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溃的序曲
尼古拉皇帝率领的卢瑟亚帝国主力军,在大陆中央部与中央诸国联合军对峙。战斗的形态与其说是中央诸国联合军的攻势,不如说是尼古拉皇帝在抵挡希尔德加德所率卡穆伊军的积极进攻——战况基本处于胶着状态。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在于,卢瑟亚帝国本军的战术目标之中,混入了一个在大军对垒的战役中显得有些古怪的目标——活捉希尔德加德。
“为什么连区区一个女人都抓不住!”
卢瑟亚帝国军大本营中,响起了尼古拉皇帝的怒吼。
“每次都已将她逼到极近之处,可就在最后一步时,总是运气不佳让她逃脱了……”
遭到尼古拉皇帝怒斥的谢尔盖·巴斯基恩将军正拼命辩解。
“那最后一步,到底何时才能迈出去!?”
同样的借口反复说了那么多次,尼古拉皇帝当然不可能接受。
“下一次必定……”
而这个回答,也已经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希尔德加德几乎每天都会离开要塞出击。每当此时,卢瑟亚帝国主力便会出动试图擒获她,然后又一次次让她逃走。
那么,卢瑟亚帝国军为何如此执着于活捉希尔德加德呢?
“你们明白吗?卡穆伊必然会借人质之盾来谈判。在那之前,无论如何都必须拿下希尔德加德。”
尼古拉皇帝已经得知斯蒂芬皇太子等人被卡穆伊掳作人质。他认定卡穆伊会利用这些人质进行要挟,于是决定卢瑟亚帝国这边也要掌握人质,以便对抗。而统率多次前来野战的中央诸国联合军的,正是希尔德加德——这是早已查明的。
“这一点我当然明白。但要在战场上活捉一个人,绝非易事……”
“事到如今,还有脸说这种借口!”
这种事尼古拉皇帝自己也清楚。当初向皇帝进言,建议以皇后和皇太子为代价换取希尔德加德这一人质的,正是这些臣下。如今他们又说活捉希尔德加德困难,尼古拉皇帝当然无法接受。
“我等的过失,万死莫赎。然而陛下,在此地白白耗费太多时间,本国的局势恐怕会进一步恶化。”
皇帝与皇太子均不在。卢瑟亚帝国本国正处在这般状态——帝都已被真神教会夺去,东部正遭受东方诸国联合的进攻。虽然传来的报告称东方诸国联合的动向尚未十分积极,但那种状态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那些贵族都在做什么?”
卢瑟亚帝国也并非袖手旁观。他们已向各地贵族家派出传令,要求全力夺回帝都。
“各地暴动尚未平息,贵族们说眼下无法立即将军队调离领地。”
“是什么人,掀起了连军队出动都无法立刻镇压的暴动?我国内不该存在这种势力。”
尼古拉皇帝认为,贵族家那些报告不过是拒不出兵的借口。卢瑟亚帝国自王国时代起王权便十分强势,统治应已遍及国内每个角落。不可能存在能够掀起大规模暴动的势力。
“可是,派出的传令确实报告说暴动正在发生。”
暴动确实在发生。因为有煽动者存在。盗贼以及各地地下世界的掌权者——都是达克的部下。不过,要说这是全国性的,倒也并非如此。暴动集中在从卢瑟亚帝国本军看去较为显眼的几个地区——大陆东方西部一带而已。
“……这也是卡穆伊的所为吗?”
尼古拉皇帝将问题抛向了瓦西里。很早以前瓦西里就曾提出过警示,但当时尼古拉皇帝实在难以接受“一切都是卡穆伊的谋略”这种说法,并未全盘听信。直到如今陷入动弹不得的境地,他才总算决定全面信任瓦西里。
“我也如此认为。而且,眼下我们企图以希尔德加德为人质的这一处境,恐怕也在对方的谋算之中。”
“什么意思?”
“我虽是文官,但希尔德加德的行动,在我看来颇不自然。她为何要如此频繁地舍弃要塞之守,出阵来战?”
“那就是她的作战方式。当年我国攻入舒茨阿尔滕皇国时,她也曾那样多次率骑兵出击。”
回答瓦西里疑问的是邦达列夫将军。军方对瓦西里一味主张“一切都卡穆伊掌控中”颇为不满。
“那时,她必须击退我军的进攻。可如今又如何?明明我军正准备撤回本国,她为何偏要做出这等刻意牵制我们脚步的举动?”
“……这一点我们也考虑过。她是在通过拖延我军,为东方诸国联合进攻我国提供便利。”
军方也并非愚蠢。中央诸国联合的战事可能是为了拖住自军脚步的策略,这一点他们也想到了。
“既然明白,为何还要留在此地?”
“因为得知皇后陛下与皇太子殿下被掳作了人质。陛下就算回到本国,那两位也不会回来。”
那两个人会被用作怎样的谈判筹码,无人知晓。对方也许会用她们来交换东方诸国联合已占领的地域,也许会要求卢瑟亚帝国放弃大陆西方。这不能接受。可也不能让尼古拉皇帝背上抛弃妻儿的污名。
“难道您不觉得,正因要让陛下这样想,卡穆伊才会在掳走人质之后特意通知我方,并且故意展现出希尔德加德似乎易于擒获的战斗姿态吗?”
“……你是说,他们会让自己身为王妃的希尔德加德冒那样的危险?”
听完瓦西里的分析,尼古拉皇帝提出了疑问。无论出于何等谋略,让自家亲人身陷险境,这令他觉得不可思议。
“卡穆伊已不再是国王,这层关系暂且不论。正因希尔德加德是他的妻子,我才会这样想。”
“连妻子也要当作谋略的道具吗……”
正因为是妻子,才敢置于死地。尼古拉皇帝并不知道,卡穆伊对一个人最大的信任,恰恰是让对方奔赴死地。
“我已反复陈述过——如今这一局面,无疑是卡穆伊他们花费多年、周密准备的结果。东方诸国联合的入侵也好,各地正在发生的暴动也罢。或许,甚至还有我们尚未看见的暗手。依我之见,眼下最佳的做法,是尽可能规避这些风险。”
“你说的规避风险,就是撤回本国吗?”
瓦西里的主张始终如一:迅速返回本国,重整态势。即便卢瑟亚帝国因此暂时大幅收缩势力,也是必要的——瓦西里一直在如此谏言。换一种说法,简直像是要皇帝放弃大陆霸者的地位。正因如此,周围的人才难以接受。
“我以为,最安全的地方,终究还是本国。”
“那个本国,帝都已被夺走,东部遭他国侵攻,各地暴动频发。那样的地方,你竟称之为安全?”
“正因为那里看起来最为危险,我才主张更应回去。大陆东方的混乱,恐怕正是为了让陛下滞留于大陆西方而设下的计策。”
看起来最危险之地恰恰是安全之地——这是建立在“一切皆为卡穆伊谋略”这一前提之上的瓦西里式思考。他没有想错。卡穆伊他们的主场在大陆西方,最初他们就是为了对抗旧舒茨阿尔滕皇国而开始的行动。即便后来将舞台扩展到大陆东方,付出的心血和时间也全然不同。
但这些事,卢瑟亚帝国的人们不会明白。瓦西里的主张简直与让人跳进死地无异,自然难以被接受。
“……难啊。”
瓦西里说的道理,尼古拉皇帝不是不能理解。想要反过来利用敌人的谋略,就必须有敢于踏入危险之中的勇气。可一想到失败之后的后果,尼古拉皇帝便无法立刻决断。毕竟,一旦自己被杀或被擒,卢瑟亚帝国便就此终结了。
“只要陛下返回本国,那些推三阻四不肯出兵的贵族也必然会顺从。如今本国需要的,是能够将国家团结为一的存在。那便是皇帝陛下。”
“……你说得对。”
尼古拉皇帝终于接受了瓦西里的劝说。可这时,一个反对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巴斯基恩将军。
“怎么?”
“若返回本国是陛下的决断,身为臣子的我等自当追随。然而,留在这里的士兵们又该如何是好?”
卢瑟亚帝国在大陆西方的总兵力,除去迪亚王国的军队,尚有九万。即便中军三万随皇帝返回本国,也还会留下六万卢瑟亚帝国的骑士与士兵。
“……事到如今说这些做什么?我等原本就正处于归国途中,不是吗?”
尼古拉皇帝与他的军队本就在撤回本国的路上,是中央诸国联合的阻挠令他们滞留于此。六万兵滞留大陆西方,并不是此刻才作出的决定。
“当时与现在情形已然不同。中央诸国联合的叛乱,将大陆东西切断了。而且……”
“而且什么?”
“……大部分兵力都已投入西部战线,已没有军队看住舒茨阿尔滕王国与原东方伯家了。”
在尼古拉皇帝的催促下,巴斯基恩将军续上了说明。但这还没有说出全部。
“怎会如此?中军派出的三万到哪里去了?”
尼古拉皇帝记忆中的兵力部署是——西部战场上与奥本海姆王作战的三万;看住舒茨阿尔滕王国并守卫王都韦斯特米德的迪亚王国三万;本军一分为二,其中三万被派往诺尔特恩德与原东方伯家方向。
“那三万似乎也开往西部去了……”
“他们怎敢擅自行事?”
“不,并非我等的指示。”
“那又是谁下的令!?”
若不是将军们的指示,有权限调动军队的便只剩尼古拉皇帝本人了。尼古拉皇帝以为是巴斯基恩将军为了推卸责任而装聋作哑,语气愈发严厉。
“具体情况尚不清楚……但有消息称,是接到了皇后陛下的命令……”
“什么……?”
“不、不,尚无确证。目前刚刚开始核查详细情况。”
“克劳……她怎么可能……”
在尼古拉皇帝眼中,克劳迪娅只是个天真烂漫如孩童般的女人,不可能擅自调动军队。也就是说,他对克劳迪娅其实一无所知。
“恕臣斗胆进言。”
见尼古拉皇帝怔在原地,瓦西里开口请示。
“……什么事?”
“倘若——只是倘若——皇后陛下当真怀有异心的话……”
“胡说八道!?”
尼古拉皇帝打断了瓦西里的话,大声喝道。他已明白瓦西里要说什么。如果克劳迪娅怀有异心,卢瑟亚帝国军便只剩下本军三万。当然,这有一个前提——西部那些卢瑟亚帝国的骑士与士兵会乖乖听从克劳迪娅的号令——但这一可能性并非为零。三万卢瑟亚帝国本军,在大陆西方将瞬间沦为弱者。届时出现几个想搭上胜者马车的将领也不足为奇。而兵士通常都会服从将领的命令。这样的先例,在历史上多得数不清。
“待到调查结果出来,再作决断也不迟。可问题是——我们还有没有等待的余裕,我深表怀疑。”
“…………”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尼古拉皇帝勉强忍住了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他刹那间意识到,一旦说出那句话,便等于自己亲口承认了卢瑟亚帝国正走在崩溃的路上。
◇◇◇
虽然不能全归因于卡穆伊他们的谋略,但卢瑟亚帝国确确实实一下子被逼入了绝境。事情的进展正合卡穆伊等人的预想。但要说所有一切都尽在掌握,也并非如此。对如今的卡穆伊他们而言,夺走卢瑟亚帝国的战斗力并非主线任务。那只是讨伐自号勇者的自然之灵,以及统御他们的神族所必需的条件之一。而在这一真正目标——讨伐勇者与神族上,卡穆伊正深感苦恼。
奥本海姆王国领地内。不是与卢瑟亚帝国交战的前线,而是相当靠后的一个野营地。卡穆伊策马归来。
“啊啊,真是烦死了!”
卡穆伊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怎么了?作战失败了吗?”
向卡穆伊发问的是卡洛斯。西德韦斯特王国联合中效命于迪弗里特的卡洛斯,承担着搅乱卢瑟亚帝国军后方的任务。卡穆伊此刻正混在卡洛斯率领的部队里。实情是卡洛斯特意揽下后方搅扰的任务,好让卡穆伊混入其中——这件事自然瞒着西德韦斯特王国联合的士兵们。
“你们的作战很成功。运载的军粮相当一部分都被烧掉了。”
“那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那些勇者知道我会出现,就一直缠在运输部队上。烦得要死。”
勇者们最优先的事项并非击败西德韦斯特王国联合与奥本海姆王国的联军,而是讨伐卡穆伊。对他们而言,战争本身不过是杀戮人族的手段,胜败毫无意义。他们甚至丢下前线的指挥,跑到后方寻找可能与卡穆伊遭遇的地方。
“你们本来就是为了讨伐那些勇者才打仗的吧?这不是正合你意?”
“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没找到能杀了他们的办法。”
“还没有办法?”
“在韦斯特米德的时候,我偷袭了其中一个勇者,他当时应该被我砍掉了双手双脚。可后来我又在战场上看见了他——四肢完好。”
“……是治愈魔法吗?”
“那种程度的治愈魔法……唔,如果是神族的话说不定还真使得出来。可就算能治好,在那之前他可是被砍断四肢、大量失血的状态啊,居然还能活着?”
卡穆伊想,如果是神族,或许的确能使用超出常理的治愈魔法。实际上,米哈埃尔就曾在卡穆伊面前治好过神教会也无法治愈的伤势。但即便有治愈魔法恢复,砍断四肢后大量失血还能活着这一点,依然令人惊异。
“你是说,他们能复活死者?”
“……那应该不至于。将死者复活——不,更准确地说,并不是让死者起死回生,而是把死者变成名为‘不死者’的怪物。那种魔法,奥尔厌恶至极。她说生死只能由神来操弄。”
“神族应当不会做那种事吧……”
“比起那个,我更倾向于认为,问题在于他们本来就是自然之灵。肉体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个容器。无论怎么破坏,都不会伤及本体。”
“那就是不死了?”
“也可以这么说。说起来,自然之灵有‘死’这个概念吗?啊,有的。如果你把他们赖以生存的世界污染到无法恢复,自然之灵便会消亡。只不过,那么一来人族也活不成了吧。”
过去,人类曾经做过那样的事。人类创造出了专为自己过得舒适而存在的“科学”,因而触怒了神,才形成了如今的世界。所以,这个世界没有科学。这个世界是无法被污染的。
“……我说,你要拿杀不死的敌人怎么办?”
“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把容器破坏到无法恢复不就行了?烧掉应该最省事。”
“这个我想过。但那么做,他们无非是换一个人当容器,重新复活罢了。而且如果下一个容器比现在更强,那就更棘手了。”
“……确实。”
被自然之灵附身的容器,其力量会大幅增长。如果容器原本就强大,自然之灵也只会变得更强。卡穆伊迟迟不认真去讨伐勇者们,这也是原因之一。
“说不定只要打倒神族就够了。可那神族又一直不肯露面……所以,眼下比起讨伐勇者本身,我更优先做的是把他们周围的力量一层层剥掉。”
“那我们这些被牵连进来的人呢?”
卡洛斯多少已经猜到卡穆伊在西部打算做什么。
“不想被牵连,跑就是了。”
“你是要让我背叛迪弗里特吗?”
“你要这么理解也行。不过要是不乐意,我可以换个说法——把他丢掉就好。这件事,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吧。”
“话是这么说……”
当初被卡穆伊拜托、以迪弗里特为中心团结南方诸国时,卡洛斯其实并不太情愿。当时卡洛斯问:“要是他没有值得扶助的器量怎么办?”卡穆伊只答了一句:“抛弃他便是。”卡穆伊指的正是那时的话。
“放心。温柔的我早就为你铺好路了。”
“……你做了什么?”
被卡穆伊说“放心”,世上没有比这更让人不放心的事了。
“我把今后的形势跟西尔维娅夫人说清楚了,请她为了你,好好行动。”
“……你、你小子,去见西尔维娅了?”
西尔维娅是卡洛斯的妻子。她原本喜欢的人是卡穆伊,多亏了卡穆伊的建议?才嫁给了卡洛斯。而且是以极为强势的方式——俗称“倒贴”的形式。
“放心。我没碰她。”
“那是当然的!”
“西尔维娅夫人很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果然还是个好女人啊。”
“你到底拜托了她什么!?”
“会有一封信送过来——说是为了我、为了家人、为了民众,请就此罢兵。不止西尔维娅夫人,还会有不知多少人的信一并寄到。算是‘家人与民众的共识’吧。至于怎么用,随你的便。”
退出联合的借口——卡穆伊准备的就是这个。当然,迪弗里特和奥本海姆王国的人不会因为这种理由就放人。但这本来就不是为了说服他们而准备的。是为了让世人觉得,卡洛斯并非抛弃友军逃跑,而是尊重民意、终结了战争。
“……你这家伙,还去了哪些地方?”
“我只去见了西尔维娅夫人。其他还去了哪里,去问阿尔特吧。不过阿尔特不会露面,你大概也没法问。”
“果然……你们这群人啊……”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真有你们的风格。”
卡穆伊正打算解散西德韦斯特王国联合。如果成功,如今勉强支撑的联合军前线,恐怕会立刻崩溃。奥本海姆王国将彻底陷入绝境。而在那之后——又会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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