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机

突然出现在空中的那个存在,战场上无论从哪个位置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背后展开着六片闪耀白光的羽翼。这昭示着它绝非寻常存在。可也并非魔族——这是所有目睹者都能感受到的。那份神圣庄严,意志稍弱的人恐怕会当场跪伏在地。那种压倒性的气韵,绝不是魔族所能拥有之物。

“……那就是神族吗。”

希尔德加德的低语中没有一丝敬畏。无论对方如何神圣庄严,神族都是应当打倒的存在。是敌人。

“呵呵呵。让卢基费尔大人亲自出手,我们这边确实有些过意不去——不过这样一来,你们就到头了。”

“是吗?”

“难道你还以为能赢?”

“嗯。我是这么认为的。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站在这里。”

即便对手是神本身,也要战斗,并且将其打倒。此刻留在这里的,只有怀揣这份决意之人。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必须做到。

“……愚蠢。为何不明白,神之使者岂有被击败的道理?”

“那种道理,在我们所生存的世界里并不需要。地上世界属于生活在地上之人。这是我们唯一接受的道理。”

“……这份气概倒是可嘉。但仅凭这一点,并不能改变世界。”

“我会改变给你看。好了,我没有时间陪你耗费。我要去卡穆伊那边了。”

希尔德加德能猜测到卡穆伊那边的状况相当糟糕。即便情况不是如此,她本也打算更早赶去与卡穆伊合流。

“我不会让你如愿。我固然知道卢基费尔大人绝不会有什么意外,但也不能让你去干扰战斗。”

“那就先打倒你,再走便是。”

话音落下的同时,希尔德加德已动了。自上段劈落的剑斩向奥克。但那一剑在抵达奥克之前,被从旁伸来的一柄剑挡住。

“……抱歉,我可没那么容易被讨伐。”

伸来的是奥菲埃尔的剑。

“没能拦住他,抱歉啊。这家伙不吃我的魔法。”

远处正与奥菲埃尔交战的伊格纳茨带着歉意对希尔德加德说道。

“没关系……尼古拉斯,我们上。”

“……是。”

魔法不行就出剑。希尔德加德与尼古拉斯一同面对勇者。

“抱歉,我不能再失手了。卢基费尔大人似乎也是这么想的。”

“咦?”

从天而降的光之雨。它治愈了战斗中受创者的伤痕。希尔德加德立刻明白,这是广范围恢复魔法。而这道魔法,并非为她们所释放。

“……你们想骂卑鄙就尽管骂吧。我们的生死就在卢基费尔大人的一念之间。我们的羞耻心,在那份意志面前毫无意义。”

本应已被打倒的阿斯特隆一边以不满的口吻说着,一边站了起来。这意味着战斗又回到了原点。对于惜时如金的希尔德加德等人来说,这是最糟糕的局面。

“那就与卡穆伊一同打倒那个卢基费尔便是。”

“你以为我会容许吗?”

“会让你容许的。”

“什么?”

阿斯特隆的身体骤然燃起烈焰。那是伊格纳茨的魔法。

“徒劳!魔法对我们无效!”

尽管全身被火焰包裹,阿斯特隆却毫无痛苦之色,反而举剑准备斩向伊格纳茨。

但就在这时,阿斯特隆身上发生了异变。覆盖全身的火焰剧烈摇摆,渐渐化作漩涡般的形态。

“……什……什么……这是……!”

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异常升温。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的阿斯特隆发出动摇的喊声。赤红的火焰变为青色,又转而化作白光。

下一瞬,以阿斯特隆为中心爆发出惊人的爆炸。那威力不止波及阿斯特隆一人,连周围也被卷入其中。近旁的希尔德加德等人同样被爆风掀翻,砸在地上。

“短暂的复活呢。还是说,这样也还活着吗?”

许多人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正陷入混乱之际,一道悠闲懒散的声音飘入耳中。

“……玛丽亚。多少也想想周围好不好。误伤了友军怎么办?”

现身的是玛丽亚。伊格纳茨正对着她发牢骚。伊格纳茨自身也是被爆风波及的一员。

“卡穆伊哥哥陷入危机,哪还顾得上那些。行了,别净说废话,再来一发。”

“真是……”

面对即使与自己结婚也依旧以卡穆伊为最优先的玛丽亚,伊格纳茨苦笑一声,开始吟唱魔法。伊格纳茨与玛丽亚,两人的吟唱声交织在一起。

同时放出的魔法飞向被炸断手足、倒在原地的阿斯特隆,再次引发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那是两人各自拥有的大规模魔法同时发动而成的魔法融合。将单体就已威力惊人的魔法,以完美的掌控加以调和同步。只有这对夫妇才能完成的绝技。

处于爆炸中心点的阿斯特隆的身体。当爆风平息之时,它已碎成数段,散落各处。

“嗯——是不是还得碎得更细一点才好?”

“……你、你们这些混账——!”

发出怒吼的是奥克。面对这始料未及的事态,他心中的动摇远胜愤怒。那声怒吼,不过是为了掩饰而已。

“你生什么气?谁让你自恃体坚,连躲都不躲,还不是自找的。”

“自以为是的是你!”

奥克挥剑斩向玛丽亚。

“喂!突然砍过来也太卑鄙了吧!”

玛丽亚嘴上还在抱怨,但这一套显然不管用了。奥克的攻势变得更加猛烈。

奥克忌惮的是玛丽亚与伊格纳茨联手施展的融合魔法之威。而要阻止这一招,唯一的办法就是不给他们吟唱的机会。这猛攻正是为此。

“等、等一下!”

玛丽亚在剑术上也远比常人磨砺深厚,但面对勇者依然力不从心。伊格纳茨也是如此。他找不到空隙去阻止攻击玛丽亚的奥克。若说谁能做到的话——

“别碍事!”

斩向玛丽亚的剑被希尔德加德挡下,奥克又是一声怒吼。但勇者一方也不只是会喊叫。

“真是纠缠不休!”

拦住了奥克,还有奥菲埃尔。希尔德加德刚转向奥克,奥菲埃尔便接过攻势向玛丽亚扑来。

“适可而止!”

“吵死了!放弃挣扎,乖乖受死吧!”

“谁要死在你们这种人手里!再说了,我抱怨的对象又不是你!”

“什么……?”

一道呼啸的风斩声传入奥菲埃尔耳中。千钧一发之际作出反应,不愧勇者之名。一柄大得离谱的巨刃劈落在奥菲埃尔原本所在的位置。

“笨蛋玛丽亚!都是你多嘴才被他躲开的!”

“别把责任推给我!还不是卢茨自己没砍中!”

现身的是卢茨。

“真是的。要是能在这里干掉一个就省事多了……好了,希尔德加德小姐。这里就交给我吧。”

“……可以吗?”

“你想去卡穆伊那边吧?能够守护卡穆伊后背的人,早就决定好是你了。”

“那就拜托了。”

“你们觉得我会允许吗!?”

奥克想要拦下正要离去的希尔德加德。但他挥出的剑并未触及希尔德加德。

“看来你完全忘了,我可是还在呢。”

跃入希尔德加德与奥克之间的是尼古拉斯。趁着尼古拉斯缠住奥克之际,希尔德加德跃上马背,向着卡穆伊所在之处疾驰而去。

“留下尼古拉斯一个人就够了。其他人也去卡穆伊那边吧。”

“你顶得住吗?”

“希尔德加德小姐一对一斩杀了勇者。她做得到的事,我没理由做不到。”

回答特蕾莎问话的是卢茨。那回答中带着属于卢茨的骨气与自负。第一个追在卡穆伊身后的人是自己。自己绝不可能输给其他人——这便是他的自负。

“说得是。那就交给你了!”

特蕾莎与马蒂亚斯追着希尔德加德而去。除去周围仍在战斗的部队,留在现场的只剩卢茨、伊格纳茨、玛丽亚与尼古拉斯四人。勇者一方则是奥克与奥菲埃尔两人。

“来吧,开始吧。这场赌上地上世界归属谁的战斗。”

“……正合我意。”

◇◇◇

至于希尔德加德她们正赶去支援的卡穆伊那边——战况则是卡穆伊一方劣势尽显。敌方是罪魁祸首卢基费尔加三名勇者。己方只有卡穆伊、兰克和玛丽三人。这不仅仅是人数的问题。悬浮于空中的卢基费尔根本无从接近。拥有魔法这一攻击手段的玛丽,却被勇者追得东躲西藏,完全没有余裕吟唱。她只是在拼命躲避敌人的攻击而已。

“真是顽强。但你们再怎么死撑,也不会有胜机。”

“是吗?”

“……你在打什么主意?”

“怎么可能告诉你?”

卡穆伊的回答,暗示着计策确实存在。

“虚张声势罢了。”

但卢基费尔认为,在这种局面下,无论谋划什么都无济于事。除了正面决战分出胜负之外,别无他路。

“你想这么认为,随你便。”

“……那我便不客气了。法雷格!贝托尔!哈吉托!你们在做什么?!赶紧讨伐卡穆伊!”

“是!!”

战况压倒性有利。然而卢基费尔放出的魔法尽数被卡穆伊闪开,本该趁着空隙发动的勇者们的攻势也始终无法触及卡穆伊。不会输。但也找不到终结战斗的最后一步。时间只是在不断流逝。

而这流逝的时间,正是卡穆伊所求之物。计策确实存在。

“……什么?”

卢基费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几乎同一时刻,后方传来一阵喧嚣。卢瑟亚帝国军已经停战了。卢基费尔尚未弄清缘由,但无论如何,后方本不该再发生战斗。

然而后方有一处——克劳迪娅所在的阵营附近——燃起了战火。

“……卡穆伊·克洛伊茨!这就是你的计策吗?!”

将自己和勇者引离阵营,再乘机讨伐克劳迪娅。卢基费尔断定这必定是卡穆伊的计策。但卡穆伊的算盘不止于此。

“看你这反应。果然一旦克劳迪娅被讨伐,你就会有麻烦啊。”

“什……?”

“总算看到胜机了。这么简单的计策都能中计,天使也不过如此。”

“你、你这混账——!”

这份动摇让卡穆伊彻底确信了卢基费尔的弱点。卢基费尔想要在现界发挥全力,或是长久停留,都必须借助克劳迪娅这个媒介。

“如何?是要回去救克劳迪娅,还是继续在这里打?”

“…………”

选择有两个。问题是卡穆伊到底期待哪一种。卢基费尔试图窥探卡穆伊的思绪,却如隔雾观花,一片朦胧。于是又转而探向其他人——兰克与玛丽脑中装的只有拖延时间。更深层的思虑与卡穆伊一样,被某种力量阻隔着,无法读取。这正是卢基费尔最大的失算。

既然无法看破对手的谋略,那就只能防范一切可能。卢基费尔作出了这样的决定。

◇◇◇

“压上去!向前推进!”

率队攻入克劳迪娅阵营的是迪弗里特。趁着卢瑟亚帝国军的注意力都被卡穆伊吸引之时,他带领部队错开时间、尽量不被发现地绕行丘陵,逼近了克劳迪娅的阵营。

“敌军正在动摇!一口气冲进去!”

迪弗里特向己方高声鼓劲。事实上,勇者军的士兵们确实陷入了极大的动摇。他们不仅被彻底打了个猝不及防,而且统率他们的勇者又都不在阵中。被迪弗里特的部队一个冲锋,便已逼近崩溃边缘。

“稳住!敌军人数不多!固守阵形,稳住阵脚!”

但并非没有将领来统率他们。倒不如说,他们之中还有一位对他们许多人而言真正意义上的唯一统帅——迪亚王国骑士团长奥斯卡。

“奥斯卡!别来碍事!”

发觉奥斯卡的迪弗里特大声喝道。

“我不碍事,难道还能袖手旁观吗!我是迪亚王国骑士团长!守护国王克劳迪娅大人正是我的使命!”

经历了种种纠葛与挣扎之后,奥斯卡最终决定忠于自己作为骑士的应有之道。也有一部分原因在于,他已失去了太多东西,只剩下这一样可以依靠。

“如此狭隘的眼界,要到何时才算完?!你就不能更冷静地看清眼前的局势吗!”

“眼界狭隘又如何!唯有一心尽忠!这就是我的活法!”

“你尽忠的对象错了!克劳迪娅是要毁灭这个世界的人!奥斯卡!你就甘愿人族就此覆灭吗?!”

“咦……”

发出这声轻呼的不是奥斯卡。而是队伍后方,正担忧地望着战况的克劳迪娅。

“克劳迪娅企图灭亡人族!那正是勇者们的目的!迪亚王国的士兵们!卢瑟亚帝国的士兵们!你们都被骗了!对克劳迪娅她们而言,你们同样是需要被清除的对象!即便如此,你们还要继续为她而战吗?!”

迪弗里特的话让护卫在克劳迪娅周围的士兵们动摇了。他们亲眼见识过勇者的作战方式。那是完全不在乎己方牺牲的残酷战法。

“不对!我根本没这么想过!我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和平!为了这个目标,我才会战斗!”

喊出这句话的克劳迪娅,并不在卢基费尔的支配之下。是克劳迪娅本来的意志催生了这句呐喊。

“克劳迪娅!你果然在这里!今天我便要为索菲莉亚殿下报杀身之仇!弑姐之罪,现在就来偿还吧!”

迪弗里特进一步揭出克劳迪娅的旧罪。其中虽有几分夸大,却是为了动摇那些护卫士兵的军心。况且如今的迪弗里特也早已没有了为索菲莉亚殿下报仇的强烈念头。早已不是那个阶段了。

“……不对……不对!我没有杀她!杀死姐姐大人的人是泰雷兹!”

“那是谎言!这一点我最清楚!我便是被她所杀的那位索菲莉亚殿下曾经的未婚夫!”

“你胡说!我没有做那种事!”

“不是胡说!知道真相的我——那个把真相告诉你的我,难道不是被你派人暗杀过吗!这也是谎言吗?!你说不出口吧!我这里有证人的!”

关于迪弗里特遇刺一事,确实有确凿的证人。特蕾莎便是。话虽如此,眼下也不是开什么公审的时候。真相究竟在何处,根本无法断言。但这已经无所谓了。克劳迪娅身边的护卫——尤其是迪亚王国的士兵们——士气已显著低落。接下来只要突破这道被削弱的防线,取下克劳迪娅首级就够了——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再敢侮辱克劳迪娅大人,我决不轻饶!”

有一个人,唯独一人燃起了更强的战意。不知何时已来到阵前的奥斯卡。他拔剑出鞘,怒视迪弗里特。

“奥斯卡,你应该很清楚才对。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守护克劳迪娅?”

“侍奉之主,尽忠为义。这就是骑士的活法。”

“哪怕因为保住你所侍奉之人,导致整个人族覆灭?”

“那不是克劳迪娅大人的意愿。”

“即便如此!杀掉克劳迪娅,人族便能得救!”

“既然决定过要侍奉,那主上究竟是何等存在,便无关紧要!主若是恶,我便一同染成那恶色便是!”

克劳迪娅是恶——这一点,根本无需迪弗里特提醒,奥斯卡早在很久以前就心知肚明。然而即便如此——不,正因为如此,奥斯卡才决定要陪伴她到最后。哪怕众人都离克劳迪娅而去,至少还有自己留下。

“……奥斯卡。你真的是选错了侍奉的对象。”

奥斯卡的这份心意,与那些向卡穆伊宣誓效忠之人无异。与那些“若卡穆伊堕入黑暗,愿与之同沉”的人们如出一辙。

“我侍奉的是自己国家的国王。并没有选错。”

“别逞强了。你应该明白的。现在还不算晚。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就像我一样。”

该侍奉的对象是卡穆伊。若是那样,奥斯卡虽然未必轻松,但一定能活得更有意义——迪弗里特是这么想的。

“……不必了。我已经决定,要随克劳迪娅大人一同殉身。”

“是吗。殉身啊……”

殉身。奥斯卡已经做好了赴死的觉悟。

“但我不会轻易放弃。我会挣扎到底。这就是我的活法!来吧,迪弗里特!凡是敢加害克劳迪娅大人的人,都由我来打倒!”

“……好!那就分个胜负!”

迪弗里特应下了奥斯卡的挑战。若是卡穆伊知道此事,不知会觉得这是何等的愚蠢,还是会叹一句无可奈何。总而言之,奥斯卡与迪弗里特的一对一决战,就此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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