觉到自己被瓦西里反讽,邦达列夫将军皱起眉头。

“不,臣并非此意。卡穆伊的行动缺乏一贯性,其意图极难分析。然而在这当中,臣看到了一个新的可能。”

“是什么?”

“他在拖延时间。”

“什么?”

“卡穆伊或许只是为了让我军无法全力行动,才不断制造混乱。当然,这并非基于严谨分析的结论,只是可能性之一。”

“……他图什么?”

邦达列夫将军无法否认瓦西里的推测缺乏确凿依据,但同样也无法否定。事实上,卢瑟亚帝国军自进驻格兰楚登以来,便一直动弹不得。

“若能弄清这点,臣也就能下定论了……”

“总之,必须先动起来。没必要给敌人时间做好准备。”

“话虽如此,可要怎么动?这不正是还没定下来的吗?”

邦达列夫将军的主张立刻被罗曼诺夫将军反驳。这样一来,议论又回到了原点。

卢瑟亚帝国——甚至连瓦西里自己都尚未察觉。最大的问题在于,他们正打算主动登上卡穆伊等人准备好的舞台。卢瑟亚帝国并未亲手选择战场,这与当年的舒茨阿尔滕皇国如出一辙。他们深陷“本国乃强国、即便被动应战也能取胜”的大国傲慢之中,由此催生了眼前的混乱。

◇◇◇

几乎就在格兰楚登召开卢瑟亚帝国军议的同一时刻,韦斯特米德也在举行会议。与会者是克劳迪娅与帝国七勇者。与卢瑟亚帝国的军议略有不同,但讨论的核心同样是卡穆伊。

“……该说是如我所料,还是说始料未及呢。”

凯文·奥库的低语,引来埃尔文·弗尔的回应。这是在讨论如何评价卡穆伊初战便令莱昂·贝托尔落于下风这件事。

“我并未大意。”

当事人贝托尔否定了弗尔的说法。

“那就是你的实力问题了。”

“莫非你觉得换了自己就能稳胜?那你大可去试试。赶紧去找卡穆伊,把他杀了再回来。”

“若准许如此,我自当奉陪。”

“我就是在说,让你去。”

面对弗尔的挑衅,贝托尔依旧冷静应对。贝托尔并不认为自己高估了卡穆伊。在他看来,不肯承认这一点的弗尔才是愚不可及。

“……那卡穆伊如今身在何处?”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想知道就自己去找。”

“你说什么?”

“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在此动怒。我并未收到搜索卡穆伊·克洛伊茨行踪的任务。问一个没有相关任务的人,才是你的不妥。”

“…………”

弗尔被贝托尔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闲话说完了吧?既然说完了,不如让我听听你与卡穆伊交手后的感受。”

奥菲耶尔趁对话的空隙,向贝托尔询问卡穆伊的实力。他果然还是在意卡穆伊的水平。

“……或许用‘老练’来形容更为恰当。”

面对奥菲耶尔的提问,贝托尔给出的并非“强大”,而是“老练”。

“老练?”

“我认为他是久经战阵之人。在技巧与经验上,我输了。”

“……你说你在经验上输了?”

他们比卡穆伊活了更长久的时间——那是近乎永恒的岁月。在经验上落败,奥菲耶尔无法接受。

“我们在下界并没有亲身上阵厮杀的经验。仅凭容器的记忆,敌不过卡穆伊。”

“……你未免太过怯懦了。”

“这不是怯懦,只是亲身交手后看清了现实。只要积累经验,自然能胜。何况,若非一对一,以我们当下的状态也已足够取胜。”

“若非一对一吗……”

奥菲耶尔的自尊使她不願坦然接受贝托尔的话。

“人族勇者以多打少本就是常态。不必放在心上。”

“……你这是在开玩笑?”

“不,是常识。”

“是吗……”

“这也是闲话。如今该讨论的,是今后的行动,以及弄清卡穆伊会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奥库将话题拉回正轨。卡穆伊行动的真实意图,连勇者们也无法完全把握。尽管能看出在根本问题上他与自己等人立场相悖,但他的行动却未必会直接朝相反方向演进——这正让卡穆伊的行迹愈发难以捉摸。

“话虽如此,情报实在太少了。”

奥菲耶尔并非想说闲话,只是可供推敲的素材过少,根本无法得出结论。勇者们的情报来源只有卢瑟亚帝国。而在帝国内地位低下的勇者们,能接触到的东西本就有限。

“把魔族拉拢过来不就行了?如今的我们,缺少能当作手足差遣的人。正因如此,行动起来才会如此束手束脚。”

弗尔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

“用什么名义?”

这种事谁都想得到。正因为无法轻易实行,才始终没人说出口。

“这……可若维持现状,不是处处为难吗?”

“确实……”

在下界,距离、时间以及其他各种物质层面的制约无处不在。无法随心所欲所带来的焦躁,是他们共同的感受。

“……克劳迪娅大人,您怎么看?”

奥库向克劳迪娅征询意见。这并非他们能够决定的问题。

“……将魔族卷入其中,不可容许。那是仅被允许与神明共行的行为。我等并无此等权限。”

一直闭目倾听的克劳迪娅,即便回答奥库的问题时也仍未睁开眼。

“……您这是以卢基费尔大人身份给出的意见吗?”

“我不明白你问这句话有何意义。我就是我。不是吗?”

“是、是。恕我失言。”

克劳迪娅依旧闭着双眼,表情毫无变化。她并没有提高声音,奥库却已声音发颤。

“不可被卡穆伊·克洛伊茨的行动所迷惑。那只会正中卡穆伊的下怀。我等只需思考自己应为之事,并据此行动即可。在这个过程中,卡穆伊的真实意图自然会显现出来。”

“遵命。”

“我等的行动,即是神的意志。胆敢违逆者,无论其为何人,唯有灭亡一途。我等应当畏惧的,唯有神之怒火。除此之外,无需恐惧任何事物。”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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