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恼的人们
大陆西方东部。这片区域的北面就是诺尔特恩德——按理说本该是战况最为激烈的地方,但自叛乱爆发以来,这片区域从未发生过直接的战斗。原因是卢瑟亚帝国对踏入诺尔特恩德心存犹豫。而目的与卢瑟亚帝国不同的勇者们,只要卡穆伊在诺尔特恩德之外作战,便没有必要特意攻打这个魔族聚居之地。他们要削减的是人族,不是魔族。他们也不愿将魔族卷入战争、导致其数量减少。结果,大陆西方东部至今得以躲过战乱的波及。
然而,中央诸国联合的参战,终于令这一局面开始崩塌。位于东北方的卢瑟亚帝国附属国与南面的中央诸国联合之间,对峙持续,一触即发。加上治理着旧东方伯领北半部的原东方伯次男——希尔德加德的弟弟萨穆埃尔·伊森贝格,也开始蠢蠢欲动,试图介入其中,紧张局势愈发加剧。
在这样的形势下,如今算是唯一尚未亮明旗号的势力——旧东方伯本家的当主马克西米利安·伊森贝格,将两封书状并排摆在桌上,正自苦恼。
一封来自迪亚王国国王克劳迪娅。那是催促参战的书状,他已经记不清收到第几封了。另一封则来自自离别后再无音讯的舒茨阿尔滕国王泰雷兹,内容与参战略有不同,总而言之也是要求他亮明旗号。两人均为旧舒茨阿尔滕皇国的皇族。如今这两方都在要求自己站到那一边去。
马克西米利安是旧舒茨阿尔滕皇国的东方伯。他曾经侍奉过皇帝克劳迪娅,而迪亚王国在形式上继承了旧舒茨阿尔滕皇国,因此他也算是迪亚王国的臣子。他要做的与其说是选择投靠哪一边,不如说是选择是否背叛克劳迪娅、倒向泰雷兹。若拘泥于大义名分,这本该无需纠结。但现实中,马克西米利安此刻正为此苦恼。
克劳迪娅并非那种足以让人心甘情愿效忠、哪怕与自己的子女为敌也在所不惜的君主。但也正因如此,背叛克劳迪娅、改投泰雷兹的决定,也绝非轻易做得出的。泰雷兹虽是自己女儿希尔德加德的丈夫,但当时促成这桩婚事只是为了增强自家权势,马克西米利安对泰雷兹本人并没有多高的评价。与其说高,不如说恰恰相反。马克西米利安当时认为,以泰雷兹那不佳的风评,必然无法恢复王家的力量,若操作得当,或许还能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可如今要拥立这么一个人物,在这战乱之世里生存下去吗?想到自己竟会考虑这种事,马克西米利安不禁对自己感到可笑。他自己本没有非要活下去的必要。为了防备落败的结局,他已经将近半的领地交给了萨穆埃尔,让他独立了出去。只要两人中有一方存活,伊森贝格家便不会断绝——当初是这样考虑的。偏偏事到如今,马克西米利安却在盘算着如何取胜。年事已高的自己,心中竟仍残存着这样的野心,这让他自己也感到惊讶。
“关键的孩子们却一点音讯都没有。公私分明、严格自律,这是我亲自训诫他们的,可在这当口,总该另说吧。”
萨穆埃尔或希尔德加德,若两人中任何一人前来寻求协助,或许都能成为他下决断的推力。可两人都没有任何联络。
马克西米利安明白两人的想法。萨穆埃尔自然清楚马克西米利安那一套“分成不同势力以保存伊森贝格家”的盘算,那样的萨穆埃尔,不可能来说什么“到我这边来”。而希尔德加德则已经抛弃了伊森贝格家,大概早就当父女之缘已断了吧。
两人都舍弃了私心,贯彻大义立场。把这道理教给他们的正是马克西米利安自己,可唯独此刻,这份心境令他感到寂寥。
让他心烦的或许并非野心,而是衰老带来的哀愁。这么一想,马克西米利安脸上浮起了一丝自嘲的笑容。
“老爷,又有书状送到了。”
门外传来女性的声音,是前来报告又有新书状送达。
“……知道了。拿过来吧。”
除了克劳迪娅与泰雷兹,能想到的便只有自己的两个孩子了。马克西米利安心想,终于等来了那封信。可说来也怪,真到了这一刻,他心中涌现的却是“这孩子怎地公私不分”的念头。
“就是这一封。”
进入房间的侍女将带来的信封放在桌上。马克西米利安拿起信封,用拆信刀拆开封口,取出里面纸张。
“什么?”
马克西米利安发出惊异之声。取出的纸是纯白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写。
“对方说,内容需要口头传达。”
“……那是谁的指示?”
侍女的话令马克西米利安露出不快的神情。即便是不能落于文字的内容,正因如此,托侍女转述才更不合常理。
“……是阿尔特大人的指示。”
“阿尔特?”
“若我说卡穆伊大人,您是否就明白了?”
“原来是那个阿尔特……”
卡穆伊的忠臣,作为诺尔特恩德的交涉窗口多次令皇国喝下苦酒的阿尔特——这个名字马克西米利安自然不会不知道。之所以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因为眼前的侍女在这个家中已经服侍了多年,算得上老人了。他完全没有将这名侍女与阿尔特联系起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比起传话的内容,马克西米利安更先在意的是这一点。既然侍女与卡穆伊暗通款曲,那自己是从何时起被欺瞒至今的?
“……非常抱歉。事实上,从最初就已经。”
“什么!?这怎么可能!?”
录用侍女时,身家调查是相当严格的。而东方伯家更是只雇佣身世清白到无需调查的女性——即从属贵族家的千金。不是边境领主的从属贵族,而是东方伯家的从属贵族。马克西米利安认为,这样的人怎么也不可能有与卡穆伊建立关系的契机。
“请容我辩解。我从未有过背叛伊森贝格家的想法。只是当年在学院时,与卡穆伊君交好……”
“难道说……?”
“啊,不,是我单方面的思慕。有希尔德加德大人在,我又算什么呢……”
“……是吗。那你被指使着做了些什么?”
从皇国学院时代便有的交情,而且仅凭侍女单方面的恋慕便做出类似密探的举动,这在马克西米利安看来实在难以理解。他放弃了深究动机,转而追问那侍女究竟做了些什么。
“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我只是与卡穆伊君一直保持书信往来。啊,偶尔会收到一些地方上珍奇的特产。”
“那些书信里都写了些什么?”
“日常的琐事。卡穆伊君似乎去了许多地方,时常在信里写些有趣的故事。我一直待在这宅邸里,反倒没什么可写的。”
“你没有泄露我家的机密之类吗?”
仅仅互通日常琐事,怎么可能维持多年的书信往来。马克西米利安无法相信侍女的话。
“怎么会!机密之事,本就不是我能够知晓的!”
“那倒也是……真的只是书信往来而已吗?”
“是的。”
“完全没有和卡穆伊见过面?”
“也不是完全没有。不过卡穆伊君本人露面的机会,一年也就一次的样子。”
“……卡穆伊本人——那也就是说,有别人来过?”
“是的。卡穆伊君的侍女来过。”
她并不是为了送信才来到这座城里的。即便从诺尔特恩德出发,也要走上半个月以上。一名寻常侍女不可能跑来送信。
“那位侍女是在哪里见面的?”
“就在宅邸里。我不能随意外出。”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从事谍报活动的并不是这名侍女,而是那个前来造访的女子。侍女是被利用了——对方借此大大方方地进入宅邸。马克西米利安这才明白过来。
“那位女子怎么了?她只是个比我年轻、普普通通的姑娘。”
“不,没什么。好了,也该听听你的传话了。”
“他们说:‘卢瑟亚帝国的皇太子已落入我手。大陆东方的战况由此可知。即便如此,还不足以作为判断的依据吗?’”
“他们竟然抓到了帝国的皇太子!?”
“……抱歉。我只是把对方的话原样说出来。”
侍女无法回答更多细节。
“说得也是。不过,若这是真的——不,应当是真的吧。不用书面传达,也就是说这是尚未传至帝国皇帝耳中的机密情报,对吗?如果真是如此……”
侍女带来的这条消息,同样令马克西米利安深感烦恼。卢瑟亚帝国本国所在的大陆东方——虽然出乎意料,但战况确实在朝着对卡穆伊有利的方向推进。活捉了皇太子便足以说明问题。恐怕在尼古拉皇帝归来之前,帝国连像样的仗都打不了了。在此局面下应当如何行动——马克西米利安为此苦思冥想。
传话中的那句“即便如此,还不足以作为判断的依据吗”,正点出了马克西米利安迟迟无法决断的根本原因。说得直白些,就是优柔寡断。即便不至于如此,他也确实想稳稳地搭上胜者的马车。然而战争中不存在绝对。即便斯蒂芬皇太子被俘,尼古拉皇帝也依然健在。大陆西方还有超过十万的大军。
“……老爷。我……”
“……你能联系上卡穆伊吗?”
“我可以寄出信件。”
“是吗……我不追究你的罪过。今后也许还有需要你做的事,继续留在这里伺候便是。”
“……是。遵命。”
侍女应声后正要离开房间,在门前回了一下头,但马克西米利安已陷入沉思,早已不把侍女放在心上了。
她轻轻低头行礼,推开门走到走廊上,确认四下无人后,重重叹了口气。
“唉,果然还是这么优柔寡断。那样可成不了同伴啊。不过,当初说了只要不成为敌人就行,那目的也算是达成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这是那侍女的谎言。的确,起初她只是享受着与学院时代初恋对象的书信往来,可若连续多年如此,她也不可能察觉不到卡穆伊他们的目的。即便如此仍继续来往,是因为在这个日益前途不明的世道里,不知道什么会成为救命稻草。此外,卡穆伊他们也从未拜托过什么过于要紧的事。
“本来还打算告老还乡的。看来阿尔特那家伙,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既然如此,非得让他给我介绍个好男人不可。该介绍谁好呢?说起来还是马蒂亚斯先生吧。不过也不能好高骛远……其他人还有谁来着……”
将来该让他介绍谁当夫君候选人——虽说这种话题根本还没影,侍女却自顾自地烦恼着。要让这种悠闲的烦恼真正不被世事打扰地被允许,恐怕还需要些时日。眼下世道仍处战乱之中,她未来的夫君候选人们?的战斗,也还远未结束。
◇◇◇
即便原东方伯马克西米利安迟迟不做决断,事情也并不会因此停滞。大陆东方中部延伸到西北部的一条街道上,一列车队正在行进。几辆华丽的马车首尾相接,而马车四周,则围着一群怎么看都不像护卫骑士的粗野凶悍的男人。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遭了盗贼袭击、正要被掳走的场面。
实际上也确实是这么一回事。马车上的人们都是被强掳来的。只不过,对方并不是盗贼而已。
“停下!止步!”
街道前方出现了一群看起来像是骑士的人。见此情形,围在马车四周的男人们中有人扬声喊道。男人们脸上没有紧张之色,对方是自己人。
骑士中有一骑策马而出。那是个颇为高大魁梧的男人,正是兰克。
“辛苦了。动粗之处……不,既然是掳人,说完全没动粗也不可能吧。对方有人受伤吗?”
“带出来的这些人里没有。”
也就是说,受伤的都被留在原处了。
“……明白了。那我姑且先打个招呼吧。”
“好,这边请。”
男人引领兰克来到五辆马车中居于正中的那一辆前。打开车门——一名手持短剑的女子猛地扑了出来。
虽是出其不意,但兰克还不至于因此露出破绽。他打落短剑,绕到女子身后,将她反剪着制住。
“……杀了我。”
“若想杀你,早已动手了。”
“若要我受辱,我宁可一死。”
“也没有打算让你受辱。何不先冷静下来听我说几句?尤莉安娜皇女殿下……这样称呼可对吗?久未见面,我不太有把握。”
“咦?”
发现对方竟是熟人,尤莉安娜皇女吃了一惊。看到她这反应,兰克判断她应当不会再挣扎了,便缓缓从她身边退开。
“还是说你已经大婚,不再是皇女殿下了?”
“你是……兰克吧。”
当年尤莉安娜皇女访问诺尔特恩德时,负责接待的正是兰克。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但尤莉安娜皇女还记得他。
“接下来由我们带路。本来想打个招呼,但现在看来已无必要了。”
“你们居然还养着这样的人。”
“‘你们’这个说法并不准确。他们自有他们的主人,只是在遵从那主人的命令而已。”
这话也并不完全正确。他们虽然隶属于达克的组织,但原本都是追随卡穆伊的人。而他们心中大部分的忠诚,至今依然向着那个守护了他们生计的卡穆伊。
“那主人是谁?”
“那不是我该说的事。”
“是吗……这就要出发了?”
“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卢瑟亚帝国军的行动虽然迟缓,却也不等于完全没有动静。更何况这里不只是尤莉安娜皇女,皇后和皇太子妃都在。一旦得知此事,帝国全力来抢人也毫不奇怪。
“知道了。那,你上来吧。”
“哈?”
“我正闲着无聊,你来陪我说话。不,先得让你把这件事给我交代清楚。”
“我可不是伺候人的角色。”
“对皇族,即便对方是人质,也当以礼相待。”
“……那与同乘一车又有什么关系。”
兰克嘴上抱怨着,还是上了马车。车上,皇后和随侍女官也在。
“这位是何人?”
皇后看着兰克,询问他的来历。
“他是卡穆伊·克洛伊茨的近卫骑士,兰克。负责护送我们前往目的地。”
“是吗。果然这是卡穆伊·克洛伊茨的所为啊。明白了。兰克,那就拜托你了。”
“……是。”
尤莉安娜皇女把人贩子叫作“护送者”,兰克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思路。不过皇后也照单全收,兰克便姑且说服自己,或许就是这么回事吧。
“话说回来?我们今后会怎样?”
马车刚一驶动,尤莉安娜皇女便立刻向兰克发问。
“恐怕在战争结束之前,要请各位留在我们那边。”
“也就是说,是人质。”
“若是有足够的分量,也许不必等那么久就会被释放。”
即便将她们扣为人质,尼古拉皇帝也不会因此投降。兰克心想,这场仗恐怕还要打很久。
“……那你们为何还要掳走我们?”
“尼古拉皇帝或许不会投降,可他身边的人会怎么想?面对一个没有后继者的卢瑟亚帝国,那些人还会一如既往地宣誓效忠吗?”
“……你是说,要背叛陛下?”
“谁知道呢?那就不是我该操心的了。我只知道,经此一役,我们的目标就只剩下尼古拉皇帝一人了。除掉了尼古拉皇帝,便再没有人能够统领帝国。”
“你认为你们能打败陛下?”
“打败……若是可以,我想活捉他,但恐怕做不到。”
尼古拉皇帝身处大军腹地。除非奇袭成功到近乎奇迹,否则想生擒他难如登天。遗憾的是,尼古拉皇帝身边并没有像米娅那样从内部接应的人。
“就算真的抓住了,最后也只会是杀掉吧。一旦恢复自由,陛下定会再次集结帝国。”
“正是如此。想留尼古拉皇帝的性命恐怕很难。就算卡穆伊想留,周围的人也不会同意。”
“那么我们也……”
败者一方统治者的血脉,留下来终会成为日后的祸根。尤莉安娜皇女心想,若卢瑟亚帝国在这场战争中落败,自己这些人恐怕也会被诛杀。
“我们没有打算杀女人。”
“……为什么?”
“一场接一场的战争已经造成了大量牺牲。这份责任我们也有,但也正因如此,才必须考虑战后的复兴。”
“这与留下我们的性命有什么关系?”
“女人必须为下一代多生养孩子啊。”
“咦……?”
听到兰克的回答,尤莉安娜皇女微微打了个寒颤。坐在旁边的皇后反应更加强烈,双臂抱住自己的身子,缩成了一团。
“……啊,不对!不是那个意思!”
“哪里不对了?”
“我说的不是强迫。而是与心爱之人自然而然地养育后代,那样就好。”
“事到如今还说这些。你觉得我几岁了?”
“你依然还能生育。我们也拥有支撑这一点的知识。”
“……我不明白。你们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
“那要由你们自己决定。我说了孩子的事,但并非要强迫你们。不是作为皇女,而是作为一个女人,你们想怎样活着?自己去想,照自己想的去活便好。”
“作为女人……”
这样的活法,她也曾想过。但尤莉安娜皇女从未想过,那样的日子真会有实现的一天。
“不分出身与教养、身份与种族,能与心爱之人结合的世界。据说这便是卡穆伊他们共同的目标。我对恋爱没什么兴趣,体会不深,但若是你,或许能够理解吧?”
“是啊……不过,那是在帝国落败之后的事。现在没必要多想。”
“唔。说的也是。”
战争还没有结束。对卡穆伊他们而言,即便讨灭了尼古拉皇帝,事情也远未结束。真正的敌人是勇者们——以及统御他们的神族。
谈话中断,马车行驶的声响回荡在车厢中。从小窗望出去的风景正以相当快的速度向后掠去。他们正匆匆赶往目的地。
“……这一路都一直由你照应吗?”
过了一会儿,尤莉安娜皇女开口道。
“不,我还得上战场,不能一直陪着你们。”
“是吗……战争结束后,你打算做什么?”
“还没有想过。我一直只想着变强而活。先打完这场仗,平安活下来。到那时,才有余裕去想以后的事。”
“那……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哈?”
“……啊,不、不是!别误会!我只是——不管敌人是谁,我都不喜欢有人死掉!就是这样!”
尤莉安娜皇女拼命解释,生怕被误解。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兰克并不会误会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从来没有过得到尤莉安娜皇女好感的契机,也没有过那样的时间。
“……明白了。我一定会活着回来。这是约定。”
“咦……嗯。”
即便如此,兰克还是向尤莉安娜皇女郑重许下了诺言。一直只顾着变强的自己——他自认已凭那份努力获得了相称的实力。可是,这份实力能否对神的使者管用,那就另当别论了。他甚至觉得,即便抱着豁出性命的觉悟应战,也未必能赢。
所以,他需要一个支撑。什么样的支撑都好。“一定会活着回来”——兰克决定以这个约定作为自己的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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