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战之局

卢瑟亚帝国本军——大陆西方侵攻军,因本国传来的消息而大为动摇。东方诸国联合入侵,这已经足够令人震惊,紧接着又传来帝都陷落的消息。大陆西方尚未平定,本国却已经丢了。岂能不动摇。

实际上,消息传到时,逃出帝都的斯蒂芬皇太子已经集结军队,开始着手收复帝都。但这一消息要传到大洋西方还需要时间。况且有人暗中阻挠消息传递,恐怕根本传不到。

率领帝国本军的尼古拉皇帝与军中高层,只能基于最坏的情报召开军议。

“应当速速集结军队,撤回本国。”

罗曼诺夫将军进言撤军。

“怎么撤?奥本海姆王国巴不得从背后袭击我们正要撤退的军队吧。”

反对的是邦达列夫将军。和往常一样,两人意见对立。让他们二人交锋不同意见本就是他们的职责,会变成这样也无可厚非。只是问题在于,二人都无法确信自己的意见是正确的。

“那就留一半兵力牵制奥本海姆王国,再撤退便是。”

“若能牵制住倒是好。可若牵不住,我军便可能陷入东西夹击的境地。”

“那就孤注一掷,对奥本海姆王国发动总攻如何?先剥夺其反抗之力,再班师回国。”

这本不该出自素来慎重的罗曼诺夫将军之口的强硬策略,就这么脱口而出。

“紧接着还得开启夺回本国的战斗。选择损失过大的战略不太好吧?”

这回,理应是积极派的邦达列夫将军露出了慎重姿态。两人的讨论与其说是在交锋意见,不如说只是在互相否定。他们害怕在没有答案的情况下做出决断。

“本国应当也已开战。我军的兵力多于敌军,何必急着回去呢?”

两位将军只顾浪费时间,瓦西里按捺不住插了嘴。瓦西里是文官,未经允许便参与军议本应追究越权之责。

“你能断言这样我国必胜吗?”

邦达列夫将军要的不是道歉,而是责任。

“无法断言必胜。我只是认为,按兵不动只会让事态恶化。”

“正因为想动也动不了,才在为难。”

若能中止与奥本海姆王国的战事回到本国,谁都想回。但敌方奥本海姆王国岂会容许。卢瑟亚帝国军一旦转身,对方定会兴高采烈地从背后扑上来。

“既然如此,只能留下守备兵力断后防守了。”

“我很怀疑能否防得住。”

“那多留些足以防住的兵力就是了。”

“那要留多少?”

“这,您问我……”

瓦西里是文官。断后需要多少兵力他不可能知道。该定此数目的是发问的邦达列夫将军的职责。

“那好,换个问题:卡穆伊·克洛伊茨,卡穆伊的军队,在哪里?”

“这是……”

卢瑟亚帝国军最在意的是卡穆伊率领的军队下落何处。若如传闻所说真在大陆东方,单凭留在本国的兵力能否守住就相当存疑。必须调回帝国本军,以数量优势碾压。

“卡穆伊一动,便成了这副光景。这难道就是大陆霸主卢瑟亚帝国的姿态吗?”

“陛下……”

一直沉默听会的尼古拉皇帝开口了。他面露苦涩,显然已被这窝囊的军议激得烦躁。

“可是……卡穆伊当初为什么选择了臣服?”

虽然对臣子们感到恼火,但面对现状感到困惑的尼古拉皇帝也一样。他本抱着扫平叛乱势力的打算进军大陆西方,回过神来却发现是自己被逼入了绝境。制造这一切的是卡穆伊。尼古拉皇帝甚至想:倘若这是在首次西征之前发生的,卢瑟亚帝国恐怕已经不存在了。

“或许是他那时还没有准备周全。”

“有可能。”

“也可能卡穆伊另有更重大的事情要处理。”

“……种族融和吗。”

“说到底,试图揣测卡穆伊的想法本身或许就是徒劳。事态已经启动了。”

“……说得也是。”

明明有机会阻止卡穆伊,避免走到这一步。放弃那个机会的正是卢瑟亚帝国。事到如今再悔恨也无济于事。只不过是被他们视为敌人的对象,堂堂正正地作为敌人动了起来而已。

“必须决定进退。但在那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先搞清楚。”

“……什么事?”

“完全无视我方命令的帝国勇者,以及迪亚王国,究竟是敌是友。必须先把这一点弄清楚。”

“那……”

这也是卢瑟亚帝国军军议迟迟无法统一的理由之一。由帝国勇者们率领的卢瑟亚帝国西方驻留军,以及迪亚王国军,一直对卢瑟亚帝国本军的命令百般无视。

本可以勇者所率军队牵制奥本海姆王国军,让卢瑟亚帝国本军回国,或派勇者前往大陆东方的战场。这原本才是卢瑟亚帝国本军想采取的方案。

“陛下。迪亚王国莫非也是叛乱势力?”

“…………”

瓦西里将尼古拉皇帝一直避而不看的可能性说出了口。即便与卡穆伊阵营为敌也能胜——那份自信的根据在于勇者。可如今不仅可能失去勇者,甚至可能与之敌对。对尼古拉皇帝而言,对卢瑟亚帝国本军的众人而言,这是绝不愿它变成现实的可能性。

“陛下。”

“……再派一次敕使。”

“所传何意?”

尼古拉皇帝的话显然是在推迟决断。但作为臣子,瓦西里无法直接指责。

“这……命他们讨伐奥本海姆王国。”

“不去讨伐诺尔特恩德吗?”

若一切祸根都在卡穆伊,那应当讨伐卡穆伊的据点。即便卡穆伊现在身在别处,也会为了守护诺尔特恩德而回来。瓦西里是这样想的。

“眼下重要的是夺回帝都。本国不稳,士兵们也无法安心作战。”

尼古拉皇帝说得不错。不过,那些士兵并不知道帝都陷落的事。这等大事不可能传入士兵耳中。

“……明白了。那臣便去准备遣送敕使一事。”

尼古拉皇帝想回帝国本土。他不想待在四周或许全是敌人的大陆西方。这点瓦西里也赞同。迪亚王国的动向可疑。万一迪亚王国倒向叛军,卢瑟亚帝国本军就会被四面合围而陷入孤立。不能让皇帝留在那样的危地。

通过这番对话得知尼古拉皇帝意向后,重臣们开始为撤退而行动起来。无论动起来多么艰难,也只能如此。

◇◇◇

迪亚王国——这个被卢瑟亚帝国怀疑动向的国家。迪亚国王克劳迪娅正在韦斯特米德城内的私室中,茫然地望着窗外。窗边的椅子上,她坐在那里。面前桌上的杯子里升起的蒸汽已经消失。她到底这样坐了多久,连克劳迪娅本人也不知道。她甚至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也许一小时,也许两小时,甚至是几天,她都会一直这样呆坐下去。当然,前提是没人来打扰,而事实上周围也不会容许。此刻,又有人来打断了她的时间。

“陛下。您感觉如何?”

奥斯卡用一种并不稀罕的问候语走进了房间。可说出这平淡问候的奥斯卡,脸上却因紧张而僵硬。

“……奥斯卡先生。感觉……不算坏。只是脑子里一直昏昏沉沉的。”

克劳迪娅的回答绝谈不上健康。但听到这回答的奥斯卡脸上却浮现出些许喜悦。因为克劳迪娅还是克劳迪娅,他为此松了口气。

“要不要去床上休息一下?”

“我已经休息很久了。可无论怎么休息,头脑里的雾都散不去。”

“也许是疲劳积得太多了。”

奥斯卡知道克劳迪娅的不适并非疲劳所致。但就算把真相告诉她,也无法改变什么,只会让原本的克劳迪娅更加混乱。奥斯卡很清楚这一点。

“……我,说不定会死掉吧?”

“怎么会。好好休养一阵子就会好起来的。”

“如果真的会死的话……那倒好。”

“陛下……”

克劳迪娅说出这样的话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很早以前开始,她便时不时会流露出对死亡的渴望。奥斯卡从不敢问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原因他能猜到,却害怕去问。如果那是出于罪恶感,那么那份罪究竟是什么?如果不是出于罪恶感,那感受不到罪业之重的克劳迪娅,更让奥斯卡觉得可怖。

“有什么事吗?”

克劳迪娅问起了奥斯卡来访的缘由。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奥斯卡又绷紧了脸。

“……卢瑟亚帝国派敕使来了。”

“从尼古拉先生那里?有什么事呢?”

克劳迪娅的反应正是奥斯卡所期望的。克劳迪娅还是克劳迪娅。

“命我们讨伐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与奥本海姆王国的联军。”

“尼古拉先生不是正在和那些国家打仗吗?”

“是这样,但卢瑟亚帝国本军似乎想撤回本国了。”

“为什么?”

“……东方诸国联合攻入了卢瑟亚帝国。不仅如此,帝都似乎也落入了真神教会之手。”

克劳迪娅已经知道这些消息。奥斯卡知道她知情,却什么也没说,只回答了问话。

“那可真是不得了。”

“是的。对卢瑟亚帝国而言是天大的事。”

“所以是要我们替他们打仗?”

“卢瑟亚帝国主力军若要撤退,奥本海姆王国定会兴高采烈地从背后扑来。帝国希望我们做的,就是挡住他们。”

“迪弗里特长着那样一张脸,做事倒挺阴险呢?”

“这个嘛,作为战术来说是理所当然的。”

今天的克劳迪娅真是格外地像克劳迪娅。这反倒让奥斯卡有些不知所措。

“那奥斯卡先生要去打仗吗?”

“我来请示此事。迪亚王国接下来打算怎么走?”

“……怎么走?”

“卢瑟亚帝国如今已被逼到相当窘迫的境地。东方诸国联合入侵,本国的军队想必已向东部收缩。而帝国本军还在西边。大军已被大幅度分割。”

“……是啊。”

克劳迪娅露出眼珠朝上思考的神情。即便头脑昏沉,她也还是理解得了这一点的。

“大陆西方北部的态度消极,但基本已是叛乱势力。大陆中央至今没有动作,但考虑到与卡穆伊的关系,迟早会随叛乱而动。西方正战得如火如荼。帝国虽占上风,但迪弗里特还有充足的战力。”

“感觉遍地都是敌人呢。”

“那些是帝国的敌人。在此处,若我国举起反旗,便能堵住帝国主力的退路。”

“咦!?要背叛吗?”

克劳迪娅脑中完全没有背叛卢瑟亚帝国的念头。看到她的反应,奥斯卡已心知肚明——这也在他预料之中。

“我国本就是迫于武力臣服的。若帝国已失去那武力,想要脱离其支配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样做的话,我又要被说坏话了。”

“那……也许确实如此。”

“就算背叛帝国,卡穆伊先生也一定不会原谅我。迪弗里特也是,兄长也是。我没有一个同伴。”

克劳迪娅好歹也有自觉:自己做过多少事。她的心中也有罪恶感。正是那份罪恶感不断侵蚀着她。

“……如果和谈条件得当,这些都可以解决。”

“什么条件?”

“请陛下退位……”

“那怎么行!”

奥斯卡的提议被克劳迪娅当即拒绝。

“可是陛下!陛下身体不适,且正因身为国王而痛苦!与其继续痛苦下去,不如退下王位,求得解脱,这不也是选择吗!?”

“……奥斯卡先生。你的心意我很感激,但还是不行。”

克劳迪娅明白奥斯卡的提议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心,语气便平静下来。

“为什么?”

“我不能自己放弃王位。若那样做,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

克劳迪娅没有说下去。但奥斯卡明白克劳迪娅做了什么。克劳迪娅的恶行,全是为了登上舒茨阿尔滕皇国的皇位。皇国虽已覆灭,但克劳迪娅如今仍是卢瑟亚帝国的皇后、迪亚王国的国王。为了得到这个地位,她甚至把国家出卖了。若在这里亲手将其舍弃,那她做过的一切恶行都将变得毫无意义。克劳迪娅无法接受。

“……陛下为什么想当国王,不,想当皇帝呢?”

犯下累累恶行,登上了舒茨阿尔滕皇国的皇位。付出了如此多的代价成为皇帝,克劳迪娅到底想做什么?奥斯卡不知道。他从未听克劳迪娅亲口说过。

“……为什么呢?我也不太清楚。”

“怎么……”

毫无目的,仅仅是想当皇帝。而推戴了这样一位皇帝的皇国,理所当然该灭便灭了。这个念头让奥斯卡心痛。也让他觉得自己侍奉克劳迪娅至今的人生毫无意义。

“……也许我是想得到认可吧。想让身边的人都认可我。”

“成为皇帝之后,得到认可了吗?”

奥斯卡明知答案,还是问了。他是希望克劳迪娅能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愚蠢。

“……没有。就算当了皇帝,也没有任何人认可我。所以我还不能退位。我必须努力到所有人都认可我为止。”

“……克劳迪娅大人。”

奥斯卡的心意传不到克劳迪娅那里。这种事并非第一次发生。自侍奉以来,奥斯卡从未觉得自己的心意有一刻传达到了克劳迪娅心中。

“奥斯卡先生。”

克劳迪娅的瞳孔注视着奥斯卡。那是最近几乎没有过、更早以前也几乎不曾投向过他的强烈目光。

“……有什么事吗?”

奥斯卡不明白那目光的含义。

“我是一个没人拦着就停不下来的人。我本以为卡穆伊先生会拦住我……但到头来,卡穆伊先生什么也没有为我做。”

“克劳迪娅大人……”

克劳迪娅话语中的含义——想到这里,奥斯卡额头渗出了冷汗。他的手缓慢而犹豫地伸向腰间挂着的剑。

这就是自己的使命吗?弑杀所侍奉的王——这等不名誉的职责,竟是自己肩负的使命吗?奥斯卡心中思绪翻涌。

“陛下!”

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奥斯卡胸中涌起一阵安心。与此同时,也带着一丝悔意。

“……怎么了?这样慌张地大声叫喊。”

勇者之一,奥克一出现,克劳迪娅的气氛骤然一变。她已经变成了既是克劳迪娅又不是克劳迪娅的存在。

“卡穆伊来了。卡穆伊出现在这座王都了!”

“什么?”

“哈吉托独自外出时遭到了袭击。”

“……那卡穆伊呢?”

比起遇袭的哈吉托的安危,克劳迪娅先问了卡穆伊的下落。大概是认为身为勇者的哈吉托,本就没有必要担心吧。

“已派士兵搜寻。”

“岂有此理的放肆。让她好好尝尝轻侮我等的后果。”

“是。一旦发现,立即歼灭。”

“话说回来,哈吉托在做什么?竟白白放跑了对方,就算是大意也未免太不像话。”

“哈吉托他……”

奥克没能立即回答克劳迪娅的问题。因为他意识到,克劳迪娅误会了什么。

“怎么了?”

见奥克的反应,克劳迪娅也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

“哈吉托被斩去了双手双脚,根本无法追捕卡穆伊。”

“什么?”

“那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卡穆伊所为。没取他性命,已算幸运了。”

“……论单打独斗,我等应当胜过卡穆伊才对?又怎么会落得这般地步?”

“那是……”

这个问题奥克也回答不了。

“是勇者说了谎,还是卡穆伊说了谎。恐怕,两者皆有吧?”

替奥克答话的是奥斯卡。

“卡穆伊说谎是指?”

“卡穆伊一直在隐藏实力。上次交战时,也完全有可能并未出尽全力。”

“你是想说一对一赢不了她?”

“所以卡穆伊才会出现。这不是很好吗?只面对一个人,若是逃了,就意味着两个人就能赢吧。”

奥斯卡的语调中已没有对克劳迪娅的敬意。因为这个克劳迪娅,已不是他所侍奉的克劳迪娅。奥斯卡正以态度表明这一点。

“……那倒也是。我们这边有七个人。七对一的话,绝不可能会输。”

面对奥斯卡的讽刺,克劳迪娅用冷静的语调回答。语调虽冷静,但那话语中明显赌着气。

“那也就是说,七个勇者打算一直缩在屋里?战战兢兢地等着卡穆伊出现咯?”

“你说什么!?你竟敢侮辱我们!?”

奥克那边可没法冷静回应奥斯卡的讽刺。

“我只是在问,勇者究竟何时才肯拿出真本事。”

“……行。不能让她一直这样为所欲为下去。就让我等把实力充分展示给你们看吧。奥克,召开军议。把人都召集起来。”

“是!”

克劳迪娅借奥斯卡的挑衅之势,终于决意行动。她带着奥克离开了房间。那飒爽的步伐,绝不是克劳迪娅的。

“……我该做什么。我又能做得了什么?”

身影消失后的房间里,奥斯卡喃喃低语。克劳迪娅正被某种存在支配着。那是凌驾于众勇者之上的某个东西。即便明白这一点,奥斯卡也仍不知该如何是好。即便被支配,克劳迪娅也依然是克劳迪娅。有时也会像刚才那样,恢复成原本的克劳迪娅。

“卡穆伊……你究竟想做什么。又打算如何与那些家伙战斗?”

奥斯卡也看不透卡穆伊的行动。他明明大胆到现身于韦斯特米德——这个对他而言堪称敌之据点的地方,却没有取勇者性命便离开了。究竟怀着什么目的,奥斯卡不明白。他无从知道,自己正在为卡穆伊的目的推波助澜——尽管根本看不透那目的。

挑衅。卡穆伊的目的是这个。把盘踞在韦斯特米德不动的勇者们引出来。而奥斯卡替他实现了这一点。通过对统率众勇者的克劳迪娅,对寄宿于克劳迪娅体内的卢基费尔发起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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