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能相通的心

攻打奥本海姆王国的卢瑟亚帝国军大本营,设在位于大陆西方西部的第三大城市艾尔布尔格。这是一座坐落于奥本海姆王国王都贝斯滕布尔梅与韦斯特米德之间街道上的要塞都市,舒茨阿尔滕皇国时代曾作为西部与中央之间的贸易窗口而繁盛一时。奥本海姆王国举兵反抗卢瑟亚帝国之后,贸易窗口的作用便不复存在,再加上如今又处于卢瑟亚帝国军的占领之下,昔日热闹景象已荡然无存。

天色入暮,城中几乎没有亮起灯火,整座城市笼罩在黑暗之中。卢瑟亚帝国军的士兵也很少在酒馆喧闹。倒不是军纪有多严明,而是流通物资越来越少,能照常营业的店铺已经屈指可数。与奥本海姆王国的战事虽占上风,卢瑟亚帝国军却连为胜利而欢欣的余裕都没有,整座城弥漫着阴沉的气息。

大本营所在的城内也是一样。曾在城中服侍的佣人得知卢瑟亚帝国军来袭后已全部逃走,留在城中的只有寥寥数名卢瑟亚帝国高级将校、克劳迪娅的近卫——迪亚王国的骑士,以及他们的随从。即便在城内,也感觉不到丝毫华贵气象,只有一片萧索。

“……陛下,您现在方便吗?”

奥斯卡战战兢兢地朝房中的克劳迪娅开口。

“……奥斯卡先生?进来吧。”

听到里面传来的回答,奥斯卡露出了松一口气的表情。但也只有短短一瞬。他随即神色一正,迈入房中。

“夜半叨扰,恕罪。”

“嗯,没关系。正好觉得无聊呢。”

孩子气的口吻。这确实毫无疑问是克劳迪娅本人——奥斯卡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克劳迪娅身上寄宿着另一个的人格。这一点奥斯卡也早已察觉。而那个人格似乎还能号令勇者们。那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要怎样才能把她从克劳迪娅身上剥离?奥斯卡一直在暗中摸索着这些问题。

然而至今仍未找到答案。勉强弄明白的只有一件事:克劳迪娅并非全天候都被控制着,她会有恢复本来面目的时间——而且大多在夜间。

奥斯卡并不知道寄宿于克劳迪娅体内的是神族,自然无法理解其中缘由。即便知道对方是神族,若不清楚那是何等存在,同样无法触及真相。

“那么,有什么事吗?”

“是。前线传来报告,称准备就绪后,将对奥本海姆王国王都贝斯滕布尔梅发起进攻。”

“是吗……终于到了这一步了。”

奥本海姆王国与卢瑟亚帝国之战已进入关键阶段。北线与南线均有大批兵力脱离战线,奥本海姆王国军渐渐难以维持战线。守备空虚的南北两翼,卢瑟亚帝国军不可能放过。他们以兵力优势步步紧逼。如此一来,奥本海姆王国军因惧怕三面合围,只得将中央战线后撤。可即便如此,结果终究还是南北两翼再度被压制。奥本海姆王国的战线不断收缩,终究没能避免三面受围的处境。

被逼到这般境地,奥本海姆王国军核心的原西方伯爵家军队也开始动摇。意识到国家败局已定的士兵们,士气一落千丈。

“……这场战争结束之后,您打算怎么办?”

“你是说迪弗里特先生和卡穆伊先生的事吗?”

“啊,是的。”

奥斯卡想打听的并不是这个。但对方这个回答让他意识到,能够回答自己真正想问之事的,并不是眼前的这位克劳迪娅。

“就算以前是相识,也不可能去救叛乱的领头人呀。”

“……您说得是。”

这一点奥斯卡也明白。但在他心底,始终有一个疑问:这样下去真的好吗?让卢瑟亚帝国——更准确地说,让勇者们——就此获胜,真的好吗?

“这世界好不容易就要迎来和平了,扰乱这份和平的行为可不是能被原谅的。他们必须向在战争中死去的人们赎罪才行。”

“……您说得是。”

此刻与之交谈的无疑是真正的克劳迪娅。可越是这样,奥斯卡越觉得难以看透她的本意。仅从方才这番话来看,克劳迪娅似乎深深期盼着世界的和平。那么,当年她以成为皇后为代价将舒茨阿尔滕皇国出卖给卢瑟亚王国,如今又默许勇者们进行那些以牺牲自军士兵为前提的作战——这些也都是为了和平吗?奥斯卡无法认同。

“这一次,这个世界能迎来和平吗?我的梦想,终于能实现了吗?”

她究竟是察觉了奥斯卡心中的疑问,还是这本就是她的真心话?奥斯卡依然读不懂克劳迪娅的心思。

“……您所期望的,是世界和平吗?”

尽管对这个问题本身是否有意义深表怀疑,奥斯卡还是试着问了出来。

“当然啦。为了这个,我一直——从学生时代起就一直努力到现在呀。”

“……陛下的梦想,竟是世界和平吗?”

即便得到明确的肯定,奥斯卡的疑问也并未消散。在奥斯卡看来,皇国学院时代的克劳迪娅并不像胸怀如此大志的人。从学院毕业后,在与泰雷兹争夺皇太子之位的时候,她给人的感觉也只是单纯想当皇帝,至于当了皇帝之后想做什么,奥斯卡从未听她提起过。

“既然生为舒茨阿尔滕皇国这样的大国的皇女,期盼世界和平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在进入学院之前,我就一直在想自己能做些什么了。”

“在进入学院之前,是吗……”

要是这种时候特蕾莎在就好了。这样的念头浮上奥斯卡心头。特蕾莎虽然问题多多,但在理解克劳迪娅心意这一点上,她是最好的——不,是唯一的存在。这是自克劳迪娅身边只剩下自己之后,奥斯卡越来越深的感触。亲手舍弃了特蕾莎,恐怕正是克劳迪娅最大的过错吧。

“我一直都在想这件事。可是怎么也想不出好办法来。于是我想,总之先行动起来再说,所以才决定去——和特蕾……去学院入学的。”

说到一半,克劳迪娅硬生生咽回了“特蕾莎”这个名字。听到这里,奥斯卡觉得她说的大概是实话。她也许确实认真考虑过世界和平,只是没有能力去实现而已。志向宏大,能力却跟不上。正因为没有能力却偏要去做些什么,才会把事情搅得一团糟吧。

“学院时代虽然处处被人拿来和别人比较,但最后赢的果然还是我。实现世界和平的不会是卡穆伊,不会是希尔德加德,更不可能是迪弗里特——而是我。”

对周围人的嫉妒,又进一步催生出克劳迪娅的焦躁,驱使她去做那些本不该做的事。

“陛下——恕我僭越。和平并不会仅仅因为打赢了战争就得以实现。必须治愈战争的创伤,填平纷争在人们心头留下的鸿沟,让所有人都能安心而富足地生活下去。”

“……你说得对。”

嘴上虽表示同意,克劳迪娅的腮帮子却微微鼓了起来。这副孩子气的神情,无论过多久都不会改变。

“这需要漫长的时间。既然如此,或许不必执着于这场战争必须分出彻底的胜负,尽早收束战事、摸索和睦共处之道,您觉得如何?”

“……你是在说,让我救卡穆伊和迪弗里特吗?”

奥斯卡本以为自己已经说得很委婉,可这一件事,克劳迪娅却立刻听懂了。

“这也是手段之一。”

即便赢得这场战争,距离克劳迪娅所说的世界和平也还差得极远——这一点奥斯卡心知肚明。战斗仍将持续下去,而且是在比以往更加艰难的境况下。不仅如此,勇者们分明在朝着与和平截然相反的方向前进。只要观察他们的言行便一目了然。必须设法解决那些勇者,以及寄宿在号令勇者的克劳迪娅体内的那个存在。

可遗憾的是,奥斯卡没有自信能做到。若说还有谁能做到,那恐怕只有卡穆伊。在奥斯卡看来,卡穆伊并不是该与其为敌的人,而是该向其求助的人。

“……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我肯原谅他,卡穆伊也不会原谅我。就算卡穆伊原谅我,我也无法相信那会是真的。”

“可是……”

虽然早就料到,克劳迪娅终究没有接受卡穆伊他们的余地。

“只要妨碍和平的人都不在了,之后慢慢来就好。战争能结束,本身就是迈向和平的第一步,不是吗?”

是有意这么说,还是无心之言,奥斯卡不得而知。但他从克劳迪娅的话语中,感觉不到丝毫危机意识。她究竟是接受了掌控自己的那个存在,还是根本没有意识到那回事?仅凭眼前的状况,奥斯卡无法判断。

“……尼古拉皇帝那里也派来了传令。这件事陛下知道吗?”

她应该知道。克劳迪娅接到那份传令报告时,奥斯卡就在一旁。只是,当时那位克劳迪娅与此刻眼前这位克劳迪娅是否同一个人,就不得而知了。

“嗯,我知道。是说让我们派援军去吧。”

至少情报层面,克劳迪娅是知道的。既然如此,一个疑问便随之浮现。

“您为何不派援军呢?”

无视尼古拉皇帝的命令,这究竟是不是克劳迪娅本人的意志?若是能弄清这一点,也许就能知道那个掌控她的存在与克劳迪娅自身的意愿究竟重合到何种程度——奥斯卡原本是这样想的,然而——

“……不知道。”

奥斯卡一问出口,克劳迪娅的神色便骤然变得不对劲。方才还挂着的笑容消失不见,她一脸茫然地凝视着奥斯卡。

“帝都陷落的消息也传到了。再这样不派援军,卢瑟亚帝国怕是要灭亡了,不是吗?”

卢瑟亚帝国占上风的只有大陆西方西部。即便眼前这场战争打赢了,世界和平也绝无可能实现。这一点,克劳迪娅应该也明白才对。

“……不知道。”

克劳迪娅的回答依旧只有“不知道”三个字。

“陛下!勇者们是在为陛下所期望的世界和平而战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面对奥斯卡这堪称触及核心的追问,克劳迪娅只是抱住头,不断重复着“不知道”。

“……陛下。”

那副模样完全看不出是在做戏,奥斯卡不禁愕然。

“……不知道……不知道……我……是谁……?喂,告诉我。我是谁?”

“克劳迪娅大人……”

克劳迪娅的低语停不下来。她以近乎失神的双眼望着奥斯卡,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朝他伸出手来。

“……我好害怕。好害怕。我又要变得不是我了。救救我,奥斯卡先生。我是谁?我到底在做什么……”

泪水从克劳迪娅那双大眼睛里滚落。她一边哭泣,一边向奥斯卡伸出双臂。对奥斯卡而言,“拒绝”这个选项是不存在的。

“……您是克劳迪娅大人。您是克劳迪娅大人!迪亚王国的国王,克劳迪娅·维尔布尔克!是我赌上性命也要效忠的主君!”

奥斯卡将克劳迪娅的身体揽入怀中,在她耳边大声喊道。他自己或许尚未察觉,但这一举动已经越过了臣子的界限。

“……克劳迪娅。对,我是克劳迪娅……克劳迪娅就是我……”

克劳迪娅浑身颤抖着,拼命地说服自己。

“没错。您是克劳迪娅大人。舒茨阿尔滕皇家的血脉。是生来便理应承受我等忠诚的存在。”

为了安抚这样的克劳迪娅,奥斯卡不再思考这些话究竟有没有意义,只是一遍遍地将她是谁说给她听。

“……奥斯卡先生。”

在奥斯卡怀中颤抖着的克劳迪娅抬起头来,用那双湿润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他,呼唤他的名字。

“有什么吩咐吗?克劳迪娅大人。”

“奥斯卡先生不会背叛我的,对吧?不会离开我的,对吧?会一直侍奉我的,对吧?”

“……当然。我是效忠于陛下的骑士。”

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些?奥斯卡心中虽有一丝疑惑,仍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克劳迪娅身上有诸多问题,这一点他早已了然于心。在明了一切的基础上,决心追随她到最后——奥斯卡早已抱定此志。

“不要说陛下。说你是效忠于克劳迪娅的骑士。我希望奥斯卡先生无论我是谁,都永远留在我身边。”

“克劳迪娅大人……?”

听到克劳迪娅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奥斯卡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眼下的处境。即便是为了安抚她,拥住主君克劳迪娅也绝不是被允许的行为。身为骑士应当遵守的规范,在奥斯卡脑中重新浮现。

“……没关系的,奥斯卡先生。如果是奥斯卡先生的话,我……”

克劳迪娅却丝毫没有察觉奥斯卡的心思,反而搂在他背上的手臂愈加深了几分力道,将身体贴了上来。

即便是生性认真的奥斯卡,也明白这意味着邀请。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也涌上心头——克劳迪娅不该是做出这种事的人。

“……在下是迪亚王国的骑士。愿为迪亚王国的国王赌上这条性命。”

“咦?”

奥斯卡的话并不是克劳迪娅所期望的。正如方才克劳迪娅的话,也并非奥斯卡所渴求的那样。

奥斯卡轻轻按住正以惊讶神情望着自己的克劳迪娅的肩膀,将她从自己身边分开,然后直直凝视着她,开口道:

“您究竟是哪一位克劳迪娅大人,在下无从分辨。但若您需要这份誓言,在下可以在此起誓——身为骑士,在下绝不会做出背叛主君之事。这便是我的活法。”

“……身为骑士,是吗。”

克劳迪娅明白了——奥斯卡所选择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骑士的规范。

“在下不谙其他活法。自记事起,心中便只此一事。”

作为骑士而生,作为骑士而死。这便是奥斯卡所期望的人生。无论遭遇多少不公,也要将这条路贯彻到底——这是奥斯卡的骨气。

“……嗯,好啊。这样就够了。往后也以骑士的身份侍奉我吧。背叛,我是绝不会原谅的。”

“骑士之誓,绝无二言。”

“很好。那我就信你这番话。事情说完了吗?”

“……是。那么……在下告退了。”

克劳迪娅的双眼依然湿润。奥斯卡心中虽有一丝在意,还是背过身去,走出了房间。他没能听见,身后克劳迪娅对着他背影的低语。

“……皇女、皇太子、皇帝……还有皇后,再加上国王。我的头衔可真多呀。奥斯卡先生看着的,也只是我的头衔…………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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