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伯的挣扎

皇国军撤退后,北方伯领并未全部落入共和国手中——事实并非如此。

北方伯率领的军队依然健在,还有许多贵族尚未明确表态。共和国不承认皇国的爵位,也不采用贵族制度。即便贵族想要归顺,也必定会产生混乱。

奥斯卡和贝克军事顾问并未察觉到这些问题,便返回了皇都。简而言之,他们被卡穆伊骗了。

碍事的皇国军消失后,共和国为实施全面压制开始了具体行动。首先进行的是对贵族家族的筛选。

对于那些前来表示臣服的贵族家族使者,共和国提出了一个坦诚而严苛的条件:若不求爵位,同意作为文官或武官效力,则承认其臣服。

对此,贵族家族的反应正如预期——他们反抗共和国,率领军队投奔了北方伯。北方伯家附属贵族中近八成采取了这一行动。

由此,北方伯军从一万人膨胀至三万人。共和国军方面,希尔德加德的部队已撤回,剩下一万二千人。兵力达到两倍以上后,北方伯军开始向安法昂进军。

他们似乎忘记了,兵力远多于现在的皇国军,也曾落得近乎败北的下场。

针对北方伯军的动向,共和国命令承诺无条件归顺的北部边境领主及其附属贵族家族,趁北方伯侧贵族领空虚之际进行压制,同时派出军队迎击北方伯军。

速战速决,是共和国压制北方的方针。

两军激战的地点是奥夫平原——距安法昂约五天路程的东方。这里对以骑兵为主的共和国军而言是最佳战场。这本就是有意为之的结果,理所当然。

而战斗的结局是共和国军的压倒性胜利。毕竟是由毫无军事才能的北方伯率领的军队,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北方伯逃脱了共和国军的追击,勉强逃入东部的城市施万茨。跟随他的士兵仅剩五千,惨不忍睹。

共和国军暂时搁置北方伯,转而专注于扫荡附属贵族军。要彻底驱逐敌对势力,留着北方伯作为诱饵,将其聚集到一处反而更有效率。

即便遭受共和国军执着的追击,仍不肯放弃抵抗的贵族,最终都逃入了北方伯所在的施万茨。

一切正如共和国所料。剩下的就是一网打尽。

城墙上的箭矢正要倾泻到共和国军头顶。但它们未能触及士兵——半数被凭空出现的火焰烧毁,半数被猛烈的龙卷风吹散。

“就是现在,卢茨!冲散他们!”

并非因为接到了玛丽亚的命令,但避开箭矢攻击的卢茨部队,向着城门前列阵的北方伯军发起了突击。

突破这里便是城内。施万茨的陷落已近在眼前。

“我什么时候成了玛丽亚的开路先锋了?”

嘴上这么抱怨着,卢茨却仍在敌阵中央杀出一条血路。来到城门前后,他强行调转部队,再次从敌阵中央一路杀了回去。

豁然洞开的缺口处,这次与卢茨部队交错而过,玛丽亚和伊格纳茨的部队发起了突击。领头冲锋的玛丽亚和伊格纳茨一边吟唱着咒语。

“给我飞吧——!!”

两人释放的魔法穿过敌阵中央,直击城门。剧烈的爆炸狂风席卷四周。

“打开了!!”

被魔法炸开的城门缝隙。玛丽亚毫不犹豫地驱马冲了进去。

“太逞强了吧。”

伊格纳茨慌忙紧随其后。

“““是风魔姬——!!!””

城门内响起了在此次与北方伯之战中已完全定型的玛丽亚的外号。操纵强大风属性魔法的玛丽亚,如今已完全长大成人,因其被赞美丽的容貌,名声大噪。

“为什么只有玛丽亚?”

就连理应有着同样活跃表现的伊格纳茨,也略带醋意地说道。

城门内如同风暴来袭般狂风大作。那是玛丽亚身上缠绕的防御魔法【风铠】所释放的风。射来的箭矢被风卷起,未触及玛丽亚便坠落在地。士兵们甚至连挥剑靠近她都做不到。

对于北方伯领军的士兵而言,这已成为无法破解的绝对防御。

而在士兵们被玛丽亚吸引注意力的间隙,伊格纳茨的火属性魔法袭来。士兵们被爆炸冲击波炸飞。

此前已被两人屡次重创的士兵们,在这一击之下彻底丧失了战意。

士兵们纷纷扔掉剑,就地跪下。

“诶——!?太快了!再多给玛丽亚我一些表现机会嘛!”

明明胜利几乎已成定局,玛丽亚却一脸不满。

“玛丽亚你还好啦。”

伊格纳茨也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不要无谓地追求战斗。今后战斗的机会还有很多。”

“卡穆伊哥哥!”

玛丽亚欢快地跑到现身的卡穆伊身边。时至今日,玛丽亚依然最喜欢卡穆伊。虽然如今已不是恋爱之情,而是接近于兄控的情感。

“干得好。城里也竖起了白旗。姑且算是告一段落了。”

“北方伯呢?”

“既然投降了,应该很快就会出来吧?”

卡穆伊之所以早早现身,正是为此。既然已经分出胜负,他不想浪费时间。他想尽快让北方伯正式宣告投降,然后转入战后处理。

正如卡穆伊所料,北方伯慌慌张张地从城里跑了出来。看到卡穆伊后,他几乎是滚爬着跪倒在卡穆伊面前。

卡穆伊默默地看着他。

“您就是卡穆伊王吧?”

“啊,没错。”

“我是弗里特·诺尔特施洛斯·阿斯玛斯。对卡穆伊王及诸位臣下的勇猛深感钦佩。事已至此,我认为应当停止无谓的抵抗,诚心向卡穆伊王宣誓效忠,因此冒昧前来拜见。”

“…………”

卡穆伊被北方伯的厚颜无耻惊得说不出话来。

“来来,在这种地方不便详谈。请进城吧。”

“……啊。不过在此之前,要先处理战后的善后工作。等那之后再谈。”

“啊,这是我疏忽了。诸位!听到卡穆伊王的话了吧!?立刻进行战后善后!”

被北方伯的厚颜无耻惊呆的不仅仅是卡穆伊。在北方伯麾下战斗的骑士和士兵们也是如此。

不过,战后处理似乎因此变得轻松了一些——只有这一点,卡穆伊对北方伯的行动感到满意。

◇◇◇

亲眼目睹了北方伯的实际态度后,感到向其效忠毫无意义的骑士和士兵们,完全没有制造任何像样的麻烦,反而以极其配合的态度接受了武装解除。

敌军武装解除完毕后,开始接收城池。在交出城池图纸后,派出部队进行全面搜查。确认没有伏兵后,终于迎来了与北方伯的会面。

会场设在城内的谒见厅。

城主之位上坐着卡穆伊,他身旁坐着略显紧张的玛丽亚。面前列席的是北方伯本人、他的女人们,以及最后仍追随北方伯的附属贵族们。

会场周围被共和国士兵严密包围。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着紧张与不安——除了北方伯本人。

“再次拜见。能得到如此伟大的王召见,我弗里特由衷感到欣喜。”

“真心话另当别论,但能说出这种话的,也就只有你了吧。”

“这确是真心实意。我的家人也同样如此。”

北方伯身后并排的女人们——这就是他所说的家人。但卡穆伊知道,她们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家人,而是他特意带到战场上的陪寝女人。

真正的家人早已被抓获。

“……我和你的家人见过面了,但她们看起来并不高兴啊。”

“那可不行。不过,妇孺之辈不明白情况吧?还请您宽恕这些愚蠢之人。”

“啊,只要她们本人愿意,我打算饶恕。毕竟她们是可怜的女人,明知自己被当作人质,丈夫或父亲却毫不顾忌地发起进攻——有这样冷酷的家人。”

卡穆伊并非真的觉得她们可怜,只是对北方伯的讽刺。

“那是……我身为北方伯,有必须履行的义务。我只是强行压抑私心行事罢了。”

“啊,这我能理解。”

“那太好了。”

听到卡穆伊的话,北方伯露出了松一口气的表情。他虽然装出一副糊涂样子,内心实则相当紧张。

“那么,首先我想问问后面那些人。你们的忠诚,如今在何处?”

卡穆伊将问题抛向身后的附属贵族们。但没有人开口。他们似乎在犹豫是否可以开口。

“一个个问也太麻烦了。现在还忠于皇国的人,站到左边去。”

卡穆伊话音刚落,一名男子站起身,移到了左边。

“虽然还没说完……算了。那么,忠于共和国的人,站到右边去。”

大概是预料到了接下来的话,许多人立刻起身移到右边。还有一个人没有动,留在了中间。

“没动的那个。”

卡穆伊对那人说道。

“……是。”

“为什么不动?是在犹豫?还是有别的理由?”

“……我在犹豫。”

“原来如此,连这种判断都做不出来吗。也罢。那么,大多数人都表示要向我国宣誓效忠?很好。”

右边的人群中传来了安心的叹息声。

“好了,我明白了追随你的贵族们的心思。那你本人打算怎么做?”

分配完附属贵族后,卡穆伊向北方伯发问。

“当然,我的忠诚是面向陛下的。应该侍奉谁——通过这次战斗,我已经清楚地明白了。”

“你让我相信这句话?皇国的要员、四方伯之一的北方伯,会轻易背叛皇国?我可不这么认为。”

实际上南方伯和西方伯也都背叛了,但没必要在这里提出来。

“我并不认为这是背叛。这是为了将世间变得更好,思考应做何事之后得出的结果。”

“不巧的是,我是个多疑的人。希望你能向我展示一些能让这样的我相信的东西。”

“……原来如此。那么……不,是什么呢。”

北方伯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明确说出口。他的视线曾一度投向玛丽亚,由此可以猜到他本想说什么。

北方伯将卡穆伊的话理解为催促,想把身后的女人献出来。但因为玛丽亚在场,他没能说出口——一来在女性玛丽亚面前难以启齿,二来与玛丽亚相比,身后的女人们显得颇为逊色。

“什么都没有吗?”

“……不,有的。我希望让小女侍奉在陛下身边。”

“你的女儿。我记得有好几个吧?”

北方伯除了正室之外还有众多侧室。孩子的数量自然也多。

“此事容我从长计议,再与陛下慢慢商议。”

“是吗。从那些女儿中选一个给我……”

卡穆伊露出一副并非完全不乐意的态度。对北方伯而言,自己这番慷慨解囊算是有了回报——虽然这只是他的误解。

“那就不必了。而且,为了保全自身而毫不在乎地献出女儿的父亲,我无法信任。”

“哈?”

卡穆伊的话让北方伯目瞪口呆。从之前的氛围来看,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进一步说,我有不能原谅你的理由。”

“这是为何!?”

卡穆伊口中明确说出了“不能原谅”。北方伯不能轻易接受这一点——等待他的将是死亡。

“我有一个侧室。那个侧室不允许我原谅你。她问我能不能不原谅你。”

“请等一下。为什么我必须被陛下的侧室怨恨呢?”

“侧室的名字叫特蕾莎。”

“咿呀?”

北方伯口中发出一声怪叫。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个场合听到这个名字——更何况她成了卡穆伊的侧室,这更是出乎意料。

“明白被怨恨的理由了吧?”

“我、我是……”

“不准说你做了什么。否则杀了你。”

“请、请饶恕我。我是被骗了——”

“我说了什么也不准说!胆敢侮辱特蕾莎,不管是谁我都不会原谅!”

这番话被视为卡穆伊对特蕾莎爱情的证明。北方伯及贵族们都认为,特蕾莎确实深受卡穆伊宠爱。

“把北方伯——不,已经不是什么北方伯了。把这个男人带走。”

接到卡穆伊的命令,士兵们将北方伯拘押起来,带出了谒见厅。或许是知道了特蕾莎的事后放弃了抵抗,北方伯几乎没有任何反抗。

“伊格纳茨。明白了吗?”

在北方伯被带出去后,卡穆伊向伊格纳茨问道。

“大致明白了。”

“交给你判断。带走吧。”

“那么,最右边,旁边那个。隔两个。然后旁边那个。第二排从右边第二个,旁边那个……”

“诶!?”“什——!?”“怎么回事!?”

被伊格纳茨点到的贵族们也和北方伯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被拘押起来。他们因为不明白被拘押的理由,反而表现出了抵抗。

“贿赂、好处费——这种情况下该怎么说呢?总之,在共和国这是不被允许的重罪。也就是说,我不能接纳你们这些对我那种试探态度没有表现出厌恶感的人作为共和国的官员。”

卡穆伊的态度是一种试探。总之,他想尽可能在少的环节内把事情处理完毕。特别是在治理刚获得的北方时,选拔臣下是当务之急。

“那么,移到左边的那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泰德·汉森。”

报上姓名的泰德也有些混乱。他知道这是试探。只是那标准与他所想象的共和国形象不符。

“我想听听你仍然忠于皇国的理由。”

“我家是代代皇国的贵族。在我这一代,不能辜负祖先的忠诚。”

“……就这些?”

“对我来说,这是很重要的事!”

泰德对卡穆伊的反应提高了嗓门。因为他感觉自己的想法被愚弄了。

“我的出身家族也是代代皇国的贵族。你知道这个吗?”

“……请不要把我和霍恩弗里特相提并论。”

霍恩弗里特的恶名甚至传到了地方。这是长年积累恶评的结果。

“我的祖父也一直以代代侍奉皇国为荣。和你有什么区别?”

“我一直为皇国尽心尽力。”

“确实,我的外祖父,恐怕前任家主也没有尽到贵族的责任。正因为如此,霍恩弗里特家在皇国恶名昭彰。”

“没错。”

“那我问你。你批评霍恩弗里特家,为什么不批评皇家?”

“什么?”

“当今皇帝,既不为皇国也不为世界做任何事。反而还在造成危害。即便如此,你为什么还对皇国保持忠诚?忠诚一旦付出,就算对方是恶人也必须一直付出吗?”

“那是……陛下不是恶人。”

“是恶人。我应该告诉过你我的侧室是谁。特蕾莎曾是皇帝的乳姐妹兼近臣。那位特蕾莎在帮助皇帝登上皇位后,一旦无用,就被扣上罪名流放了。”

“…………”

特蕾莎的恶评也传到了地方贵族的耳中。也就是说,作为近臣的特蕾莎很可能负责了克劳迪娅的阴暗事务。听了卡穆伊的话,泰德意识到了这一点。

“现在我想拜托你的是——请给我时间。我希望你能为我效力。即使在死亡面前也要贯彻忠诚的想法,是我所欣赏的。但我不打算催促你得出结论。忠诚是需要时间来获得的,否则不可信。”

“……你要我做什么?”

问出这句话时,泰德的心已经开始动摇。想要贯彻诚意的人,在面对诚意时往往脆弱。

“希望你看看共和国。希望你和共和国的人接触。包括重臣和民众。至少我自认为它比皇国更好。在此基础上,请你做出判断。”

而这最后一击——虽然不是敞开心扉,但卡穆伊打算向泰德展示共和国的一切。

“……我明白了。就如你所愿。”

“谢谢。那么,中间的那位也一样可以吗?既然在犹豫,至少说明不是没有考虑的余地。”

“是、是的。拜托了。”

实际上正如卡穆伊所言,他有充分的考虑余地。背叛于心不安,但也不能去死。虽然看似优柔寡断,但卡穆伊并不认为犹豫是坏事——他自己也时常在犹豫。

“那么,右边的人们。”

听到卡穆伊的呼唤,右边的人们脸上浮现出恐惧。按照这个发展,怎么看都是自己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别怕。我没打算惩罚你们。你们决定了要为共和国效力。所以我不会客气。在严格的考核之后,我会立刻让你们投入工作,做好准备吧。”

与前两人的语气不同,但所说的话令人安心。一股放松的气氛弥漫开来。只是他们还不知道严格的考核以及共和国所要求的工作意味着什么。“立刻投入工作”意味着“立刻吃苦头”。

“那么,接下来是骑士和士兵的选拔。卢茨,交给你了。”

“诶?”

被卡穆伊点名,卢茨吃了一惊。

“诶?”

看到卢茨的反应,卡穆伊也吃了一惊。

“……什么事来着?”

“战斗中如果有看中的人,就记下来——我把这话给忘了?”

战争期间也不能只顾着打仗。卡穆伊曾吩咐卢茨留意有能力骑士和士兵。

“哦对。啊,我记得。”

但卢茨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

“你这家伙……该不会把强的全都杀了吧?”

卢茨也是一遇到强者就热血沸腾的类型——虽然比卡穆伊好些。卢茨的魔族之血应该要淡薄得多才对。

“不,那倒没有。大概没事吧。”

“……有其他人做过记录吗?”

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卡穆伊问了问其他人。幸运的是,有人举手了——是卢茨部队的副官内森。

“那么,内森,拜托你了。从现在起你就是部队长了。”

“诶诶——!?”

发出惊呼的是卢茨。

“这不是当然的吗?卢茨降职。共和国是实力主义。懒惰者不给高位。”

“不,我战斗还是很努力的。表现得挺不错的。”

“仅次于我和伊格纳茨呢。”

玛丽亚插进了对话。她觉得这是戏弄卢茨的绝佳机会。

“那不是垫底了吗?”

“本来就是垫底吧?”

“玛丽亚,你这家伙!”

“怎么了嘛!”

“吵死了!现在是工作时间!”

眼看两人要开始拌嘴,卡穆伊喝止了他们。

“啊,抱歉。”“对不起。”

站在面前的众人看到这一幕,目瞪口呆。刚才的紧张感荡然无存。

不过,这段插曲对于即将为共和国效力的人来说,多少带来了一丝安心。

原本以为是魔鬼一般的共和国重臣们,竟在他们面前上演了一场兄妹吵架般的戏码。亲切感顿时涌上他们的心头。

原来共和国的人也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能够与共和国抗衡的军事势力,在这一天于北方消失了。自此以后,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将全面推进对北方的正式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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