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连的思念

卢瑟亚帝国正于大陆全境作战。大陆西方西部是西德维斯特—奥本海姆联合,中央则因中央诸国联合终于参战,尼古拉皇帝亲率的卢瑟亚帝国主力军正与之对峙。

而本国所在的大陆东方——帝都陷落这一冲击性事件之后,斯蒂芬皇太子重聚兵力,着手夺回帝都。

与东方诸国联合作战的主力三万,南北各部署一万以备镇压,参与攻打帝都的兵力约两万。由于以贵族军为中心,质量绝谈不上高,但即便如此也胜于真神教会的骑士团。何况真神教会的军势东拼西凑也不过三、四千之数。虽然是攻城战,但有两万兵力,胜利本该是板上钉钉……本该如此。

实际上,两个月过去,卢瑟亚帝国军至今未能踏入外壁一步。原因之一便是——

“我明白了。那个所谓居民代表,由我直接去交涉。”

“不,那种人不配获得皇太子殿下的接见。”

“不见面,交涉就无法推进啊。”

帝都居民不允许卢瑟亚帝国军发起进攻。帝都住着七万到八万居民,战斗中难免会出现牺牲。无法接受这一点的居民方向卢瑟亚帝国军提出诉求,要求中止攻打帝都。

卢瑟亚帝国军一方也不是忘了居民的存在。只是没想到“人质”会自己跑来说:因为不想被卷入危险,所以你们别来救我们。

“无需交涉。尽快拿下帝都便是。”

“若是没有居民的反抗,自会如此。可眼下恐怕不会如愿吧?”

“……可民众又能做什么呢?”

那人质还不止发发牢骚,甚至出言威胁——若卢瑟亚帝国军强行攻打帝都,他们就会为了保护帝都而战。这简直荒谬至极。但斯蒂芬皇太子无法对此置之不理。

“……帝都居民若当真揭竿而起,会是什么局面?”

“若论人数,足以与我军相当。”

实际能作战的只有成年男性,即便如此也已达到与帝国军两万匹敌的数量。

“平民与正规军交战,我军无疑会赢。可胜利之后留下的,只有屠戮者之名。”

斯蒂芬皇太子也有名留青史的愿望。这是自从认识了同代的卡穆伊之后便一直怀有的念头。但并非只要能留名,什么都行。

“可是,再这样下去——”

“所以我说了,由我去交涉。”

“即便有少数人投向叛军,将其讨灭便是。请勿被敌人的诡计所惑。”

部下认为这是计策。这自然是合理的怀疑。若开战,卢瑟亚帝国军必胜。真神教会想要存活,唯有拖延战事一途。

“话虽如此……”

夺回帝都刻不容缓,这一点斯蒂芬皇太子也明白。而且就算帝都之战结束,也不代表大陆东方就此平定。前方还有与东方诸国联合的战事等着。

“我们这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不用担心。向父上禀报时,就说一切责任在我。”

斯蒂芬皇太子以为部下的焦躁源于尼古拉皇帝即将归国。此刻,斯蒂芬皇太子尚不知中央诸国联合已经参战。

“不是的,是物资所剩无几了。”

“什么?”

“集结军势时,物资也都集中在了帝都。我们离开帝都时,没能把那批物资带出来。”

“……为何事到如今才说?”

断了粮,再庞大的军队也无法作战。这是最为紧要的问题之一,却拖到现在才得知,斯蒂芬皇太子大为震惊。

“我们一直在设法重新筹措,原以为不成问题。”

“发生了什么?”

“似乎有运送遭到阻挠。物资迟迟不到,我们便展开调查,刚刚才确认了这个事实。”

“……是谁在搞鬼?”

这根本不用问。除了那个人,想不出别的可能。

“恐怕是卡穆伊·克洛伊茨的手下。而且似乎有多支部队正在行动。”

“想必如此。但……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动向?”

“这……”

部下答不上来。有内奸——这个可能性,他不敢在此时此地当众说出口。因为那内奸或许就在此刻在场的某人之中。

“那个自称居民代表的,说不定也是卡穆伊的人。”

这分明是为了让我军断粮而拖延时间的战术。作为计策来说毫无新意,但竟在自己的国内被人这般算计,斯蒂芬皇太子完全没有料到。

“要一口气攻下帝都吗?”

“……也只能如此了吧?同时确认一下东进兵力的状况。他们那边也可能同样被阻挠了补给。”

“是。”

被逼入绝境的斯蒂芬皇太子,无奈之下决定强行攻打帝都。但很遗憾,卡穆伊他们的计策绝不会仅止于此。

“皇太子殿下!”

入口处传来呼唤斯蒂芬皇太子的声音。现身的是伊瓦列夫伯爵,率领自领兵力参战的贵族之一。

“伊瓦列夫伯爵。会议迟到,这算什么?”

既率军而来,伊瓦列夫伯爵自当参加军议。斯蒂芬皇太子正欲问责,伊瓦列夫伯爵却道——

“恕罪。因为有急使赶到。”

“急使?领地里出事了吗?”

“那是……不,我如实禀报。领民似乎发动了叛乱。”

“……什么?”

领民叛乱。事态之大超出预想,斯蒂芬皇太子大为震惊。

“我几乎将领内军队都带到了此地,似乎是被抓住了守备空虚的破绽。我想尽快赶回去镇压——”

“那……规模有多大?”

“据闻是对旷日持久的战争的不满爆发了。起初只是小规模的暴动,后来愈演愈烈,还蔓延到了其他领地。亦或是从其他领地蔓延过来的,也存在这种可能。”

“……不只伊瓦列夫伯爵一处?”

“据我所知是这样。”

“…………”

伊瓦列夫身居伯爵之位,领地颇为辽阔。如此广大的领地且不论,连其他领地也爆发了叛乱,那确非寻常之事。眼前有与真神教会的战事,其后还有与东方诸国联合的交战,此刻国民又发动了叛乱。这已超出了斯蒂芬皇太子所能应对的范围。

“恳请准许我返回领地。”

“……啊,嗯。知道了。”

斯蒂芬皇太子别无选择,只得应允伊瓦列夫伯爵的请求。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请稍等!我的领地在伊瓦列夫伯爵领旁,也请准许我归国!”

“不,若如此,我也一样!待我速速平定叛乱便回来,请准许归国!”

领地紧邻伊瓦列夫伯爵领的贵族们,接二连三地请求归国。

“……我就连仗都不配打吗?”

事已至此,斯蒂芬皇太子不得不怀疑,这场领民叛乱背后也是卡穆伊等人在暗中操控。若果真如此,贵族的脱离恐怕还会继续下去。

方才才决定的攻打帝都之策,斯蒂芬皇太子不得不重新斟酌。大陆东部的战乱之火,丝毫不见平息之兆。

◇◇◇

大陆各地燃起的战乱之炎。应对着这一切的卢瑟亚帝国已陷入大混乱。各地战况传回需耗一月以上,这般情形下根本不可能采取联动的行动。各战场只能各自为战。卢瑟亚帝国军在战略层面上已无法展开作战。

而其中行动最为迟疑的,是迪亚王国军——实为混有卢瑟亚帝国军的勇者麾下部队。

“……卡穆伊·克洛伊茨到底在想什么?”

在军议上开口的是埃尔温·弗尔。

“他在想什么不得而知,但放手让他闹不就好了?”

答话的是莱奥·贝托尔。

“怎么能放手让他胡来!”

“卡穆伊正在让战争加剧。这正合我们削减人族数量的目的,不是吗?”

“那为何偏偏是那家伙在做这事?”

卡穆伊分明是敌对之人。弗尔对卡穆伊竟在做出支援己方之举深表怀疑。

“为何?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问。人族就是这种存在。他们不彼此争斗、彼此伤害便活不下去。正因如此,我等才定期削减数量,好让他们的争斗不致蔓延到全世界。”

不令其他种族灭绝。不让争斗玷污这个世界。不让人族拥有过强的力量。他们的职责,便是控制人族的数量。

“但按那家伙的做法,连无关的妇孺都会被波及受苦。”

杀死人族,是为了剩下的人族的幸福。他们坚信自己的行为始终是善。

“战争一旦爆发,无关者也会受苦。我等要做的事也一样。”

想法当然因人而异,贝托尔能接受些许恶的存在。

“战争若拖长,或许会危及无辜百姓的性命。他们的命,与以杀人为业之人的命是不同的。”

“此言差矣。人族的罪是全体人族的罪,不分身份与职业。”

凯文·奥克对弗尔的意见提出了异议。同为勇者、同为寄宿着自然之灵之人,想法也各有不同。他们同样有个性。然而尽管如此,他们却不肯正视人族的个性。他们要么没有察觉,要么察觉了也视而不见。

“……这种争论没有意义。总之必须阻止卡穆伊。要怎么做才能阻止他?”

“杀了便是。”

“正因杀不了才在这里商量。法雷格和阿斯特隆在何处、在做什么?”

大陆西方西部有哈拉尔特·法雷格与霍斯特·阿斯特隆两位勇者在作战。但关键的卡穆伊,他们始终未能讨伐。

“只因无法正面交锋,所以才杀不了。”

“正面交锋,结果双手双脚被砍下来的家伙也有嘛。”

“那……那是中了偷袭。”

被砍掉双手双脚的古斯塔·哈吉托出言辩解。他被砍下的手脚早已恢复如初。

“辩解之前,先为允许偷袭得手的无能感到羞耻吧。”

“那是因为这副人族的躯体……为何我等非得寄宿于人族之身作战不可?”

他们以寄宿于人族躯体的形式存在于这个世界。但身为自然之灵,他们本无需多此一举也能存在于世。自然之灵是被允许存在于这个世界的。

“那是……”

决定寄宿于人族之身的并非他们,而是他们的使役者——神的使者卢基费尔。能回答哈吉托这个问题的唯有卢基费尔。弗尔将视线投向那位卢基费尔——克劳迪娅。

“我们的目的始终是减少人族的数量,而非令其灭亡。若放任你们以本来姿态进行过度的惩戒,只会令神悲伤。”

曾经,神将人类逼至了灭亡的边缘。但那并非神欣然为之,而是伴随着深切悲痛之举。卢基费尔说,她不愿再让神承受那样的悲伤。

“……属下明白了。”

让卢基费尔费心解释了这一番,哈吉托的脸微微发白。对他们而言,神的使者乃是上位者,绝非可以触怒的对象。

“切勿误了目的。减少人族的数量——这并非我们唯一的目的。绝不能让人族团结一致。更遑论将魔族也纳入其中,那是绝不可容许之事。”

“……明白了。首先全力讨伐卡穆伊·克洛伊茨。”

“嗯。拜托了。”

若说有人能将人族凝为一体,那便是卡穆伊。神族不打算容许此事。人族一旦团结,那份力量便会转向别处。绝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让人族彼此争斗,不令其数量过度增长——这便是神族为人族制定的、在这个世界生存的规则。人族的生存方式,已受神族掌控数千年之久。

◇◇◇

也有些人并非为与人战斗,而是为拯救人而奔赴战场。那便是金十字护民骑士团。如今战场扩展得如此之广,应对起来相当困难。不止金十字护民骑士团,纵使整个金十字护民会合在一起,所属成员的数量也并不多。即便如此,既然有战乱,他们便不能不动。因为那是他们的使命。

终日忙于编组派往各地的骑士团,护民会的会长卡洛·莫迪亚尼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而前来造访他的人,竟是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如今堪称大陆最大——不,说‘最大’怕还不够吧。无可比肩的商会会长登门,有何贵干?”

“……您这说法太过夸张了。”

听了莫迪亚尼会长的话,奥托不知该如何回应,面露窘迫。

“并不夸张吧?”

毫不夸张。虽然表面上尽可能不引人注目,但若将旗下所有商会合在一起,其规模实为大陆最大。正如莫迪亚尼会长所说,根本没有可与之相提并论的对象。

“那话就免了吧。请让我谈正事。”

“正事……原来如此,你是听说我们在筹措物资了?”

“是的。所需的一切物资,请都交由我们这边准备。”

“一切。嗯,若是贵处,倒的确办得到。”

护民会已着手调集物资,而采购来源中相当大一部分本就是奥托商会的旗下商家。

“必需的物资,我们有信心全部备齐。”

“唔……我倒是很想说求之不得,不过姑且先听听条件。总不能因为是老相识就对你格外优待。”

“好的。货款分文不取。只是我们这边有两个条件。”

“……说来听听。”

听到对方说全部免费,莫迪亚尼会长并未单纯地高兴。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第一,请不要追查物资的来源。”

“喂。你这么说,我反而更想查了。”

若知道是来历有问题的东西,自然更想知道其中原委。

“只是把从民众手中征收之物还给民众。请这样理解。”

“……另一个条件呢?”

听了奥托的话,莫迪亚尼会长大致猜到了事情的原委。既是从民众手里征收之物,那便是税。将其还给民众,意味着那些东西原本属于某个国家的。而若说那是什么地方——只有一个可能。

“希望您能收留一些人。”

“人?什么样的人?”

“能够使用治愈魔法。”

“神圣魔法的施术者吗……的确帮大忙了,不过。”

这等本领的人才自然是求之不得。莫迪亚尼会长不明白对方为何要特意把这件事作为条件。

“并不限于神圣魔法。光系魔法之外,也存在治愈魔法。”

“……那倒要请教,是几个人?”

莫迪亚尼会长不知道光系魔法以外的治愈魔法。那些人是能使用他所未知之魔法的存在。

“大约百人吧。”

“原来如此……”

一百名——恐怕是魔族或精灵族的人。莫迪亚尼会长为是否该收留而犯难。这些人多半与卡穆伊有所关联,在眼下这个局势收留他们,令他感到不安。

“他们不会介入战斗。这与护民会的工作也是一样的。他们只做一件事:治疗受伤的人。这是他们的愿望。”

“……除此以外一概不做——你让我相信这一点?”

“是的。这也是卡穆伊的愿望。”

“我们护民会不分敌我,一视同仁地实施治疗。”

“这一点我明白。”

“……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卡穆伊正在与卢瑟亚帝国作战。而卡穆伊却要支援连卢瑟亚帝国士兵也会救治的护民会,莫迪亚尼会长理解不了他的意图。

“战争的胜负,不由杀死敌人的数量决定。不论数量多寡,先丧失战斗能力的一方即为败者。这是卡穆伊说的。”

“……能赢吗?”

“能赢过卢瑟亚帝国。”

“是吗。”

公平中立——这是金十字护民会的宗旨。身为会长虽当如此,可作为卡洛·莫迪亚尼个人,终究还是盼着卡穆伊他们获胜。即便赢不了,也愿他们能活下去。听奥托如此笃定,莫迪亚尼会长脸上不自觉地浮现了笑容。

“战争一旦爆发,出现牺牲者便无法避免。纵然将战事扩大到这般地步,卡穆伊也并非认同牺牲的出现。希望莫迪亚尼会长能够明白这一点。”

“……啊,是啊。冷酷,还是天真呢。那家伙从来就没变过。”

奥托特意将这番话带来,这份心意让莫迪亚尼会长感到欣慰。卡穆伊与自己所走的道路已相去甚远。这场席卷天下的大乱,让莫迪亚尼会长深觉如此。可是,即便只是如一根丝线般纤细缥缈,他与卡穆伊之间的牵绊仍未断绝。这让他由衷地感到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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