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的意志

北行的街道上绵延着一列列人群。人们抱着沉重的行李无力地走着,每张脸都写满阴霾。这也难怪。他们大多是奥本海姆王国的国民,亡国之民。为了躲避胜利者卢瑟亚帝国军的暴行与掠夺,他们抛弃了世代居住的街巷与村庄,正四处漂泊,寻找新的天地。

但卢瑟亚帝国军对沦为流民的人们也毫不留情。此刻,一支约两百人的部队,正要对这群手无寸铁的百姓发起袭击。

“帝国军!快逃!”

有人注意到逼近的卢瑟亚帝国军,发出惊呼。人群闻声四散奔逃。拖着沉重的行李、精疲力竭的身体,根本无法如常奔跑,可若留在原地,等着的只有死亡。每个人都面带绝望地拼命逃窜。

“站住!老实听话,留你们性命!”

卢瑟亚帝国军的骑士如此叫喊,但没有人相信。即便当真饶命,可除了命以外的一切都被夺走的话,等待他们的依然只有死路。人们的脚步没有停下。

“既然不听劝告,就别怪我们动武了!到时候别后悔!”

眼见人群毫无顺从之意,帝国军骑士决定付诸武力。

卢瑟亚帝国军拔出剑,追赶人群。一名策马奔在前方的骑士挥剑斩向一名被追上的平民,就在那一瞬——

“咕哇啊啊啊啊!!”

被烈焰包裹的骑士惨叫着从马上翻滚坠落。

“敌袭!警戒四周!”

有人下令警惕来袭之敌。帝国军闻声聚拢、正要重整队形之时,一道远比方才更加巨大的火焰袭来。

火球落地的同时,爆风席卷四周。卢瑟亚帝国军本应在冲击中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就这点魔法,也想伤到我?”

在帝国军阵前如仁王般傲然挺立的,是帝国勇者之一——莱纳·奥菲埃尔。

回应奥菲埃尔挑衅的,是数十道火焰与风暴的魔法。落地瞬间,爆风再度炸开。

“没用的!”

然而莱纳依然硬生生扛了下来。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吃了那么多次魔法还毫发无伤,这是什么道理?”

玛丽在马上看着莱纳这副模样,不由得感叹。勇者们异常的魔法抗性,在此前的战斗中也早已见识得清清楚楚,可她还是忍不住要抱怨两句。

“这种半吊子的魔法,怎么可能对我们奏效。你当我们是什么?”

“自然之灵。”

“……你说什么?”

“不是吗?外表看起来是普通人类,内里却是自然之灵。这就是帝国勇者的真面目吧。”

“你怎么会知道?”

莱纳意外坦率地承认了。虽然被玛丽冷不防道破身份时确有一瞬惊讶,但事到如今,就算被人知道,也并无什么损失。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比起这个,不如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要怎样才能把你们彻底消灭?让你们再也没法出现在地上世界?”

“这种话我怎么可能告诉你!而且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对于玛丽的质问,莱纳的回答是:消灭他们绝无可能。玛丽可就为难了。

“那你们以前为什么一直没现身?”

“我们现过几次身。”

“……我可从没听说过。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当然不可能听说。那是人类连想象都无法想象的远古往事。”

“哦,这样啊。那我确实没可能听说。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代现身?”

“因为有这个必要。”

“必要?你们来到地上世界是有目的的吗?”

“理所当然。”

“什么目的?”

“那是……”

莱纳第一次语塞了。既然如此,玛丽就更是非问出来不可了。

“……啊,我知道了。是为了屠杀那些无辜又毫无反抗之力的人吧。”

“怎么可能!”

“可你们实际做的就是这样的事啊。”

“那都是因为你们!因为你们干出切断粮食流通这种残忍勾当!”

卢瑟亚帝国军袭击流民是为了抢夺粮食。可即便如此,欺凌无力之人这一点,与玛丽所说并无区别。

“粮食……什么意思?”

“别装傻!”

“就算真有这种事,也不能成为袭击无辜百姓的理由吧。你们真的是神的使者吗?我听说过的神明,可是要慈悲得多的。”

“那……神的心意,不是我们能够揣度的。”

“是吗?向弱者举剑。神的心意我是不懂,可这做法是错的,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

莱纳的反应显示出这并非他主动想做的事。至于是莱纳个人的想法,还是所有勇者共同的心思,就不得而知了。

“听说神曾经把人类逼到灭亡边缘。这次也是要重演一遍吗?”

“……不会。真要是那样,不会只有这种程度。”

“你嘴上说‘这种程度’,可已经死了不少人啊。”

“那是自作自受。人类动辄挑起争斗,同族相残。这样的存在,岂能让他们治理地上世界。”

与方才不同,莱纳此刻对人类的死表现出一种“自作自受、毫不在意”的姿态。这前后的差异究竟意味着什么,玛丽看不透。

“我真是不明白。你们到底是想毁灭人类,还是想让人类存续下去?”

“神不允许一个种族就此灭绝。”

“……也就是说,只要不灭绝,干什么都行?”

“……有时是这样。”

“听见了吗?率领你们的勇者大人,是为了迫害人类才降临地上的。而协助你们做这些事的各位——你们又是什么种族?”

从莱纳口中套出想要的话后,玛丽将问题抛向了身后的卢瑟亚帝国骑士与士兵们。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但每一张脸上都浮现出困惑。

“……你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这个目的……”

察觉到部下们战意尽失,莱纳咬牙切齿地瞪着玛丽。

“不,我的目的是杀掉你。只是找不到办法,所以优先阻止你们袭击老百姓罢了。”

“就凭你们,也想杀我?”

“那我们可就难办了。我虽然没打算装什么正义使者,但你们是人类之敌——不,说人类也不太对,你们是地上世界所有生灵之敌。我怎么能让你们这群家伙如此嚣张。”

“这话该我说。作恶多端的你们,休想摆出好人面孔。”

“彼此彼此吧。不过下次再接着来。我们可忙着呢。”

“什么!?”

等莱纳反应过来时,玛丽已经策马全力奔出。莱纳的部下们已经没有继续袭击难民的气力了。如此,眼下的目的倒也算是达成了。

没有吃的就没法打仗。正如卡穆伊他们所料,自奥本海姆王都贝斯滕布鲁梅陷落以来,大陆西方西部已再未发生过像样的军队交战。然而面对如此局面,勇者们却开始从民众手中抢夺粮食——这是卡穆伊他们万万没有料到的行动。为了阻止这一切,卡穆伊他们正这样向各地派出小股部队,袭扰勇者们,同时也在摸索最终决战的致胜之道。

◇◇◇

卢瑟亚帝国军的大本营已经移至原奥本海姆王国王都贝斯滕布尔梅。这里是大西方西部最大的城市,也是西部的中心。作为制压西部的据点再合适不过——这就是移驻此地的理由。

在这座已成为大本营的贝斯滕布尔梅城内,奥斯卡面色惨白地逼问着克劳迪娅。

“袭击手无寸铁的平民,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义吗?”

“虐待敌国之民,在哪个国家都是常有的事。虽称不上正义,但也不能说是邪恶吧?”

面对奥斯卡的质问,克劳迪娅冷笑作答。这不是原来的克劳迪娅。是处于另一个意志支配之下的状态。

“当然是邪恶。对民众施以暴行,是军规明令禁止的罪行。”

“……有怨言的话,去找卡穆伊·克洛伊茨说。我们不过是在夺回被抢走的粮食罢了。”

“你怎么知道是被抢走的?”

“有情报称,卡穆伊·克洛伊茨的手下正在发放粮食。抢走他人的粮食,再分发给民众博取人心。真是极其卑鄙的手段。”

这里略微有些误会。向民众发放粮食的是护民骑士团。发放的粮食由奥托所提供,其中自然也包括西部的粮食,但并非全部来自那里。要说这是不是卡穆伊的计策,实在很难断定,至少卡穆伊并没有要博取人心的打算。

“即便如此,也没有强行抢回去的道理。”

“那你让我怎么办?没有粮食,军队就无法行动。军队不动,战争就结束不了。”

“你们当真打算结束这场战争吗?”

“……什么意思?”

克劳迪娅冰冷的视线中多了几分锐利。

“我搞不懂你们战斗的目的是什么。卢瑟亚帝国主力军眼下正陷入困境。既然如此,为何不派遣援军?”

卢瑟亚帝国主力军虽还未到败象尽显的地步,却已陷入动弹不得的境地。如今倒也不再执着于希尔德加德,已将返回本国列为优先,可这个决定下得实在太晚了。

脱离大陆西方西部战线的原西德韦斯特王国联合军势,正从南方觊觎卢瑟亚帝国本土。帝国主力军一边抵挡北方中央诸国联军的攻势,一边牵制南方原西德韦斯特王国联合军的入侵,处境相当艰难。

要打破这一局面,西方西部的援军不可或缺。尼古拉皇帝以圣旨之名下达的援军派遣命令已屡次送到,克劳迪娅却始终置若罔闻。

“……尼古拉皇帝什么都不懂。只要讨伐了卡穆伊,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既然如此,你倒是去讨伐卡穆伊啊。讨伐无力反抗的民众,又有什么用。”

“你这么说,那就请你先筹措出能调动军队的物资如何?只要粮食问题解决了,我也就能全力讨伐卡穆伊了。也好。那就正式下令吧。奥斯卡,我命你筹措物资。”

“…………”

“这是迪亚王国国王的命令。你要违抗吗?”

“……遵命。”

若物资真那么容易筹措,早就拿去调动军队了。下命令的人和接命令的人都清楚这一点。明知如此,克劳迪娅为了堵住奥斯卡的口而下令,奥斯卡则因为命令出自克劳迪娅之口而接下。

“那就立刻去办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明白了。”

“话已说完,出去”的言外之意,奥斯卡听懂了,他转身走出房间。唯一敢于批判她的奥斯卡离开后,会议本应像此前一样转向“从哪里、怎么抢粮食”的议题,然而——

“……卢基费尔大人。”

“怎么了,弗尔。”

“袭击无力反抗的平民,当真符合神的意思吗?”

本应顺从的勇者之一弗尔,却说出了与奥斯卡相似的话。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卢基费尔内心极为震惊,却仍强装冷静地追问缘由。

“为什么……我也不清楚缘由。只是心中生出疑惑:这样做是否正确。”

“是吗……或许,是容器的思维在影响你们吧。”

他们这些自然之灵,是曾将人类逼至濒临灭亡的存在。是即便不论力量强弱,连性别年龄都不论,曾大肆屠杀过人类性命的存在。这样的他们,事到如今竟会对袭击平民感到犹豫,这本就奇怪。卢基费尔认为,弗尔的发言是受到了他们寄宿的人类的思维与情感的影响。

“容器的影响吗……若是如此,能否请您将我们解放出来?”

“解放?”

“是的。只要得到解放,我们就不会再为这种念头所困扰,也不会容忍任何人阻挠,立刻就能把人类的数量削减给诸位看。在这种束缚之下行事,岂非徒劳无功?”

他们之所以寄宿于人类体内,是因为这样能在地上世界停留更久。的确如此,但这同时也压抑了他们原本的力量。而这正是事态变得复杂的原因。

原本,他们就算不寄宿于人类也能留在地上世界。虽然有些特殊,但他们毕竟是自然之灵,神明应当允许自然之灵活在地上世界的。

“如果把你们解放了,除人类以外的其他种族也可能陷入灭亡危机。那不是神所期望的。”

“那能否请神对我们施加制约,好让我们只灭人类,而不波及其他种族呢?我们是由神创造的存在。作为创造者,应该可以做到吧?”

“这……”

面对弗尔的疑问,卢基费尔无言以对。

“也是。揣测神的力量实属惶恐。”

“……嗯,正是如此。我也无法揣度神的力量。”

弗尔自行为卢基费尔找了一个答不出来的理由,卢基费尔也从善如流。对于弗尔不提也无法回答的问题,以神不可侵犯为由搪塞过去,这是常用的做法。

“只是,再这样下去实在缺乏决定性的手段。还请您向上禀报,为了将神的意志播洒于这个世界,请勿彻底否定解放我们的可能性。”

“嗯,我会考虑的。”

“拜托您了。”

弗尔将想说的话说完,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房间。其他勇者也是一样。近来积压在心底的、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其解决之道,就是弗尔向卢基费尔提出的“解放”。这样一想,便再没有别的话好说,于是众人都随弗尔之后离开了房间。留在屋中的是卢基费尔,以及——

“……您做得未免太过分了。灭绝人类是不被允许的。既然如此,这种在自然之灵心中埋下对神不信之种的残虐行径,恐怕不太妥当吧。”

“米哈埃尔。你总是满口漂亮话。正因为抱着那样天真的想法,才会孕育出卡穆伊这样的存在。你若初见时便将卡穆伊抹杀掉,事情也不至于如此。”

卢基费尔与米哈埃尔说话时,语气变成了男声。

“那时的他还未定形。否定可能性,是神所不允许的。这一点您应该也明白。”

“……不允许吗。那难道不是一场闹剧?”

“卢基费尔!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米哈埃尔对卢基费尔的话反应异常激烈。作为神族,那是不可饶恕的言语。

“……是我失言了。”

卢基费尔也立刻承认了自己的过错。

“失言这种过错,对我们这种精神体而言是不被允许的。虽然难以置信……难道连您也受到了容器的影响?”

“你说我受了这种渺小而卑屈的精神的影响?别开玩笑了。”

“说得也是。的确如此。不过那些自然之灵倒是出人意料。七大自然之灵这等存在竟会受人类精神的影响,实在令人惊讶。”

与神族一样,七大自然之灵也是没有实体、以精神体形式存在的存在。这样的存在竟会受到拥有肉体的、精神上理应尚未成熟的人族影响——这让米哈埃尔感到十分惊异。

“……必须尽快分出胜负了。可卡穆伊就像早已料到这一点似的,一味拖延战局。真是个棘手的对手。”

这是卢基费尔的误解。卡穆伊之所以迟迟不肯决战,只是因为还没想出战而胜之的办法。他需要时间去寻找那条路。

但神族这边,并没有等待的余裕。

“……即便如此,他终究也不过是活在地上的一个人族。不可能打倒我们。关键,是要把他引诱到战场上来。就像他们对我们所做的那样。”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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