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诞生之物

曾经绿草如茵的平原战场,此刻已经彻底改变了面貌。地面剧烈隆起,处处形成断崖。原本生长的花草被燃烧的烈焰焚成灰烬,狂暴的风将其尽数卷走。绿色的平原,已化作土壤裸露的荒凉大地。

在那片裸露的大地上,无论诺尔特恩德军还是卢瑟亚帝国军,无论人族还是魔族,被杀死的人们尸骸横陈。

即便如此,自然之灵与神族的攻击仍未止息。他们继续扑向四散奔逃的人群,不断增加着新的尸体。

“想杀克劳迪娅也是徒劳。她不是人类之手能够杀死的。”

卢基费尔不可能放任作为凭依体的克劳迪娅不管。他让克劳迪娅的全部魔力都转而用于治愈自身的躯体。若魔力不足,便从卢基费尔这里分出一部分供给。就是这样一层防护,令克劳迪娅无法被杀死。

这不仅仅是为了守住凭依体——卢基费尔还有另一重打算:故意将克劳迪娅暴露成弱点,以此设下陷阱。卢基费尔也准备了最低限度的策略。

“那你就让开。没必要挡我的路吧?”

卡穆伊本欲杀向克劳迪娅,却被自然之灵的攻击所阻,未能如愿接近,反而让卢基费尔追了上来。

“我并无意阻拦。但你必须清楚地认识到,你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我心里的亏心事太多,不知道你指哪一件。现在忙得很,这事以后再说。”

“你以为这种玩笑能糊弄过去?”

“你以为我会以为我能糊弄过去?”

“……看来你毫无反省之意。”

面对这种局面还敢戏弄自己的卡穆伊,卢基费尔心头升起怒火。他追上来,就是为了把卡穆伊逼入绝境。

“所以说了,我该反省的事多如牛毛,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桩。”

“说的是眼下的局面。无数人正在丧命。而且这还不是终点。接下来,整个大陆会有数十倍、数百倍的人死去。这一切全都是你的错。”

卢基费尔想迫使卡穆伊认清自身罪孽之重,以悔恨压垮他。他要让卡穆伊心怀悔恨,却绝不给予宽恕,就这样杀掉他。

“那我收回刚才的话。我心里的亏心事一件都没有。”

“……我本该提醒过你的。不要做出扰乱世界的事。是你无视了那句忠告,才招致了眼前的一切。”

“既然如此,杀我一个不就够了。”

“我原想杀掉你便了结此事,是你自己不肯允许。你将自己的性命,凌驾于这个世界所有人之上。”

这场惨剧的罪责全在卡穆伊——卢基费尔如此控诉,然而——

“……杀不了我,只能说你蠢吧?”

“你说什么?”

卡穆伊轻轻松松就顶了回去。

“我可从没觉得自己是什么清白无辜的人,但至少比你好一些。至少我不会把自己的罪过推给别人。”

“……你这口气,好像罪责在我似的?”

“不该在吗?你是因为单凭自己和那些勇者杀不了我,才动用了这种力量。别把自己无能招致的局面,怪到别人头上去。”

卡穆伊心里清楚事实并非如此,但他就是要这样激怒卢基费尔。

“……即便只有我一人,杀掉你也易如反掌。”

“那你杀就是了。可你没这么做,反而选择了大规模屠杀。是你自己想做这种事。”

“归根结底,若不是你挑起动乱,根本不会发生战争。”

卢基费尔一心要将罪责扣在卡穆伊头上,于是换了个论调。

“那是谎话。你之所以发动这一切,并不是因为我引发了混乱。而是因为你认定,我有可能会平息这个世界的混乱。”

“什么……?”

结果卢基费尔又遭到了卡穆伊强有力的反击。

“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什么守护这个世界的和谐——你做的事恰恰相反。你一直在阻挠人族与魔族团结一致,让争斗从不曾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没有必要做那种事。”

“有必要。人只有在痛苦之中,才会向什么东西寻求救赎。你让世人饱受苦难,借此强化他们对神的信仰。不,或许不是这样。你是想让自己像神一样,令世人崇拜你吧。”

“…………”

卢基费尔没能立刻反驳卡穆伊的追问。那个反应让卡穆伊确信:自己的想法没有错。

“没错,答对了。这下明白了吧?万恶之源就是你。不仅眼下的局面——夺走这片土地之人平静生活的,也是你。”

“……你和魔王雷伊一样,嘴上功夫了得。但我不像奥里埃尔那样会堕天。这种程度的事,动摇不了我的意志。”

“是吗?可你的身体,好像正映照出你的内心,渐渐染成黑色了呢?”

“呵,你在胡说什么……什、什么!?这、这是什么!?”

卢基费尔对卡穆伊的话嗤之以鼻,但当他的视线落到自己脚下时,发出了惊叫。正如卡穆伊所说,他的身体确实染上了黑色。而且那黑色正像污渍一般不断扩散。

“……不是堕天?”

卢基费尔的反应也出乎卡穆伊意料。卡穆伊原本以为,染黑是从神族向魔族、或是奥尔所说的“恶魔”转变的征兆——但看来并非如此。那么这到底是什么?卡穆伊心中自然涌起疑问——

“……克劳迪娅!你在做什么!?”

卢基费尔的叫喊立刻让卡穆伊明白,是克劳迪娅动了什么手脚。

“那是……?”

卡穆伊将视线投向克劳迪娅应当在的方向。那里呈现出的是异样的光景。克劳迪娅正朝着这边走来,在她周围——虽说离着相当一段距离——簇拥着许多人。只要待在克劳迪娅身边,就不会受到神族的攻击。可人们又因恐惧克劳迪娅的异常而不愿靠得太近。眼前的情景便是这两种心思交战的产物。

“什、什么!?到底怎么回事!?这份感情是!?克、克劳迪娅!?”

卢基费尔的语气变得痛苦起来。黑色的污渍已经覆盖了他大半的身躯。背后生出的六片羽翼,早已漆黑如墨。

“这是……?”

发出惊呼的是奥尔。追上来的她,看到卢基费尔的模样同样大为震惊。

“呜、呃啊……唔、啊……嘎啊啊啊啊——!”

卢基费尔已发不出成句的语言。如今尚未被黑色覆盖的,只剩面部的一小部分。而那一点残存的部分,正呈现出异样的隆起。卢基费尔的脸扭曲成非人的形状。肉块不断膨胀,继续变形。

那团肉块最终化为人形,坠落在地。

“怎么回事?”

卡穆伊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向奥尔询问,可——

“我也看不明白。虽然不明白,但我认得出那是什么。”

“……我也认得出。这是第三次见到那个身影了吧?”

落在地上的人形。那个身影,卡穆伊已经见过三次。

“米哈埃尔……果然幕后黑手是你。”

从卢基费尔体内分离出来、落到地上的,是神族米哈埃尔。对奥尔而言,那是曾经最为亲近的挚友。

“说我是幕后黑手并不准确。卢基费尔也是我。我从未刻意隐藏过自己。”

“你隐瞒了你是米哈埃尔的事实,这便是一回事。坏事由卢基费尔来做,好事则以米哈埃尔之姿示人——你是这样分工的吧?”

“……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恶事。”

“你做过。就在刚刚还做下了。好好用自己的眼睛看看你做了什么吧。”

“什……?”

脱离米哈埃尔之后,“曾是卢基费尔”的那东西,如今全身已漆黑如墨。不仅如此。那原本美丽的六片羽翼也已变形,如同六条蛇一般蠕动着、扭动着。

那些蛇一般的羽翼,猛然向四面八方伸展出去。

“这怎么可能……?”

那些如同黑色羽翼——更该称之为六条蛇的东西——贯穿了神族们的身体。起初还缓慢,随即势头骤增,神族们接连坠向地面。

“曾是卢基费尔”的东西的杀戮并未就此停止。六条羽翼不断变形伸缩,接连扑向空中悬浮的神族。

突如其来的敌人。当日明确认出那个形似卢基费尔的存在是敌人后,神族们奋起反击——但他们的攻击全部被黑色羽翼挡下,身体被同样的羽翼贯穿、撕裂。也有神族见势不妙试图逃窜,但那伸向远方的羽翼轻易便将他们贯穿,摔落大地。

曾经挥舞屠刀的神族们,如今沦为了被屠杀的猎物。不只有神族。在空中飞掠的自然之灵如此,地面上四散奔逃的人族、魔族同样未能逃出那“曾是卢基费尔”之物的杀戮名单。

“……是克劳迪娅做的吗?”

卡穆伊记得卢基费尔临消失前喊过克劳迪娅的名字。他隐约能猜到,与卢基费尔一体的克劳迪娅必然动了什么手脚。

“是否还能称其为克劳迪娅,我不敢确定。从那里面,除了杀意之外感觉不到其他任何东西。”

奥尔从克劳迪娅身上感受到了卡穆伊察觉不到的某种东西。

原本聚在克劳迪娅周围的人,如今也都转过身去拼命奔逃。袭击这些人的,与“曾是卢基费尔”之物相同——是蛇一般的黑色触手。而那些触手,正从克劳迪娅的背后伸展而出。

“……我先去了。得先阻止那个东西。”

真正的敌人就在眼前——米哈埃尔。但卡穆伊判断,此刻更优先的是设法解决克劳迪娅。

“或许杀掉米哈埃尔便能阻止她也说不定?”

奥尔向卡穆伊提出了不同的想法。正在屠杀人群的力量,并非克劳迪娅原本持有的力量,应该是米哈埃尔赋予她的。

“……说得对。如果是这家伙在提供力量,那确实可行。”

“不对。并非因为贪生怕死我才这么说。”

米哈埃尔否定了卡穆伊与奥尔的想法。

“有何证据?”

“没有证据。但我和她之间的联系已经断绝了。若不如此,我便会失去自我。”

“……你让我信这个?”

“信不信随你们。无论哪种结果,我都不为难。”

除去连身为同伴的神族都被屠戮这一点之外,米哈埃尔的确不算为难。若硬要说,接下来大概很快也会成为被袭击的对象。但即便如此,克劳迪娅对米哈埃尔的威胁远不如卡穆伊。她不过是替米哈埃尔做了他原本打算做之事而已。

“没必要信你。也没有理由放过你。”

“就是就是。好不容易总算降到地上来了,赶紧杀了他吧。”

插话进来的是卢茨与玛丽亚。伊格纳茨也在一旁苦笑着。

“那么这里就交给你们——我倒是想这么说。”

卡穆伊决定将米哈埃尔交给卢茨他们处理,自己去克劳迪娅那边。这无疑是最佳方案,问题在于卢茨他们能否打倒米哈埃尔。

“没问题。以现在的米哈埃尔,即便只有王一人也足以与之不相上下。看来他不少力量都被那东西夺走了。”

奥尔的一句话驱散了卡穆伊的不安。听到奥尔的话,米哈埃尔的脸扭曲了一下——正如奥尔所说。他为了保全自我而强行与那东西分离,为此只能舍弃除自我之外的大部分力量。

“卡穆伊,你这种担心对我们可太失礼了。”

“是啊。三个人联手的话,连卡穆伊也不是不能赢哦。”

“我一个人也绝不会输给卡穆伊哥哥。”

卢茨他们根本不在意奥尔的推测,满怀必胜的架势。

“说得也是。那就交给你们了。”

卡穆伊决定将米哈埃尔托付给卢茨他们。他并非仅仅出于对三人的信任——眼下本就不是考虑能不能赢的时候。想一想与米哈埃尔缠斗期间,克劳迪娅还会杀多少人,优先该做哪边便不言自明。

“地上的生灵是打不倒她的。即使与我的联系已经断绝,克劳迪娅受到了魔力保护这一点不会改变。”

米哈埃尔对正要离开此处的卡穆伊断言,他无法打倒克劳迪娅。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放弃。”

“需要我帮忙吗?”

“什么?”

“要打倒克劳迪娅,只有摧毁她的精神一途。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身为神族的我。”

物理攻击无法击败她,但摧毁精神便足以阻止克劳迪娅。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只有身为精神体的自己——米哈埃尔如此游说卡穆伊。

“不必。地上之事该由地上之人自行解决。退一万步说,就算死,我也绝不借用你的力量。”

“……你打不倒她的。”

“不,可能性大得很。”

精神层面的攻击——不必依赖米哈埃尔,卡穆伊自有手段。教给他那个方法的,正是他的王牌。

“我也一同战斗。”

奥尔主动提出并肩作战。她特意补上这句,是在征求真正的搭档——那位并非卡穆伊的存在——的同意。

(……若舍弃了物质之躯,可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应奥尔提议的,正是与她对剑并肩的搭档——魔剑卡穆伊。

“无妨。那种东西,我并无留恋。”

(……是吗。那就一起战斗吧。)

“嗯。”

奥尔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前方等待着怎样的艰难战斗,只要与魔剑卡穆伊同在,便无所畏惧。奥尔所恐惧的,是失去魔剑卡穆伊。是在失去重要之人?之后,长久地活着虚度人生。

奥尔的身体渐渐失去实体。即便如此,奥尔依旧选择与魔剑卡穆伊同生。又或者——共赴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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