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应
空中飞舞着色彩斑斓的自然之灵。远古时代,曾将人类创造的文明化为尘埃、将人类逼至毁灭边缘的这个世界的力量,如今再度显形。那份力量不分敌我,朝着战场上所有存在露出獠牙。烈焰灼烧士兵,风刃撕裂躯体,崩裂的大地将人们吞噬。
“……竟然操控神之力……您究竟堕落到何等地步!”
目睹周围的惨状,奥尔向卢基费尔愤怒地斥道。暴走的自然之灵的力量对战场上许多人而言无疑是威胁,但相较于其真正的力量,这已是极其微小的一部分。这个事实本身就证明,自然之灵的显现并非出于神的意志。
“堕落的是你们。魔族胆敢违抗神族,这种事情绝不该发生。”
“魔族与神族同样都是侍奉神的存在。并无高下之分。况且您早已是背叛神的存在,是明明确确的敌人。”
“说神不存在的不正是你吗?对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你们要如何背叛?”
“会生出这种想法,本身就是背叛。”
神不存在,所以可以为所欲为——这种想法,真正的神族本不可能产生。卢基费尔,果然已经无法再称之为神族了。奥尔如此断定。
“……你是因为不知道才会说出那种话。”
“什么意思?”
“你说得没错。神已经不在了。早在很久以前,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果然……”
这是早已料到的事。但即便如此,亲耳从卢基费尔口中得到证实,奥尔的心情还是沉入谷底。
“人不会改变。哪怕成了人族,那份本性依然是人类。得知这一点的神厌倦了这个世界,于是抛弃了我们,不知去了何方。得知这一切时我的心境,你应当能理解吧?”
对神族而言,神就是一切。是他们自身存在的全部。失去神,即意味着失去存在的意义。用“绝望”二字都不足以形容那份感受。
“……即便如此。”
卢基费尔那种僭越神位的行为,绝不可饶恕——奥尔如此坚信。
“是我维护了这个世界的和谐。人族骄纵,我便降下铁锤;魔族忘记自身的使命,我便予以纠正。正是以这样的方式,我守护了这个世界。”
“那是……”
奥尔曾经也做过同样的事。深信那正是神的意志。但那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我就是这个世界的秩序。这个世界的法则。好好领教违背我的愚行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吧。”
“……愚蠢的是哪一边?您自以为取代了神,但您的力量与神相比,不过是尘埃而已。”
“即便如此,我是这世间最强这一点毋庸置疑。强者统治世界,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统治……这才是您的真意吗。”
管理与统治是两回事。卢基费尔并不是想取代神,他只是想将这个世界随心所欲地掌握在手中罢了。
“……无论我用什么措辞,都是我的自由。没有人有资格指责。这一点,就让我来让你彻底明白吧!”
卢基费尔高高举起双手。奥尔以为他要施展某种强大的魔法,绷紧了身体——但并非如此。卢基费尔高举的双臂前方,无数光点闪烁浮现。奥尔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因为曾经的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神族……不,神族已经不存在了,是这个意思吗。”
从天而降的光点是神族。众多神族正领受卢基费尔的命令降临大地。而那道命令,出自一个隐瞒神之不在、企图将世界握于掌中的恶魔。
从空中倾泻而下的神族魔法,无情地砸向地面的人们。
“希尔德加德大人!”
传入奥尔耳中的是特蕾莎的声音。当他的视线转向声音来源时,特蕾莎已经倒在了地上。跑向她身旁的是希尔德加德。
看到这一幕,奥尔明白了——特蕾莎是为了保护希尔德加德才承受了那道魔法。她以自己的行动,忠实地践行了奥尔传授给她的教诲。
“我决定重新来过。唯有顺从的羔羊,才配得到在这片大地上活下去的许可。”
“我决不答应!我们的獠牙,不会那么轻易折断!”
奥尔朝着卢基费尔猛然挥动手臂。从她手中径直飞向空中的,是魔剑卡穆伊。卢基费尔悬浮于空中,大幅度向后仰身,避开了这一剑。
“……垂死挣扎。”
卢基费尔的这句话并非对奥尔说的。而是对那个接下被自己躲过的魔剑、策马疾驰而去的卡穆伊说的。但即便是垂死挣扎,也只能拼尽全力去做。正如奥尔所说,卡穆伊他们的獠牙,还没有折断。
◇◇◇
迪亚王国军的阵地。奥斯卡漂亮地挡住了迪弗里特所率部队的进攻。岂止是挡住,他险些就讨取了迪弗里特——但被对方侥幸逃脱。那之后,迪弗里特便重整阵形,转入了守势。只要稳住奇袭后的势头、抚平士卒的动摇,以兵力优势而言无疑是迪亚王国军占优。迪弗里特不会再有可乘之机——本该如此。
“那是什么……”
突然出现的自然之灵群不分敌我地发起攻击。迪亚王国军为此大惊,根本无法再战。迪弗里特那边也是一样。谁也不知道自然之灵何时会攻过来。双方都在戒备之下动弹不得。
“……不行……不行啊。”
克劳迪娅神情呆滞,低声呓语。眼前发生的一切无异于屠杀。面对翱翔空中的自然之灵毫无抵抗手段的士兵们,只能四处奔逃。而对那些逃窜的士兵,自然之灵的冷酷攻击依然持续不断。
一人接一人倒下——不,是十人、二十人成片地扑倒在地。数万大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削减着。战场上回荡的只有恐惧的呼喊、凄厉的惨叫、濒死的哀嚎。地狱,在人间显现了。
“不、不是的……不该是这样的……我想要的……不是这种东西……”
“……克劳迪娅大人。”
仿佛在发热中呓语般喃喃不止的克劳迪娅。奥斯卡以担忧的目光守望着她的身影。
“克劳迪娅!这都是你的错!是你那愚蠢的野心,才招来了这种事态!”
一道声音让克劳迪娅的动摇变本加厉。是迪弗里特。要阻止眼前这一切,唯一的方法就是完成此行的最初目标——杀死克劳迪娅。为了实现这一点,迪弗里特正向迪亚王国军的阵地发起冲击。
“不是我……我不想这样的……”
“…………”
克劳迪娅确实不希望发生这种事。这一点奥斯卡也明白。但他同样明白,她也是引发这场灾难的原因之一。
“不要……不要啊……不是我……不是我的错……”
克劳迪娅眼中正气的光芒逐渐消失。那是推卸责任的逃避现实——她正以这种方式,下意识地防止自己的心彻底崩溃。
但事态并没有就此平息。
“……天使……难道……那些也是敌人吗?”
从天上缓缓降落的众多光芒。那白色闪耀的背后生有翅膀,一眼便知。如果那些全部都是敌人的话——这个念头在奥斯卡心中引发了绝望的蔓延。
那份绝望,转瞬便化作了现实。原本是光点的神族,身影逐渐清晰可见。接着他们双双举起的双臂,一齐挥落。
撼动大地的冲击毫不留情地压向地面上的人们。数百、数千的惨叫声无止无休地响彻战场。
但克劳迪娅眼中所见的,只是那千万人中的一个——为保护希尔德加德而倒下的特蕾莎的身影。
“……不、不行……谁、谁来……”
克劳迪娅脚步踉跄地迈了出去。她走向的方向,是迪弗里特所在的阵前。
察觉到的奥斯卡慌忙想要阻止。但传入他耳中的,却是——
“谁、谁来……谁来杀了我……求求你们!谁来阻止我!”
“……克、克劳迪娅大人。”
要阻止卢基费尔,除了自己死去之外别无他法——克劳迪娅是这样想的。但奥斯卡无法判断她是否当真。他不确定克劳迪娅身上,是否真的有自我牺牲的真意。
“我来杀你!所以把路让开!克劳迪娅!命令你的部下让开!”
迪弗里特不管克劳迪娅内心真实所想为何。既然她要你说杀了她,那就成全她。
“谁都好……杀了我吧……我受够了……这种……”
克劳迪娅的双眼涌出豆大的泪珠。但周围人看向她的目光中没有同情,只有犹豫。杀死克劳迪娅,自己或许就能得救。但杀死克劳迪娅,那便是弑主之罪。骑士与士兵们正因为这样的顾虑,迟迟不敢动手。
“……杀了我……我不该活着……我没有活着的价值……”
她是否察觉到了周围的目光。克劳迪娅喃喃地吐出贬低自己的话语。
“杀了她!谁都可以,杀了她!那样大家就能得救!做不到就把路让开!”
促使周围之人作出决断的,正是这番迪弗里特的言语。闻言,骑士与士兵们纷纷从克劳迪娅身边退开。他们不愿用自己的手杀死她,便决定把这件事交给迪弗里特。
“……我……谁都不需要……嗯、呜……”
涌出的鲜血堵住了克劳迪娅的嘴。深深刺入她体内的剑——并非迪弗里特所挥。
“……万分抱歉。克劳迪娅大人。”
“奥、奥斯卡先生……?”
将剑刺入克劳迪娅身体的,是奥斯卡。他以从背后抱拥般的姿态,将剑推入克劳迪娅的胸口。
“……我不能……让其他任何人……动手杀您……”
“……不、不会吧。”
奥斯卡痛苦的声音。听到那声音,克劳迪娅才发觉——被刺入自己体内的剑,同样贯穿着那个从背后抱住她的奥斯卡的躯体。
“弑主……之后……只、只有自己……苟且偷生……这种事……我做不到。”
“……为、为什么?”
克劳迪娅自己心里明白,她并不是值得受到如此忠诚对待的存在。
“因、因为我……是您的……骑士啊。”
“奥、奥斯卡先生……不必连您也……”
“这、这个世上……多一个……这样、的男人……也、也未尝不可吧?您、您的身边……也、也有……像我一样……愿以性命……相托的……臣子……存在啊。”
“……这、这种事……不、不行啊……”
没有人是真正忠于自己的。克劳迪娅一直如此以为。即便此刻说这番话的奥斯卡,她也只当他是出于骑士的执着才留在自己身边。但即便如此,确实有人愿意与自己同赴死地——这个事实,在克劳迪娅心中点亮了一盏微小的光。
“我、我不会……让您……独自一人……这、这是我……早就决定好的。”
“为什么……?”
“……克、克劳迪娅、大人。您忘了吗?”
断断续续的话语。虽然痛苦,奥斯卡的脸上却确实浮现着笑容。
“忘了什么……?”
“我、我是……您、您的……婚约者啊。”
“…………”
奥斯卡愿意与她共赴黄泉,并非出于骑士的使命感,而是作为一个男人。即便听到这句话,克劳迪娅也一时间难以置信。
“至、至少……在、在最后……”
奥斯卡的双手放开剑柄,转而紧紧抱住了克劳迪娅的身体。但那只是一瞬。克劳迪娅清楚地感觉到身后奥斯卡的躯体滑落下去。
“……奥斯卡先生?奥斯卡先生!?”
回过头来的克劳迪娅眼中,映出的是腹部血流如注、倒伏在地的奥斯卡的身影。
“魔、魔法。对了。得救他才行。”
克劳迪娅吟唱起神圣魔法,想要拯救奥斯卡。然而咏唱结束后,魔法却没有生效。
“为、为什么?不、不能慌。再来一次,冷静下来。”
克劳迪娅再度吟唱魔法。但结果依然相同。魔力只停留在克劳迪娅体内,始终无法发动。
“……为什么……为什么?!”
魔法失效的原因是什么——克劳迪娅心中隐约已经有了答案。比起濒死的奥斯卡,为什么自己还这么精神?克劳迪娅一把将仍插在胸口的剑拔了出来。明明什么都没做,伤口却以惊人的速度愈合了。
“……再、再来一次……这次没事了。我的伤已经治好了,这次一定能用。”
克劳迪娅再度开始咏唱,但魔法依然没有发动。
“……不、不要。我想要救他。这一次我真的想救人!真的想救啊!求求你们!谁来救救奥斯卡先生!”
当年姐姐索菲莉亚在眼前死去时,自己却见死不救——那段记忆在克劳迪娅脑中闪过。但现在与那时不同。克劳迪娅是真的想救奥斯卡。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谁……快来……救救他……”
“让开!”
赶来的是迪弗里特。他并非应克劳迪娅的呼救而来,但迪弗里特确实有着想救奥斯卡的念头。
“奥斯卡!振作一点,奥斯卡!奥斯卡!”
他拼命呼唤,但奥斯卡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其他会神圣魔法的人了吗?!有谁在吗?!”
面对迪弗里特的呼喊,无人应答。如此庞大的军势之中,能用神圣魔法的人也屈指可数。而那几个人,很遗憾都不在近旁。
迪弗里特伸手按住奥斯卡的腹部,至少想要止住血——但指尖触碰到的身体,正一点点失去温度,渐渐僵硬。
“……不行……吗。”
迪弗里特垂下头,低声呢喃。这世上没有能让死者复生的魔法。即便有,也只是制造出亡灵而已。奥斯卡回不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
得知奥斯卡死去的克劳迪娅,发出撕裂空气的惨叫。
“克劳迪娅……”
就在片刻之前还要杀之而后快的对象,但面对现在这副模样的克劳迪娅,迪弗里特无法再举起剑。他以悲伤的目光注视着克劳迪娅——但。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
“克劳迪娅?”
“……去死吧……毁灭吧……这样的世界……干脆消失掉算了。”
“……我绝不能容许。”
克劳迪娅口中吐出的是危险的言语。从她身上散发出的,不是悲伤,而是疯狂。迪弗里特心中对克劳迪娅的同情彻底消散。
“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一切都毁灭掉才好!”
“我绝不能容许!”
迪弗里特挥下的剑从正上方斩断了克劳迪娅的头颅。但克劳迪娅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痛楚一般,迈步向前。鲜血从头部喷涌而出——但那势头很快便衰竭,最终停了下来。
“……毁灭吧。毁灭吧。不接受我的世界,我不要了。全都消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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